那次废弃花园的冲突与僵持之后,陈迟和顾承烨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新的默契。
顾承烨没有因为陈迟那微弱的推拒而退缩,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用激烈的忏悔或物质补偿来靠近,他换了一种更沉默、也更实际的方式。
陈迟依旧每天挣扎在晦涩难懂的专业课和笨拙的实操中,焦虑和挫败感如影随形。
这天,他下课后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摞崭新的书籍。
不是那种笼统的学校推荐教材,而是几本非常具有针对性的专业书籍。
一本是关于《机械制图常见错误分析与实例精解》,里面用大量的三维示意图和正误对比,讲解了各种容易出错的地方。
一本是《从零开始学PLC:图解版》,语言通俗易懂,配图极其详细,一步步教如何连接最简单的开关控制电路。
还有一本厚厚的《钳工/焊工实操技巧与安全规范》,里面全是老师傅的经验之谈和操作窍门,配着清晰的过程照片。
书的扉页没有署名,但陈迟知道是谁。
他拿起那本PLC的书,随手翻开一页,正好是讲解他前几天烧坏保险丝的那个经典入门电路。
书上用醒目的红色箭头标出了容易接错的地方,旁边还有手写的、凌厉却清晰的备注:“注意常开/常闭触点符号区分”、“此处电压测量点”。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顾承烨的字。
陈迟的手指在那行手写备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将书放下。
他没有像对待之前的信那样将其弃如敝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将这些书一一归类,放在了书桌最容易拿取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利用这些书进行预习和复习。
不得不说,这些针对性极强的书籍,比他枯燥的课本和老师快速的讲解要有效得多。那些三维示意图和手写备注,像一把把钥匙,帮他打开了理解上的一些死结。
但他依旧会在实操中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比如一个复杂的气动回路连接,他对照着图纸和书本,反复尝试,总是无法让气缸按照预定的顺序动作。
又是一个在实训车间耗到很晚的晚上,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那堆冰冷的元件和错综复杂的气管,一筹莫展。
自我厌弃再次涌上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乎想要放弃。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是顺序阀的调节压力设置反了。”
陈迟猛地回头。
顾承烨不知何时站在了车间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落在陈迟面前那堆混乱的元件上。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深色长裤,看起来不像个叱咤风云的总裁,倒更像一个技术员。
陈迟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或者让他离开。
但顾承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依旧看着那堆元件,语气平静地继续解释道:“你看图纸,要求气缸A先伸出,B后伸出。你这个顺序阀接在A缸的排气路上,调节压力如果高于B缸的动作压力,就会导致B缸先动作,把它调低试试。”
他的语速不快,用词专业且准确,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指导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迟将信将疑地低下头,重新观察图纸和回路。
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电路和主气路上,确实忽略了排气回路中这个小小的顺序阀。
按照顾承烨的提示,他尝试着调节了顺序阀的压力。
“嗤——”的一声轻响,气缸A果然率先平稳地伸出了活塞杆,紧接着,气缸B才跟着动作。
整个回路运行流畅,完全符合图纸要求。
成功了!
巨大的、久违的成就感,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挫败和阴霾。
陈迟看着那按预定顺序动作的气缸,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那光亮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敛去,但一直注视着他的顾承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陈迟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门口的顾承烨,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但顾承烨听到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眼底深处仿佛有冰雪悄然融化,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陈迟一眼,然后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实训车间,如同他来时一样。
陈迟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顺利运行的回路,心中五味杂陈。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最深处。
但此刻,那坚冰般的恨意旁边,有一小块地方,因为一个具体难题的解决和被看见,而产生了细微的松动。
有了那几本针对性极强的辅导书,以及顾承烨总是看似随意、实则关键的提点,陈迟的学习似乎打通了某个关窍。
他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盲目练习,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利用那些书籍进行系统性的学习和查漏补缺。
他将书中标注的重点和手写备注反复研读,在实操前先在脑子里模拟流程,操作时也更加注重细节和规范。
进步是缓慢却坚实的。
机械制图课上,他交上去的零件图,线条清晰,尺寸标注完整合理,第一次得到了老师公开的表扬。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迟同学这次进步很大,图面很干净”,却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PLC编程课上,他独立完成了一个小型传送带的控制程序编写和接线,一次性调试成功。
看着那按照自己编写的逻辑流畅运行的传送带,一种久违的、掌控的喜悦,悄悄取代了以往的焦虑和无力感。
钳工课上,他加工的那个配合件,经过反复修锉和测量,最终勉强达到了精度要求。
虽然比起优秀的同学还有差距,但对他自己而言,已经是里程碑式的突破。
他拿着那个泛着金属冷光的工件,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平滑的触感,久久没有放下。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他的眼神里。
以前,无论是在听课还是在实操时,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自我封闭的灰暗,像是蒙着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灰尘。
而现在,当他专注于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或者成功完成一项操作时,他的眼底会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那光亮很微弱,转瞬即逝,像是阴霾天空下偶然透出的一缕阳光,却真实地映照出了他内心被点燃的、对知识和技能的渴望与专注。
他依旧沉默寡言,很少与同学交流。但那种萦绕在他周身、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和自我厌弃的气息,淡去了不少,他开始更像一个正常的、为学业苦恼也为进步欣喜的学生。
这一切,都被隐在暗处的顾承烨,默默地看在眼里。
他没有再出现在陈迟面前,也没有再通过任何方式直接干预他的学习。
他只是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确保那些他需要的资源能够及时出现在陈迟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远远地看着他,独自挣扎,也独自成长。
看着陈迟眼中那偶尔闪过的、代表着生机和希望的光亮,顾承烨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那微弱的光芒温暖了一丝。
这比他签下任何一笔巨额合同,获得任何商业上的成功,都更让他感到满足和心安。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陈迟心里的创伤远未愈合,他们之间横亘的过去也依然沉重如山。
但至少,他看到了他向前走的姿态。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