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表象之下,潜流暗涌。
白天,陈迟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和实操中,用专注和疲惫来麻痹自己。
但夜晚,当意识松懈,防御降低,那些被强行压抑的黑暗记忆,便会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在梦境中张牙舞爪。
这天深夜,陈迟再次被噩梦攫住。
不是碎片化的场景,而是无比清晰、连贯的恐怖电影。
他梦到自己又被关回了那个奢华的囚室,冰冷的锁链重新铐在脚踝上,沉重的拖沓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顾承烨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带着他记忆中最深刻的、混合着兴味与残忍的光芒,一步步逼近。
他拼命挣扎,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承烨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让他窒息,另一只手拿着那支熟悉的、装着不明药物的针管,针尖闪烁着寒光,朝着他的脖颈扎来……
“不——!”
陈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寒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条濒死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黑暗中,宿舍里其他室友均匀的鼾声和磨牙声传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所在。
但他依旧被梦魇的余韵紧紧包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泛白。
那被囚禁的窒息感,那针尖刺破皮肤的冰冷触感,那无法反抗的绝望……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即使醒来,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恐惧和屈辱。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合着眼角渗出的、不受控制的生理性泪水。
为什么还是忘不掉?
为什么还要折磨他?
白天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平静和掌控感,在深夜梦魇的冲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瞬间土崩瓦解。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任人宰割的囚徒。
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在极度的恐惧和孤立无援中,人的本能会驱使着去寻找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曾经是施加伤害的源头。
陈迟的大脑一片混乱,被噩梦的恐惧牢牢占据。他颤抖着手,下意识地在枕边摸索着,抓住了那只老旧的手机。
屏幕解锁,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亮起,刺痛了他盈满未散惊恐的眼睛。
他的指尖在通讯录上盲目地滑动着,掠过王姨,掠过李阿姨,掠过几个几乎没联系过的同学名字……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个他没有存名字、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上。
顾承烨。
理智在尖叫着阻止,但被恐惧淹没的情感却操控了他的手指。
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令人心焦的等待音,每一声“嘟——”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这通荒谬的电话时——
“咔哒。”
电话被接起了。
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对方一直将手机握在手里,等待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呼叫。
“陈迟?”
顾承烨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不容错辨的担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恐惧的帷幕,照进了陈迟被噩梦囚禁的世界。
陈迟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哽咽声。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
“陈迟?”顾承烨的声音更加急促,背景传来窸窣的声响,似乎他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在哪里?宿舍吗?安全吗?”
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毫不作伪的焦急。
这焦急,奇异地,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陈迟部分炸开的恐惧神经。
他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机,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与现实世界连接的桥梁,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呼吸声。
“做噩梦了?”顾承烨似乎从他的沉默和细微的抽气声中判断出了什么,他的声音瞬间放柔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抚,“没事了,只是梦,都是假的。你现在很安全,在宿舍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话语缓慢而清晰,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深呼吸,陈迟,跟着我,深呼吸……”顾承烨在电话那头,示范着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陈迟闭着眼睛,无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尝试着吸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快要爆炸的压迫感,随着这规律的呼吸,稍微缓解了一丝。
他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却在那沉稳的引导声和清晰的呼吸声中,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电话没有挂断。
陈迟依旧沉默着,但也没有挂断电话。
他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蜷缩在床上,听着电话那头顾承烨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仿佛通过这根无形的电波,他就能汲取到一点对抗内心黑暗的力量。
“还在吗?”过了一会儿,顾承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他。
“……嗯。”陈迟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噩梦初醒后的虚弱和沙哑。
这声回应,让电话那头的顾承烨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没有追问噩梦的细节,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令人安心的语调说道,“睡不着的话,我陪你。”
然后,他便不再出声。
听筒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轻缓的呼吸声,透过电波,在深夜的寂静中彼此呼应。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陈迟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冷汗也不再流淌。
噩梦带来的尖锐恐惧,被这种无声的、持续的陪伴,一点点地稀释、化解。
他能感觉到顾承烨在电话那头的存在,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守护,仿佛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这种感受,对他而言,陌生而又奢侈。
他曾经历过太多独自在黑暗中挣扎、无人应答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深沉的藏蓝色,宿舍楼里也开始传来早起学生隐约的洗漱声和走动声。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陈迟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意识在温暖和疲惫的交织中,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手机依旧被他握在手里,贴在耳边,屏幕早已因为长时间通话而变得滚烫。
电话那头,顾承烨听着他逐渐平稳、变得清浅的呼吸声,知道他是睡着了。
他没有挂断电话。
他就这样,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代表着陈迟安睡的呼吸声,一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大亮,一直到手机因为电量耗尽而自动关机。
一整夜。
他陪了他一整夜。
用这种最沉默,也最直接的方式。
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似乎又被拉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