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没有再主动联系顾承烨,顾承烨也依旧保持着之前的节奏,送饭,偶尔在实训车间外“偶遇”提点,傍晚时分会出现在他常去散步的河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随。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之前的模式,但又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陈迟在接到那份每日不变的晚餐时,不再全部拒绝,而是会沉默地吃一点。
在河边散步时,对于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脚步声,也更加习惯。
这天傍晚,天气很好。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河面的波光也变得温柔起来。
陈迟和顾承烨依旧一前一后,沿着河岸走着。
走到一段路面有些湿滑泥泞的地方,陈迟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顾承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扶住他的胳膊。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迟手臂的瞬间——
陈迟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将手臂缩了回来,避开了他的触碰。
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微风。
顾承烨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气氛瞬间凝滞。
顾承烨的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受伤,他看着陈迟瞬间绷紧的侧脸和戒备的眼神,那只悬空的手,缓缓地、有些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他明白了。
即使关系有所缓和,即使他为他挡过刀,陪他度过噩梦的夜晚,但在身体接触这个层面,陈迟对他的排斥和恐惧,依旧是根深蒂固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那些过去强加的、不带有任何尊重的触碰,留下的阴影,远比他想象的要深重。
陈迟也愣住了,他缩回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大。
他看着顾承烨那只黯然垂落的手,和他脸上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失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混合着尴尬、无措,还有一丝极淡的歉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难道要道歉吗?为拒绝一个自己并不想要的触碰而道歉?
他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顾承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阵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了下去。
他提醒自己:慢慢来,不能急。
然后,他迈开脚步,再次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那个安全的距离。
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的空气,比刚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和尴尬。
那次失败的触碰尝试,像一块小小的石子,在两人之间刚刚开始融化的冰面上,投下了一圈微澜。
接下来的几Ⓕⓝ天,顾承烨变得更加谨慎。
他依旧每日送来饭菜,依旧会在陈迟遇到难题时出现在实训车间附近,傍晚的散步也依旧雷打不动。
但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有任何可能引起陈迟警惕和抗拒的举动。
他甚至不再主动开口说话,除非陈迟明确表现出需要帮助的迹象,比如盯着一个难题眉头紧锁很久。
他的存在,更像一个真正的、无声的影子,一个保持着绝对安全距离的守护者。
陈迟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起初,他有些不适,带着点冷漠的审视,怀疑顾承烨是否在酝酿别的什么。
但几天过去,顾承烨始终保持着这种克制的、毫无侵略性的姿态,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发现,当顾承烨不再试图“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在”那里时,他对他存在的排斥感,减轻了许多。
这天傍晚,他们依旧在河边散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河湾,陈迟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面和对岸朦胧的树影。
顾承烨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上前,也没有催促,只是同样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微风拂过,带来河水湿润的气息和青草的清香。
陈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这里的夕阳,和南边不一样。”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一句无意识的感慨。
但听在顾承烨耳中,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这是陈迟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主动对他开口说话。
不是回应问题,不是表达需求,只是一句分享。
顾承烨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巨大的、混杂着惊喜和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立刻回应,生怕任何过激的反应都会吓退这来之不易的靠近。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同样平和的、不带任何压力的语气,轻声回应道:“嗯,北方的夕阳,颜色更厚重,也更短暂。”
陈迟没有再说话。
但顾承烨看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感受着风的方向和温度,那总是紧抿的唇线,似乎也放松了一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静静地站在河岸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将天空和水面渲染成瑰丽的画卷。
没有更多的言语。
没有触碰。
只有微风,夕阳,和一种在沉默中悄然流淌的、名为“不再迫切”的平和。
顾承烨知道,他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他。
但如果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一个被他允许的距离,分享同一片风景,感受同一阵微风,对他而言,或许已经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