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迟那条简短到有些突兀的短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承烨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是立刻回复:“哪天到?几点?我去接你可以吗?”
发送完才觉得太过急切,试图找补,又追了一条:“北城最近天气多变,注意安全。”
陈迟没有再回复。
直到一周后,陈迟因为公司一个新的设备安装项目,需要返回北城进行前期的技术对接和场地勘察,他需要待不短的日子。
他提前一天抵达,入住了公司预定的、位于项目地点附近的一家普通商务酒店。
他并没有告诉顾承烨自己的行程和住处,那条短信,更像是一个模糊的信号,一个他自己也尚未理清的试探。
为了方便,他隔天就租了一个小房子,毕竟时间待的不短,住酒店也不太方便。
一切都很顺利,然而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变故突生。
一场毫无预兆的特大暴雨袭击了北城,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天色早早就黑透了,城市排水系统不堪重负,低洼地带很快出现了严重积水。
陈迟当天下午去了项目现场,回程时就被困在了公司办公楼里。
雨势太大,路面交通几乎瘫痪,出租车叫不到,网约车也显示前方排位几百号。
他站在办公楼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如同水幕洞天般的世界,雨水像是从天上直接倒下来,能见度极低。
手机嗡嗡震动,是顾承烨发来的短信:“雨太大,你在哪里?安全吗?”
陈迟看着窗外肆虐的暴雨,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两个字:“公司。”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瞬间,顾承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位置发我。”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风雨声和坚决,“待在原地别动,我去接你。”
“不用……”陈迟下意识地想拒绝,这么大的雨,太危险。
“位置发我。”顾承烨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命令的强势,但仔细听,那强势底下,是压不住的担忧,“快点!”
陈迟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将共享位置发了过去。
接下来的等待变得异常漫长,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狂风呼啸,偶尔夹杂着树枝被刮断的脆响。
办公楼里滞留的人不少,大家都有些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就在陈迟以为顾承烨可能也被困在路上,或者改变主意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劈波斩浪的舰艇,艰难地冲破雨幕,一个急刹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冒着倾盆大雨跳下车,快步冲进了大厅。
是顾承烨。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风衣和西裤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水,头发也全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有几分狼狈。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急切地在大厅里扫视,直到锁定站在角落的陈迟。
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顾承烨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弛了一瞬。
他大步走过去,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寒冷的雨水,呼吸还有些不稳。
“走吧,车在外面。”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寒暄,只是深深看了陈迟一眼,确认他没事,把唯一一把雨伞塞给他,便转身又要往雨里冲。
见陈迟没动,顿了顿他才反应过来,补充道:“不用担心你的同事们,我安排了人来接他们,大概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陈迟看着他湿透的背影,和外面那辆在暴雨中如同孤岛般的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等一下。”他出声叫住他。
顾承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陈迟沉默地脱下自己干燥的外套,递了过去:“擦一下。”
顾承烨愣住了,他看着陈迟递过来的、带着体温的外套,又看看自己不断滴水的狼狈样子,眼底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用,走吧,车上暖和。”
说完,他率先推开玻璃门,重新冲入了冰冷的暴雨中。
陈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握着自己那件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撑开伞也快步跟了上去。
车内开着充足的暖气,与外面的狂风暴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顾承烨专注地开着车,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旧只能勉强刮开一片模糊的视线。
他开得很稳,但紧绷的侧脸线条显示出他全神贯注的紧张。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和引擎盖上的轰鸣声,以及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陈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光影,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他湿透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为了来接他,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陌生的、带着暖意和酸涩的情绪,在陈迟心头弥漫开来。
车子艰难地驶入陈迟提供的酒店地址所在的那条街,却发现前方的路段因为积水过深,已经实行了临时交通管制,车辆无法通行。
“只能停在这里了。”顾承烨将车靠在路边一个地势稍高的位置,熄了火。
他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大雨和及膝深的积水,眉头紧锁:“酒店就在前面,但这段路……不好走。”
他拿出手机,试图叫个跑腿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商店卖雨靴,但信号很差,页面加载缓慢。
陈迟也看着窗外,从这里到他之前住的酒店,大概还有四五百米的距离。
冒着这么大的雨,淌着这么深的水走过去,几乎不可能。
两人被困在了车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车内的空间因为寂静和这突如其来的困境,而显得有些逼仄。
顾承烨有些焦躁,他反复看着手机,又看向窗外,最终颓然地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抱歉,没想到情况这么糟。”
陈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顾承烨依旧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又看向窗外那片被雨水笼罩的、陌生的城市。
这里不是他定居的城市,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酒店那个标准化的房间,冰冷,没有烟火气。
而身边这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承烨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时,陈迟忽然极轻地开口了,声音几乎被雨声掩盖:“我租的房子……在两条街后面,地势高些。”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顾承烨耳中:“雨太大,不好走,你……要上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