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驱散了阴霾,积水退去,两人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告别,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
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冰,便难以回到原状。
顾承烨依旧保持着每日的短信问候,偶尔会寄来一些实用的物品。
只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远距离的守望。
他总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出现在北城——视察顾氏在北城的分公司,参加商业论坛,或者处理一些看似紧急、实则弹性很大的公务。
他会提前告知陈迟他的行程,语气谨慎地询问:“我下周去北城出差,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 或者,“给你带了些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牌子的工具,方便去你那里坐坐吗?”
陈迟的回应通常很慢,也很简洁。
有时是“嗯”,有时是“随便”,有时干脆不回复,但当他出现在约定地点,或者打开门让提着东西的顾承烨进来时,便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他们的见面,大多发生在陈迟那个小公寓里。
顾承烨会带一些新鲜的食材,两人会一起准备简单的饭菜,然后沉默地吃完。
顾承烨会抢着洗碗,陈迟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或者去看他的技术手册。
他们很少交谈,气氛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距离感的平和。
这种不近不远的接触持续了几个月,直到陈迟租住的公寓楼因为管道老化需要整体维修,房东通知他需要暂时搬离至少两个月。
陈迟看着通知,眉头蹙起。
重新找短租房子很麻烦,而且临近年底,他手头的项目正到关键阶段,频繁搬家会影响工作。
就在他为此烦恼时,顾承烨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发来了信息:“我在那边有套公寓,空着。离你公司不远,交通也方便。你可以暂时住过去,等你房子修好再搬。” 信息后面附上了详细的地址和门锁密码。
怕陈迟拒绝,他又很快补了一条:“算是借住,不收租金,就当……帮我打扫一下房子。”
陈迟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个借口,也知道接受意味着什么。那将不再是偶尔的、可控的见面,而是更长时间的、更紧密的共处一室。
他内心挣扎了很久,最终,现实的便利和对某种未知的、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引力,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回复:“好,谢谢。”
搬过去的第一周,相安无事。
顾承烨的这套公寓比他之前住的地方宽敞明亮许多,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设施齐全,但缺乏生活气息。
顾承烨似乎很忙,并不常过来,即使过来,也总是彬彬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
直到一个周末的晚上。
顾承烨难得没有应酬,带了一部陈迟可能喜欢的科幻电影光碟过来。两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电影。
电影进行到一半,有一段比较激烈的打斗场面,音效和画面有些刺激。陈迟看得有些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顾承烨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渴望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陈迟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陈迟手背的皮肤——陈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恐的抽气,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抗拒,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破碎的呓语:“别……别碰我……走开……滚……”
顾承烨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陈迟那副如同陷入最恐怖梦魇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立刻收回手,迅速退开到更远的距离,声音因为震惊和自责而颤抖不已:“对不起……陈迟,对不起!我不碰你,你看,我离得很远,没有人会伤害你……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顾承烨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神空洞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可怕景象的陈迟,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怎么会如此愚蠢!
他怎么会以为时间可以抹去一切!
他怎么能因为这段时间表面的平和,就忘乎所以,去触碰那道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疤!
“陈迟,没事了,你是安全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极低、极缓,带着温和的安抚力量,“你看,我在客厅这边,离你很远。你很安全,这里是你住的地方。”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安全”、“很远”、“没有人伤害你”,像在引导一个迷失在恐怖回忆里的孩子。
陈迟的颤抖减弱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涣散,呼吸急促而不规律。
顾承烨不敢停下,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着话,内容无关紧要,只是为了让陈迟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现实的存在。
“电影还没放完,刚才那段打斗有点吵,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们不看了,我把声音关掉好不好?”
“窗户外面的灯很好看,像星星一样。”
“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有晚上剩的汤,我去热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久到喉咙都有些干涩发紧。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安全的距离,没有试图靠近,只是用声音和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试图将陈迟从噩梦中拉回来。
渐渐地,陈迟剧烈的颤抖平息了,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缓慢了一些。
他那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点聚焦,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小心翼翼、满脸担忧和自责的男人身上。
现实的感觉,一点点回归。
他看清了,这里是顾承烨的公寓,不是那个冰冷的囚笼。
他看清了,顾承烨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眼神里没有欲望和掌控,只有痛楚和安抚。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头的手,身体依旧靠着墙壁,但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只留下一个疲惫而脆弱的背影。
顾承烨看着他恢复了一些神智,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但心疼和自责却更加汹涌。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无意识的触碰,勾起了陈迟多么黑暗和痛苦的回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轻声问:“好点了吗?”
陈迟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顾承烨也不再说话,他就这样静静地陪着,直到陈迟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精疲力尽后,靠着墙壁睡着了。
顾承烨这才敢极其轻缓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一个不会惊醒他的姿势,将陈迟打横抱起。
陈迟在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但没有醒来。
顾承烨将他抱回卧室,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陈迟沉睡中依旧带着一丝不安的容颜,伸出手,想要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默默地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刚才陈迟蜷缩的墙角,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守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