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再和弓香做这种事了。”
理穗的意思并不是说不想和我比赛考试分数,而是想要彻底回避和我有关的所有事。她也不再借我书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就只会在那个时候露出和以前一样的、面对挚友的笑容,然后说:“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我确信这一定是她母亲教唆的。她好不容易才能控制自己的女儿,可绝不能被我给搅和了。所以她才要理穗远离我。
她母亲一定是和理穗说:“理穗不喜欢和谁去攀比吧?你是不是和那孩子合不来啊?妈妈觉得你和那些既时髦又开朗的孩子一起玩比较好呢,理穗身边没有这种孩子吗?”大概是类似这样的话。她就这样将自己女儿那可能成为医生或科学家的萌芽给掐断了。
电子邮件的提示音响了起来。是理穗发来的。这时机就仿佛是她看穿了我的企图一样,使得我在点开邮件时不由得有些紧张。
发件人:野上理穗主题:讣告
亥子会的各位朋友
在我确认同窗会的出席名单时,获悉了江川真里亚已于半年前去世的消息。似乎是自杀。
和实行委员会商讨后,我们得出结论,应当去真里亚的灵前供奉鲜花。费用将从同窗会的活动基金中支出,恳请各位理解并支持。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闻同级生去世的消息。而且还是自杀。
我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江川真里亚的脸。是她初一时的脸。她又黑又瘦,肩膀上总是挂着头皮屑,但在过长的刘海下面,却藏着高鼻梁大眼睛。那张脸是整个年纪最好看的脸。那张脸正怨恨地看着我。
我刚上初中,就被同学们给孤立了。我像个傻子一样,难得和小学时就关系很好的孩子们成了同班同学,却耿直地说什么:“我不想开面包店了。”我笑着期待她们的原谅:“这种事随便怎么都好啦。”可我只看到了她们冰冷的眼神。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和她们对上过视线。吃便当的时候,我也以自己是图书委员作为托辞,跑到图书馆自己一个人吃。
对我而言最紧要的问题是,春游的时候我该和谁一起吃便当呢?毕竟班级里面的小团体早就已经成型了。那时在课间独自一人的只有我……以及江川真里亚。虽然真里亚和我不是同一个小学的,但不需要谁从旁指点,我就察觉到了她被孤立的缘由。
因为她太脏了。而且虽然我家也并不富裕,但我还是擅自认定,她不干净的原因是因为太穷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讨厌独自一人。只要春游时和她一起玩就好了。我这样想着,就一边注意着周围的视线,一边和她搭上了话。她从长刘海的下面惊讶地看着我,我则严肃地向她说道:“我是认真地在邀请你。”于是她露出微笑,低声说道:“好啊。”
这孩子真漂亮。我像是触电一样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环顾四周,心想难道全班从来没人意识到这一点吗?这种悲惨的感觉,甚至让我对向她搭话这件事产生了歉意。
春游的地点在我小学时代就因为学校活动而去过很多次的市民公园。当天,我们依照约定,一起在公园的角落吃了便当。那个人做的便当不像是给初中女生准备的,而像是给上班族准备的,其貌不扬,但是营养均衡。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我的便当比真里亚的要华丽。
因为她的便当盒里,只有煎蛋卷、紫菜盐拌饭和腌黄瓜。于是我提议说:“我用炸鸡来换你的煎蛋卷吧?”
“弓香真是温柔呢。”
真里亚一边这样说,一边在我的便当盒盖上放了一块煎蛋卷。我也有样学样,夹起一块炸鸡放在了她的便当盒盖上。然后我夹起煎蛋卷放进了口中。这煎蛋卷好吃到令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在那块煎蛋卷当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嚼劲。
“我试着在里面加了萝卜干。台湾好像是有这种料理的。”
真里亚害羞似的说着,咬了一口炸鸡。我虽然也觉得真里亚做煎蛋卷的小秘方很厉害,但更惊讶于她自己给自己做便当这件事。虽然有可能是因为喜欢料理才自己做饭的,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时候。我可以很轻易地询问其他孩子的家庭构成,但对于真里亚,我却很抵触问这件事。
以春游为契机,我和真里亚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很多。在午休时,我们也一起在教室里吃便当。我们一起构思了很多加在煎蛋卷里会很好吃的东西,然后第二天真里亚就会这样做出来,而我则用我的配菜来和她交换,吃完后还会交流感想。加入青海苔和沙司的铁板烧味、海苔芝士味、番茄酱美乃滋味、圆筒鱼糕味……
但这快乐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个人擅自从我的书包里,翻出了我春游时的照片。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就看到起居室的桌子上,放着班主任给我和真里亚拍摄的照片。
“这孩子是你的新朋友吗?”
我轻轻地点点头。
“这孩子是叫江川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带着吃惊的表情回答道:“没错。”
“我是真不想和你说这些事……但弓香你是不是不知道江川的妈妈是干什么的,就去和她做朋友了?她妈妈在做那种我说出来都嫌脏的事啊。所以说,妈妈倒也不打算因为母亲而否定孩子,但这种孩子被不正经的母亲养大,一定也会在哪里有些问题吧?你要是和其他孩子一起找她交朋友,那倒也没什么。难得出门春游,江川却没有朋友,所以你叫上了她。但有必要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玩吗?还是说,难道弓香是因为我们家也是单亲家庭,就觉得江川家也一样了吗?倘若在你的心中存有这种想法,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相当于是在侮辱妈妈。你懂吗?如果你和江川交朋友,那周围的人都会觉得,这是因为你们都是单亲家庭。这也就相当于你到处在宣传着,将妈妈和那种人相提并论。妈妈啊,明明从来都没有剥夺过你的自由,让你自由地成长着,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啊?告诉妈妈吧。妈妈在此之上还要为你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满意呢?”
“对不起。”
从那个人的语气中可以明白,真里亚的母亲大概是在做出卖肉体的工作。但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她是单亲家庭那件事,我都是那时才第一次知道的。但我也没有因此而讨厌真里亚。我想告诉那个人,真里亚做饭非常好吃。但是,即使和她说了这些,也只是白费口舌。
第二天,我在真里亚到校之前,找到了以前玩得好的朋友们,低下头请求她们让我重新回到小团体里。他们说,大家对开面包店的兴趣也早就淡漠了,然后对我说:
“而且我们觉得,也是时候把弓香从那孩子手里救出来了。”
在那之后,我就没办法开口拜托她们让真里亚也加入小团体了。
我对真里亚说:“以后我不要和你一起吃便当了。”真里亚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说:“没关系。”午休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找不到她的身影。那一天,我们本该一起品尝辣鳕鱼子美乃滋味煎蛋卷的味道,但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真里亚从此经常不来学校,从初二开始也离开了班级。最后她去了哪里的高中呢?她之后又做了些什么呢?这些我都不清楚。但我非常在意的是,我大概也包含在迫使她自杀的原因之中。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
发件人:藤吉弓香主题:献花
理穗,感谢你的通知。真理亚的事,实在令我震惊。
我想以个人名义向真里亚献花,你能给我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另外……你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吗?
发件人:野上理穗主题:回复:献花
我认为弓香还是不要去献花比较好。
具体情况我没法说,抱歉。
不需要我去送花,这是因为真里亚恨我吧?
我那时为什么要对那个人言听计从呢?如果我像偷偷读漫画一样,瞒着她偷偷在学校和真里亚做朋友,不就解决了吗?我只要不留下像那张照片一样的证物不就行了。
不,准确来说,那时的我,没有生活能力。如果那个人不养我,我就没办法活下去。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是多么细枝末节的事,我都没办法忤逆那个人的意志。对于监护人来说最为狡猾的手段,莫过于以孩子无法离开家为前提,来对孩子进行压迫。因为这就像是在宣示着两者之间的支配关系一样。
高二时,我第一次交到的男朋友,也迅速被她拆散了。
我瞒着那个人,和男友两个人一起去看了电影。我明明坐了九点到家的列车,却看到那个人顶着一张吓人的脸,不知何时开始就在出站口守株待兔了。我也不知道是被这町里的谁给告密了。不仅如此,告密者还告诉了那个人男朋友的成绩不太好这种无聊的个人信息,还有他对女人很轻浮这种谣言。我很庆幸那个人没有当场对男友说三道四,但回家之后,在踏入玄关的那一瞬间,她就打了我一耳光。我还没来得及喊疼,就听见她一边哭着一边说我有多肮脏和下流。隔周,我不得不哭着告诉男朋友:“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不可以和女性朋友们一起住在外面,不可以购物,不可以打工,电话只能用来谈正事。我很难回忆起来她允许过我做什么事。
获得自主权的初次机会,是在就职活动的时候。那时候即使我和她决裂,也能够活下去。
乡下的高中生想要离开家,想要从这个町走出去,就只能靠上大学。放到以前,倒还可以靠找工作来从乡下搬到城里,但如今这个时代就很难这样做了。本身连那些城里人都很难找到肯正式雇用自己的企业,更不可能有哪个公司会专程跑到乡下来招聘一些凡人了。
我个人的情况是,想要让那个人允许我上大学,就需要去上教职课程,大四返乡接受本地的录取考试,成为教师。我隐瞒了自己想成为小说家的事情,准备考进文学部。我和那个人说,自己想要考进东京男女混校的大学,但被她反对了。首要原因是东京。其次……
“男女同校绝对不行。你该去上有学生宿舍的女子大学。而且你早晚要回到这里来的,要是考上了男女同校的名校,岂不是会不容易结婚吗?”
那个人觉得,男人只会和比自己愚蠢的女人结婚。父亲是国立大学毕业的,而那个人虽然和父亲上了同一所本地的高中,但她是高中文凭。因为她一直都跟念咒似的和我说类似要成为教师、要成为和父亲一样备受尊敬的社会人才、要自立自强这种意思的话,现在突然冒出一句结婚,都把我说懵了。
假如我有个兄弟的话,那她大概会把做教师的愿望托付给我兄弟,然后从小就跟我念叨,要我和一个拿铁饭碗的人(恐怕是公务员)结婚。
就算双亲中有一方已经过世了,那也是两个人。而孩子,则只有一个。在这种情况下,孩子身上就被投射了俩人份的人生。
话虽如此,她还是允许我去东京上大学了,这让我的好心情没有遭到破坏。我去了几所有名的(当然也是有学生宿舍的)女子大学参加入学考试。然后我合格了。我本应从此开始自己充满了解放感的生活,但那个人以两天一次的频率,给我新买的手机上打电话。不发邮件,只打电话。
你好吗?你走出困境了吗?你交到好朋友了吗?你有没有被坏男人骗啊?还有……你有没有在为了当上教师而好好学习啊?
大四春天,我得参加教育实习,所以回到了老家。那些日子我的头痛药就没离过手。在教职课程上我遇到了一些真的以教师为目标的人,那时我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并不适合做教师。我从来没想过要为谁的人生助力。虽然我自己能感到学习的快乐与成就感,但我根本就没预想过,自己会想为别人取得的成果而满足,或是想与别人共享同一份感动。
本来站在讲台上,就已经开始渐渐有了不开心的感觉。但回到家见到那个人时,她既完全看不出我因为头痛而脸色很差,也完全看不出我因为模拟教学不顺利而在烦恼着,只是不停地念叨着你爸爸如何如何。她一股脑扔给我的这些故事,我也听不出有多少是真实的,反正全都像是热血电视剧的某一幕剧情。
我忍无可忍了。
“妈妈,我其实一直想成为小说家的,我想搞文学创作。”
我一边观察着那个人的脸色,一边对她讲出了实话。我有些许期待,既然她一直逼着我读一些文学小说,搞不好现在能理解我的想法吧?
“诶呀,这样吗?说起来,我也经常听说有人一边当国语老师,一边写小说。”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愉快,我本来在这里闭嘴就可以了。可那剧烈的疼痛就像不让我说出真心话就不罢休一样折磨着我。于是我说了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当教师,那工作不适合我。我仅仅是想做小说家。从以前开始,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那个人的表情因悲伤而扭曲了起来:
“你快别说傻话了。妈妈努力至今是为了什么?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富裕家庭。为了能让弓香成为教师,我明明那样努力地将你送进大学……小说家?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说到底,你要真是从以前开始就想这么做,那你学生时代就成为小说家了不是吗?你明明有的是时间不是吗?那你写过一篇作品吗?你投过稿吗?有过哪怕一次差点出书的机会吗?”
“我是想写啊!但我在宿舍里又没什么可以独处的时间!”
“你是想说这是因为妈妈不让你住公寓?这是妈妈的错啰?这要多少钱?我还要为了你多努力啊?”
“对不起。”
我像平时一样道歉了,但唯独这次,事情并没有顺着那个人的心愿发展。因为我按照她的指示去参加了教师录用考试,但并没有合格。到最后,那人全部的努力,都被否定了。
但是她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哭泣。她鼓励我说:“能一次就考过录用考试的人才是稀有动物。我会托人帮你找找讲师的职位的,所以安心地把剩下的学生生活快乐地过完,然后就回老家吧。”她就这样编织出了一套新的剧情。
结果讲师的职位并无空缺,取而代之的职位是市政府观光部门的临时职员。星探就是在那里挖掘到我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现在的我能成为演员,可以说是在那个人铺设的铁轨的延长线上。当然了,那个人激烈地反对我离开家进入演艺圈。我想像以前那样对她说一句“对不起”。但有一件事,让我没把这三个字说出口,反而从身后推了我一把,那就是理穗结婚的事情。
倒不是说看到理穗对她母亲言听计从,最后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以后,我觉得自己不想成为那样。理穗和父母替她决定的结婚对象一直交往到收聘礼为止,然后就和自己喜欢的人私奔了。这引起了很大的骚乱,婚事也因此告吹,后来理穗就顺势和私奔对象结婚了。
她的斗争,赢得了胜利。我也暗下决心,要把这变成让我逃离支配的关键时刻。然后我听完那个人交杂着悲伤与愤怒的表演之后,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说出那句“对不起”,而是这样说道:
“我不是妈妈的奴隶!”
那个人在片刻之间,像是忘记了呼吸一样看着我,似乎是在脑中一遍遍反刍着我刚说的话。这时我搜肠刮肚,思考着说什么话能最大程度地伤害到她:
“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陪你玩这种扮演悲剧女主角的游戏了。”
说这话时,我的声音就像我是一口气将腹中所有脏东西都吐了出来一样。
但即使如此,她却至今还在扮演着悲剧女主角。她又编织出了另一套剧情——一位母亲,深深祈祷着背井离乡到远方打拼的女儿能够成功。
我的头痛没有停止。我的眼前开始黑白交替着闪烁。这种疼痛是无法靠药物来抑制的。从一开始,药物就仅仅是安慰剂罢了。
白、黑、白、黑……想要从这疼痛中得到解放,就必须去斗争!斗争!斗争!你应该要用什么手段的……
发件人:野上理穗主题:讣告
亥子会的各位朋友:
昨天,藤吉弓香的母亲去世了。网上已经有一些人撰写文章指称:因为弓香多次在电视节目上发表“毒亲”的故事,并围绕着这些故事出版了书籍,她的母亲因此遭受打击而“自杀”。请各位千万不要听信这些谣言。
那是一场交通事故。
关于葬礼的安排,目前还在咨询弓香所在的事务所。
如果情况允许,因为弓香的母亲一直支持着同窗会的活动,我认为应当以亥子会的名义向她献花。届时,费用将会从亥子会的活动基金中支出,恳请大家理解支持。
弓香的母亲平素就一直在为弓香的活跃而欣喜。无论是多么麻烦的工作,譬如拜访本地的粉丝俱乐部,或是参加町内会的志愿者活动,她都带着笑容,任劳任怨。
据说,她正是因为忙于这些活动而疲劳过度,看错了交通指示灯。
弓香的母亲一直支持着藤吉弓香,而亥子会全体成员也应当继承她的遗志,继续支持藤吉弓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