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不对,你要带我去的,是真里亚的墓吧?”
我刚想放弃,弓香却猜出来了。但是我邀请弓香去那里,可不是为了让她在坟前说一句:“抱歉没陪你吃煎蛋卷。”
“那个,难道说刚才那个毒亲的故事,是真里亚的……”
弓香的表情因为悲伤而扭曲了。当初她要是肯多和真里亚相处一下,就能更早察觉到这桩惨剧。她既不想同情,也不去理解,活在电视剧当中,理解别人说话时将对方当做异世界来的人,拒绝别人的心靠近自己的心之后,又露出一副对什么都感到悲悯的表情。
这不是傻子吗?我用叹息将这句话憋了回去,沉默地站起身,穿上了大衣。
【让孩子们回避危险,将他们引导到安全的道路上,这难道不是父母的责任吗?(50岁以上女性有3个孩子)】
【如果知道了孩子的朋友是个小偷,或是个瘾君子,难道也不能告诉孩子,应该与他的朋友绝交吗?(30岁以上女性有1个孩子)】
【我认为,除非孩子成为父母,否则他无法意识到自己一直受到父母的保护。(40岁以上男性)】
离开民宿的时候,弓香又把帽子深深地罩在了头上,还戴上了太阳镜。但那座市营墓地在街道的尽头,除了我们之外也看不到谁的身影。到了墓前,弓香就把太阳镜给摘了下来,望着墓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里供奉着的白菊,大都还很新鲜。在弓香的想象中,这一定是一座更为凄凉的墓。
“好像是因为真里亚的未婚夫每个月命日[24]都会来呢。”
我还没等她提问,就直接回答了。弓香听到“未婚夫”这个词时,眉毛动了一下,像是在思量什么似的,低头看起了脚。一定是刚才在民宿里,她听到的那个被毒亲蹂躏的真里亚,和每个月命日都来供奉白菊的未婚夫,在她脑内没办法联系到一起吧。
“真里亚努力过了哦。虽然遭遇了母亲那样残酷的对待,但她都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摆出一副开朗的样子。”
“理穗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因为从我高二那年开始,真里亚就去了我父亲的公司,做事务员。”
真里亚连初中都没读完,父亲却录用了她。我不想去细想其中的缘故,姑且当他是因为同情自己女儿的同级生。
“幸运的是……我不知道真里亚觉不觉得这是幸运,但我觉得是幸运——真里亚的母亲跟着男人跑了。于是真里亚认真工作,最终过上了自立的生活。”
“你要是知道这些事,当初告诉我就好了。因为我啊,一直都很挂心真里亚的事情。”
真的是这样吗?
“另外,你通知我真里亚去世的消息时,为什么说我不去献花比较好呢?难道说,是因为真里亚一直都恨着我吗?喂,是这样的吧?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能平静接受,所以告诉我真相吧?理穗是不是从真里亚那里听说过我背叛她的事情了?”
我真的后悔把弓香带到这里来了。她怎么就理解不了呢?是她根本不去理解吧。
“真里亚不是那种孩子!我出社会以后,只和真里亚聊过一次弓香。她说你能成为女演员可真厉害,说大家都意识到了你的演技过人,还说早晚有一天你绝对会成为能代表日本的影后。我从来都没听过真里亚说谁的坏话。也许她是觉得我承受能力有限吧,即使是对那么残忍的母亲,我也未曾听过她口出恶言。她明明遭到那么残酷的对待……可在交给未婚夫的信中,她却写着,希望他能原谅自己的母亲。”
“真里亚是为什么自杀的?”
“真里亚一直都在认真工作。因为她长得很漂亮嘛,也就特别受欢迎,但她全都拒绝了。但是,大约三年前,有一位经常出入我们公司的银行营业员对她展开了猛烈攻势,俩人就此交往了。她们庆祝订婚时也邀请了我,那个男人说,真里亚不打算办婚礼,希望我能说服她。最后,计划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去夏威夷举办二人婚礼……”
我从包里拿出了手帕,用来擦眼泪。弓香的目光显出了急不可待,等着我快点讲下去。她只觉得自己的泪水很美,却对别人的泪水没有兴趣。
“但她母亲回来了。”
我觉得她大概是听说女儿要和银行员工结婚,就赶回来了。至于是谁走漏的这个风声,我实在不愿意细想。
“她母亲向她未婚夫讨钱,未婚夫非但不给钱,还催促真里亚赶快和她母亲断绝关系。她母亲被反将一军,就开始在她未婚夫工作的银行大厅里宣传,说真里亚从初中开始就出卖身体,因为堕过很多次胎,所以现在真里亚已经没办法生小孩了。”
“好过分……”
“未婚夫知道真里亚生不了孩子这件事,但是出卖身体……不对,是被人出卖身体这件事,他是不知情的。我也一样,虽然以前就听说真里亚的母亲出卖身体来谋生,但也总觉得是大人们之间的流言蜚语。但我实在没想到,竟然连真里亚也被迫做这种事情。我感到难为情,因为自己一直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将真里亚当作一个普通的同级生来看待。即使我知道了真相,也并不会因此而轻蔑地看待真里亚。只是,真里亚太可怜了。若是觉得对方很可怜,就很容易变成用高高在上的眼光去对待她,成为一个说话自以为是的人。但会觉得她可怜,也是没办法事情。然而,只是觉得可怜,是帮不到她的。”
“未婚夫呢?即使真里亚受了伤,但只要他能够接受,不也就不至于自杀了吗?”
看吧,她开始讲大道理了。她那夸张的语气,像是午间剧的场景一样。反正是打算挑一个好懂的人来当故事的反派就对了。
“你这是有心理准备,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能接受,然后才这么说的吗?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试着去想象,自己站在真里亚的立场上或是未婚夫的立场上会怎么做呢?”
“这些都……”
那位未婚夫在严肃的葬礼上哭得一塌糊涂,脸都哭歪了。他一边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一边不知道和谁倾诉着:“我明明已经告诉过真里亚,我不在乎她的过去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但说到底,必须被谴责的也不是这位未婚夫。
那个应该被谴责的人,对那位未婚夫说:“香典[25]是在这里的吧?”
真里亚的葬礼之后,无论是我,还是町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没再见过真里亚的母亲。就算谁一不小心冒出一句:“要是她死在哪儿就好了。”也没人会叫他注意言辞。
“在民宿里,弓香问我,是不是那些没到极端状况的人都不该发出声音呢?我认为是不该的。假如我们把被毒亲支配的人,比喻成在海里溺水的人。真里亚就是在激流之中喝着海水,几乎无法呼吸,陷在痛苦之中。弓香只是在浅滩踩水罢了。你以为自己是溺水了。如果你稍微冷静点,就会发现自己的脚完全能碰到水底,但你就是一直都没察觉。你说我们应该先救谁呢?可是,弓香在浅滩上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引起了大骚动,以至于没人注意到海里有个人真的快要淹死了。这时候即使有人看向了大海,那些能救人的人也都在,可他们看到了弓香引起的骚动,就会觉得海里那一位搞不好也和你一样是在为了无聊的事情而胡闹。也许他们就因此而感到厌烦离开了。于是海里那位真的溺水的人,就再也没人注意到了。你就是在瞎添乱。”
弓香从正面凝视着我的脸。她很生气,但并不可怕。我只能感觉到她很可怜。
“你说痛快了?”
弓香微微提起嘴角,微笑着问道。而我甚至懒得回答她一句:“你在说什么呢?”
“你说会一直支持成为女演员的我,但其实你就是嫉妒我吧?看情况变成这样,你一定觉得我活该吧?你现在这样穷追猛打,像是打算成为评论家一样,心情一定是很好的吧?溺水?说什么傻话呢。”
弓香已经回不去了。现在即使她意识到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她的母亲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事随便吧。”
“你怎么突然转变态度了?”
“弓香要是这么想的话,那这样就好了。我让弓香最好别去送花,是因为我觉得如果真里亚的母亲知道你是她女儿在演艺圈的朋友,搞不好会来敲诈你。因为我想,即使弓香不给她钱,她也会去找电视台闹事,她会搞一些有的没的,弄得你那边一地鸡毛不是吗?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是弓香的挚友,但作为你的同级生,我必须要保护你才行。”
“这……”
“但已经没事了。弓香自己打算怎么想,就怎么去想吧。你开心就好。我已经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了。我感觉今天真是浪费了时间啊。但是有一件事今天我下定了决心,只有这件事,我要努力做到才行。”
弓香什么也没有回答。她没有道歉,也没有继续装作强势,看着像是迷了路似的。但无所谓了,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我的女儿……我绝对不能把志乃养育成你这样的毒子。”
我说出我女儿的名字后,就突然特别想见到志乃,我想要紧紧地抱住她。
我在心中对真里亚说了一声下次见,就转身背对弓香,一步、两步地向前走去。我脑中的步调和脚下的节拍没对上,眼看就要摔倒,脚下的节奏渐渐成了跑步。这个楼梯明明知道眼前是向下的楼梯,却在平坦的地方给人一种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的错觉,结果我一屁股滑了三级阶梯,蹲在了地上。
好疼。那疼痛一点点扩散开来,一股灼热的东西在我的肚子里升起了。我想要呐喊,虽然没有任何意义,但我想要呐喊。对着谁、对着谁、对着谁……
妈妈,救救我。志乃,救救我。
此刻我是母亲还是女儿呢?我也不知道。
【那天,我远远地看到藤吉弓香的母亲正在过马路。一段时间以前她的后背还一直是笔挺的,但现在已经驼了下来,视线一直盯着脚。但她并没有那么直接往前走出一步。她先抬起头,视线前方是红色的交通指示灯。然后她先看向右侧,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看到了卡车正在驶来。但她毫不在意,像是拼尽了最后的力气一样,鼓起劲来让身体冲了出去。我甚至来不及喊出声。我怕别人说我是对藤吉女士的自杀行为置之不理,所以没敢和警察说。但我还是想要在哪里做出些忏悔。(当地居民)】
我坐到驾驶席上,尽可能不让体重压到那些摔得生疼的部位。发动了汽车。我想着如果把弓香送到车站就好了,就看了看后视镜,但汽车已经慢慢加速了,那里当然也没有映出她的身影。她之后自己打辆车就好了。
我眼泪流过的地方都很干燥,脸颊上像是起了一层粉末似的令我不快。于是我右手紧握方向盘,左手手背用力揉起了两边的脸颊。
说到底,我为什么会哭呢?我自己身上好像没什么非要痛哭一场的艰辛。
我对弓香断言说那些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可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许依然留存着对妈妈的闷火。我对弓香所说的那些话,恐怕也是我对自己的一次重新评价吧。
话虽如此,我是早就已经远离了毒亲这片大海的。
为了联络同窗会的事宜,我给许久没联系的弓香发去邮件,发现她还像十几岁时那样没有变,回信里抱怨着自己与母亲的关系。我当时想,这不是傻吗?但是,这其中也有些欣慰的含义在。
就好像那些单身的同学,会在贺年卡上写一笔:“我还是没什么变化,一个人摇摆不定地过着日子。理穗真厉害啊,努力成为了妻子,还成为了母亲,了不起啊。我真是太没用了,要向你学习啊!”之类的。和那个道理是一样的,我都只会当作玩笑话来看待。
我们两个都喜欢的那位漫画家,时隔十年又出版了新作品。我当时想要不要直接打个电话呢,然后我们再开玩笑说,要是买了漫画,肯定又要挨骂了。然后就只剩下炫耀自己的孩子,或者抱怨自己的婆婆了。
但是,这时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听到了真里亚的死讯。
大概,我想和弓香说的事情,并不是真里亚有多么可怜。而是更为单纯的,可以边笑边说的事情。
你觉得母亲是个烫手山芋,我告诉你,婆婆才最可怕。弓香要是觉得我在骗你,那就自己结个婚试试吧。因为和婆婆共同生活的话,最长只需要一周,你应该就会觉得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了。很多人就是这样结束了女儿的生活,成为了母亲的。
志乃在幼儿园里,就有不想玩在一起的孩子。光是想象一下孩子们自己去上小学的样子,我就已经很害怕了。你要和孩子一起写作业、一起做课程表,如果孩子的笔记本忘带了,你就得一路小跑送到学校里去。学校办活动的时候,你要挤到第一排来摄影。家长参观日的时候,你要穿得比谁都体面。
这全都是妈妈要做的事情。也许这会被志乃讨厌,但我不会气馁,我坚信着终有一天,志乃会理解我的苦心的。我正是怀着这样的信心采取着行动的。
如果这就是毒亲,那也罢了。反正这个称呼,在十年后也就消失了吧。
虽然我想,即使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弓香,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吧……
不知怎么回事,婆婆的脸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了。哎呀,好想和某个人一起,尽情地说说弓香的坏话。在涌起这个念头的一瞬间,我就笑了。我嘟囔道:“这不是傻子吗?”
这不是傻子吗?
母亲也好,女儿也罢——[1]偏差值是一种教育统计的理念,适用于日本高中职学生上的学力推估,可换算出排名成绩。
[2]在日本文化中,鲷鱼被誉为“鱼中之王”,是遇到节庆或喜事时才吃的食物。
[3]叠是日本的房间尺寸计量单位,12叠约为19.44平方米。
[4]传说中女人的忌妒或怨恨化作的妖怪。
[5]思卡莱德(スカーレット),本意为腥红色。因为是名字,这里取音译。
[6]町,日本行政划分。较大的町相当于中国的村镇、街道,较小的町相当于中国的社区。此处语境难以判断规模,故而保留原文。
[7]母子手账,全称“母子健康手账”。在日本,孕妇可根据“母子健康法”向当地政府申请母子手账,作为母子二人的医疗记录本和申请相关社会福利的凭证。
[8]原文为バーニャカウダ,意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州的特色料理。意式冬季蔬菜料理。这种料理的吃法是将蔬菜、面包等蘸一种特别的酱,这种酱是在橄榄油里放入大葱和鱼肉等的特制酱。
[9]人形烧,日本东京浅草寺的特产点心,因发源于人形町而得名。
[10]海之日,日本节假日。在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一。
[11]3 Channel,网络论坛,暗指日本著名网络论坛2channel(现名为5channel)。
[12]此处是乡对主角的昵称。
[13]大河剧,长篇历史电视连续剧。语源是法国的“大河小说”,但“大河剧”这一称谓基本上是指日本的独有剧种。
[14]鲋寿司,一种起源于日本滋贺县的发酵食品,有着独特且浓烈的气味。
[15]臭鱼干,顾名思义,一种起源于日本伊豆诸岛的发酵食品。
[16]团地,和制汉语词,指密集廉价住宅区。比较接近中文语境中的“小区”或“社区”,但二者定义略有不同。故而译者在此保留原词。
[17]七五三,日本习俗。在男孩3岁、5岁时,女孩3岁、7岁时的11月15日举行庆祝仪式。
[18]厄年,在日本神道传统中指灾厄降临的那一年。男性为25岁、42岁和61岁,女性为19岁、33岁和37岁。
[19]毒亲,和制汉语。因为其没有恰当的汉语对译词,且在小说中有详细解释,这里保留原词不译。
[20]《男女雇佣机会均等法》,日本厚生劳动省于1985年颁布的劳动法,旨在保护女性正当的劳动权。
[21]《男女共同参画基本法》,日本内阁府于平成1999年颁布的行政法,旨在促进女性在政治领域的活跃,改变日本过去“男主外、女主内”的腐朽观念,实现男女共同参与社会建设的目标。
[22]待机儿童,指那些申请进入托儿所,却因为托儿所人手不足等原因无法进入的儿童。
[23]青春18车票,是由JR集团推出限乘车种及使用时间的周游券,适用于JR集团旗下六家旅客铁道公司路线。虽然名为“青春18”,但是并不限制购票者的年龄,也不设儿童优惠票价。
[24]月命日,日本佛教传统,每月都要供奉逝者,一年十二次。
[25]香典,白事时赠予死者家属的吊慰金。中国一般称为帛金、白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