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儿从望舒肩上下来时, 还在意犹未尽呢,鼓着腮帮子还想再来一回,奈何他母亲态度坚决, 说什么都不肯让他们再胡闹了。
“你看, 不是父皇不给你坐, 你母亲不让,我也没辙。”望舒夹着他的腋下, 将他稳当放在地上。
扶岍蹲下来与洄儿对视,他理了理孩子闹腾时弄乱的前发,见孩子脸色红润、喜颜未褪,抬指点着那处发烫的腮帮子, 温声说:“太高了, 我看着心紧。以后若非你父皇带着,洄儿切莫这般, 稍有不当摔着了可如何是好。”
“那父皇要经常带着我哦。”望洄是个会抓重点的机灵小鬼。
“今日太傅来吗?”这话是扶岍问望舒的。
洄儿激动地摆手摇头:“不来不来不来!赵太傅今个儿不来授课!”
望舒无奈垂头看了眼小崽子, “老师休沐你就这么高兴,不像你姐姐,每日都有乖乖在听学问。”
说到远在千里外的宁儿, 扶岍不自觉颦着眉,喃喃自语:“也不知道阿宁现在如何。”
有没有乖乖吃饭、睡觉,会不会挑食,万一思乡心切又该如何?他与宁儿分别那日, 孩子的眼也泛着红, 与他抱了好一阵才舍得松手。
“我义父看待这两个孩子比他义子还重, 宝贝得恨不得护在掌心里生怕磕了碰了。他最是疼爱宁儿,自然好生护着,倾囊相授, 过些年说不准还给我们一个小医女。”望舒口头虽这般讲,心里头也是思念得紧,毕竟是自己的掌上明珠,一日不就就心痒得很。
“莫叔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他喜欢捡孩子来养,我就是他捡来的。在我之前还有个姑娘,不过……”望舒顿在此处,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思量良久,才接着道:“杳无音讯多年了。义父也执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多年心也没安下来过。想来他看见我们姑娘,也念起了自己姑娘。”
扶岍心亦恻然,不曾想莫叔也有这样的过往。“他缘何不曾娶妻?”
望舒神色一滞,忙按住了洄儿的小耳朵,道:“他爱慕一人,终身不得所求,自然爱不得旁人。”
“竟有人能让他如此惦记。”扶岍低声叹着,“你可晓得是谁?”
“你想知道?”
扶岍点头,“嗯。”
“是你爹爹。”望舒不再捂着洄儿的耳朵,看着对面人眸底闪过的惊诧,苦笑着说:“他对你……难免爱屋及乌。”
“为什么要喜欢乌鸦,乌鸦不好看的。”洄儿恰听见这一句,不解出声道。
“不是乌鸦,”望舒低头间又偷偷看了眼对面人,见他仍是怔然,也不多说什么,就耐心给孩子解释:“爱屋及乌,是当你爱慕一个人时候,连带着他的东西,他的孩子,你也会一并喜欢。”
这话对洄儿来说还是太高深了,他佯作懂了,皱着眉毛点了点头。
扶岍怎么也想不到,于他有性命之恩的莫叔终身未娶,居然……思慕他的爹爹?难怪莫叔总盯着他的眉眼失神,原来是透过他的面容,想起了故人。
莫微烬是个偏执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就搭上了一辈子。望舒以前也觉他执拗,直到他遇见了沈憬,他才知道有些事是非他不可,若不得所爱,宁愿什么都不要。
长辈之间的故事,他们做小辈的不得而知,难免揣测一二,只是无论如何去想,他们的结果都算不得圆满。
那十六封家书里,沈憬也常提及他的师父,愿望舒替他尽孝,携幼子常去看望,莫叫他失了爱徒而觉悲凉。
扶岍念起初遇鱼寐时她所问,几乎笃定道:“我爹爹是……玉面修罗。”
望舒令宫女寻了云烟来,劳烦她照顾洄儿,屋内方剩下他二人,扶岍依旧眸光黯淡,他都生了悔意,想着不该一下子告诉他这么多。
他从背后环抱住扶岍,下颚贴着他的颈侧,极小心地问:“头疼不疼,疼得话,我陪你睡会儿。”
“望舒,你告诉我……爹爹他何年去的。”扶岍如鲠在喉,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
“哥哥,你那时怀着洄儿,我没办法告诉你。”
扶岍怅然低语着:“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此间之事,义父不曾告诉我扶先生而今身在何处,我也不知。”望舒感受他颤得厉害,极力安抚着,却毫无奏效,早知那句话惹他神伤至此,他还是不多言的好。
“望舒,我爹爹以前住在哪儿,你若晓得……”扶岍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轻语道:“带我去看看。”
“好。”望舒应下,低头与他贴着额,“此去凶险,若有难处,及时发信告知我,我在遥州布了多处眼线,或许能帮到你。如遇凶险,你切勿硬扛,别伤着自己,剩下的……我帮你收拾。”
扶岍倾身倚在他肩膀上,胸口温热一阵,轻启薄唇道:“嗯。公务如何了,可有奏折要批了?”
“还有些,你等等我,好吗。”望舒勾着他的手,“手好冷,你的身子我如何都捂不热,真叫我心急。”
“我等你,我正好再看看候簿。体凉不打紧,无碍的。”扶岍眼底落寞之色未却,勉强含了分笑意,松开他的手便拿过那本候簿接,斜身靠在贵妃榻上静静看着。
延庆十年所记之事太多太杂,从正月至腊月,比寻常三五年的记录还要厚些。他看得眼睛酸胀,轻捏着眉心,抬头看了眼处理公务的望舒,恰与他撞上目光。
“你眼还伤着,当心些,疼了就不看了。”
扶岍纳闷了,明明这个男人小了他十岁,倒跟个爹似的照顾他,衬得他才是那个年纪轻的。他抿唇,道:“你昨日堪堪睡了一个多时辰,眼下还早,去睡会。”
“看着你在陪我,我不会累的。”望舒会心一笑,撂了最后一本折子叠在最上头。“批完了,夸夸朕。”
“……圣上勤政有加,夙兴夜寐,以安兆民。”
望舒有意哄他,眼含秋波:“扶卿过誉了,朕不过尽己所职罢了。”
扶岍眉梢稍抬,不再理会他,低眉继续端详着书文,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指尖颤了颤,“望舒,过来。”
望舒闻言立刻悬了笔,起身三两步跨到他身侧,躬着身子与仰躺着的人齐了视线。只见书上字文:延庆十年八月辛巳溯,子夜子初一刻
监候官:王永建(押)
天文生:翟新(押)
是夜,天色初霁,星河缥缈。然子初一刻,北斗魁第二星,乍有黑气如缕,天将异色,浓雾混缠,其尾扫过文昌、内阶之间。直至翌日正午,黑气终散,重复天明。①
臣按古法占之:北斗为帝车,魁星主号令。②黑气缠之,将有天孽生于皇家,然宫中唯有官女子高氏有孕,愿陛下熟思之。
望舒读完纸上字句,叹道:“还真是。”
扶岍合了候簿,静默片刻,抬眼恰见望舒清隽的面容,两人面容相距不过三寸,他凝眸望着那人,喉骨轻滚,只语不言。
“去别野山,不带洄儿。”望舒先开了口。
扶岍点头。
别野山 岭中院
危崖悬瀑,松风入岗,草木漫漫。
他二人来这小院已有一个时辰多,里外都瞧过了,陈设简朴,花木繁茂,旧物不多,唯有几本藏书,三五件封存的长衫。
扶岍抚过这屋中的每一寸,浓郁的愁意压在心口,压迫得他说不出半个字。他摸着扶余曾经穿过的衣裳,眼眶发酸,却落不得泪。他心震得仓促,双靴亦如灌了铅,寸步难行。
他往日定是来过此地,他头疼得厉害,只有重入过往之景时才会这般刺痛。他渴望再多窥见些爹爹留下的旧物,一两件饰物,哪怕是腰封也好,偏偏除了常衣什么都没留下。
扶余的遗物太少,若较真的话,他是不是也算一件。
他使了浑身解数去想,偏只能看见一片茫然,关于爹爹的……连破碎的记忆都不曾有。他是个无用之人,自己被人害得险些葬送了性命,眼睁睁看着两位父亲接连身故,却什么都做不了。到最后……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榻边桌案上放了只褪色的兔子形状的香囊偶,看上去有好些年月了。他步伐凝滞,艰难行至榻侧,颤巍拿起那只小偶。布偶上又沾了灰,艾草早就干枯,它像是坏过多次,玩偶身上满是修补的针迹。
到最后他只带走了那只兔偶。
望舒寸步不离跟着他,知晓他心头堵着,定不是滋味。他心生恻意,直直盯着扶岍脑后那缕发,直到身前人停了步伐。
“怎么了。”望舒道。
扶岍侧头望着一块碑,淡然道:“我的?”
望舒顺着他目光所及看去,确实是曾经为沈憬立的那一块,揽着他腰,回答道:“是,也不是。”
坟头未生杂草,显然常有人打理。边围旧土蓬松,有翻动的痕迹。
“你刨我坟了?”低沉了一路的扶岍终于被气笑了,他抱着手臂,臂弯里还夹着那只褪色的兔偶。
望舒也不否认,连连点头,满脸写着:就是我刨的。“那日来的匆忙,洄儿也被我吓着了,我哄了三日令郎才堪堪原谅我。耗费了我三盒桃花酥呢。”
“你带洄儿来这地方看你刨坟,他还认你作父亲,都算洄儿有孝心。”扶岍语气里带着无奈,“我若在,定要同你吵上一架。”洄儿还这么小,就敢带他来这种地方,看他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怕吓坏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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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扶岍:你爸的心上人是谁?
望舒:(小心翼翼看他一眼)(攒了口气)你妈。
①②处查了资料,问了豆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