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男人倚在一块儿, 本该是违和的。奈何他二人叠着偏偏和谐得不行。
望舒背贴在椅背上,仰着头,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 一手揽在怀中人腰窝处。扶岍身着玉白锦袍, 腰封束着窄腰, 如瀑长发散在腰后,一只胳膊肘点在望舒肩侧, 回头看着上官翊川。
他看旁人时眼神冰冷,丝毫不似方才的温柔缱绻,像是刻在骨骼里的骄矜,不因失了忆而忘却本性。
扶岍身形颀长, 在寻常男子里也算得上高挑出群, 单看来绝不会与“小鸟依人”四字搭上干系。此刻他在望舒阔肩劲腰的衬托下,偏偏生出了几分依人之感。
上官翊川盯着这二人看得呆愣, 听了方才那一句“你心心念念的皇后”更是一头雾水。
皇后?嗯?前摄政王吗?那个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薄唇轻吐几字就能将人吓得半死的烬王吗?还有……这皇后是个男子啊!不仅是个男子, 还是一尊活阎罗啊!
苍天啊,他肯定是还没睡醒!今日就该启程遥州了,昨夜紧张得彻夜未眠, 清晨还是被老上官一个巴掌拍醒的,指定是犯糊涂了!什么都敢梦!
他想起自己没行礼,忙不迭跪下去,口不择言道:“拜、拜见陛下、烬烬、额皇、皇后娘娘。”
扶岍听着这个称呼, 不自觉蹙了眉, 不再回眸看他, 转过头去面无表情看着望舒。他是君王发妻、太子生母不假,但他是个男子,被人唤了声“娘娘”, 实在叫他不自在。
“上官爱卿快些说事,朕记得,你今日便要启程了,缘何匆忙至此?”望舒抬着的那只手始终没挪走,一下一下揉动着,直到扶岍冷冷瞪他一眼,他才会意停下。
“回陛下,王元悯不见了。昨日下了朝,王大人再没出现过,府上也没回去。赵大人离了宫便去了王府,一日也没等到王大人回来,今个儿一早就来了上官府与我商讨。”上官翊川跪在地上,还觉着如梦如幻,多希望方才所见只是幻想。
望舒闻言顿觉不妙,皱眉道:“粮草昨日就运出了?”
“运出了运出了,督察院御史随队去了,唯有王大人那儿出了岔子。”
“拖到今日才来告知朕。”望舒脸色阴沉,“吩咐镇枢司寻人,你现在启程,快马加鞭追上粮队,与他们一道奔赴长溪。”
扶岍亦是心颤。地方灾事告急,中央官员却在此时失踪,怎么想都觉着人祸的可能更大些。
上官翊川连连说是,得了令起身,抬头仍见二人身形相叠,丝毫不顾忌他还在场。他一时想不明白,又不敢细想,刚撤步欲走,便听见望舒道:“皇后娘娘的事,上官爱卿莫要对外人语。辛苦你操劳几日,回京后朕自有奖赏。”
就算望舒不这么说,他也哪来的胆子敢同外人说这些,虽然他与望舒算是交好,常人如他这般无礼冲进来脑袋早该落地了,但此事太过复杂,事关中宫,他自然不敢多嘴。
“知道了陛下。”上官翊川恭声道,见望舒点头,就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臣妾真是谢过陛下了,一把年纪还做这一国之后。”扶岍冷言冷语揶揄着。少年戎马、执政数年,最后竟要执掌凤印,写进话本里都离谱的桥段,真让他碰上了。
望舒继续替他按着腰,“忘了,是你上回自己称的皇后,不记得了?”
他意指玄渊阁那回,扶岍称君妻为皇后,还说托了皇后的福。这下真是托了皇后的福了。
“王元悯的事,你计划如何?”扶岍知晓他做不出这步,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也不愿与他掰扯过多,直切正题道。
“我刚下令让他去长溪,人就不见了。怕是不论点哪个去,哪个今日都会不见。长溪地处遥州,好歹是旧朝京都,而今却闹了饥荒。我看是偏偏有人要与皇权对着干。”
扶岍心想也是,问:“陛下觉着是?”
“君在明,影在暗。上官看上去像个纨绔,做事也算靠得住,先派他去赈灾,明日我们也启程去遥州,去查查孩子的事情。这可耽误不起。”望舒叹气,想到那些个孩子们心也悬着。
“那洄儿……”扶岍垂眼看他。
“我们送他去文府,文韫上疏说要一道往遥州去,说是寒隐天布在那儿的线出了状况,她要亲自去瞧瞧。”望舒目光落在他脖颈处,轻轻掀开些他的衣领,指尖碰了碰那圈咬痕,“我的牙印还挺整齐。”
扶岍笑骂道:“……狗崽子。”这圈咬痕还被洄儿瞧见了,好在孩子还不经事,不晓得这是什么。
望舒抖了抖膝盖,他身子晃了晃,只得抓着望舒的胳膊,听着那人道:“你重了些,以前怀孩子的时候,只有肚子隆着,别的地方都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而今面色也红润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
“这是莫叔的恩,”扶岍抿唇一笑,玩味地说:“你下回见义父,记得给他磕一个。”
“皇后娘娘记得提醒朕磕头,以表义父救命之恩。”望舒自然对义父感恩戴德,他救了扶岍,也救了他这个未亡人。只是他隐隐揣测,扶岍的“死而复生”,并不如家书上所言一般“轻易”。此间艰难,怕是义父并未直言。
“洄儿该吃得差不多了,我去看看孩子。”扶岍推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刚要起身,便见洄儿抱着个小碗,手里握着汤匙,站在兰花屏风前,正一眨不眨看着他二人,一边还不忘吃东西。
孩子个头矮,屏风色浓,一时未瞧见他。
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了?
“不是陪洄儿吃饭饭嘛,怎么父皇和母亲打架打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洄儿委屈巴巴地说,说着还不忘喝一口肉骨汤,小嘴亮涔涔的,“父皇和母亲在抱抱,我也要抱抱。”
扶岍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实在觉得可爱,微微张开了手臂,“小洄儿,来。”
洄儿迈着小腿过来,扶岍接过他手中小碗,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二话不说就将孩子拎起来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他温和望着孩子,酸涩顿起,过了今夜,又该许久见不着孩子了。
“洄儿,我与你父皇要离开一段时日,你要听大人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切莫独自到水边玩。”
洄儿唇瓣汁液未干,依旧亮晶晶的,他从衣襟里头取了丝帕,细细帮孩子擦拭着。“与伙伴嬉戏时也要留意,不要伤着别人,也不要伤着自己,该以和为贵。”
“母亲,我会乖乖的。父皇和母亲要早点回来,洄儿会想你们的。”洄儿真挚地说。
望舒挪了挪身子,从旁看向孩子,欣慰道:“好小子,这回记得父皇了。我还以为你有了娘就忘了谁拉扯大你的呢。”
扶岍肘了他一下,似是不满他所言。他识相地闭嘴,赔着笑脸夸洄儿是个乖孩子。洄儿也不大留意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母亲,和扶岍有讲不完的话。
“我们回屋里头,你父皇有政务要忙,莫要扰他,可成?”扶岍怕望舒耽误了正事,他现在忘了太多过往,帮不上望舒,只得抓紧些时辰多陪陪孩子。
洄儿当然点头,毕竟父皇打小就见,母亲却是近来才得以见的,自然同母亲更亲近些。
“别回去了,今日没什么要忙的,明日就要走了,没有人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奏折的,哦,除了文相。”望舒抱着他的腰肢,闻着他颈肩的幽香,暧昧地说:“你抱着孩子,我抱着你,我倒觉得踏实、真切,让我觉得我人生前二十六年,是真真实实活过的。”
望舒都这么说了,扶岍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后仰了些,用着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望舒。”
“怎么了。”望舒抬了抬眉梢。
“你以前……没有这般沉稳。”嘉熙帝今年不过二十六,风华正茂、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已经历过家亡、国亡……妻亡。扶岍就算不记得他从前的样子,也能笃定他往日并不是这般稳重,仿佛生来就是要做君王的。
望舒低眉笑了笑,未语。
“此心不渝。”扶岍的额顶贴上了他的,良久,缓缓道:“君无戏言,我答应过你的。在我这里,你不必拘谨,随你心意。你才二十六岁……我心疼。”
“哥哥心疼我,我自是欣喜。只是鳏夫当久了,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望舒圈住他和孩子,略有几分遗憾:“可惜了,差个宁宁。要不然……这世间至宝,皆在我怀中了。”
文府
云霞绮珊,朱色漫天,日薄西山矣。
文府门子开门,见是圣上到访,忙要跪下,却听圣上道:“不必这么大动静,免礼罢。”
门子恭敬欠身,请他们入了府。
文韫早知他们要来,听见大门开合声,便同吟烟迎了来。她二人方见着扶岍,眸光滞了滞,须臾又换上笑颜,毕竟是件喜事,人能回来就是万幸。
洄儿站在扶岍腿边,他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洄儿就冲了出去,扑到两个姑姑身上,脆生生地唤了两位姑姑。
扶岍倒是意外,他还在想文韫的夫君会是何方人物,能否安心将孩子托付给他,不成想,竟然也是位姑娘。
文家两个孩子也涌了出来,裴祁恒跑得尤其快,钻到洄儿跟前,微微弓着身子,道:“太子玩不玩捉迷藏?”
洄儿蹦起来,乐道:“玩儿!”
大人们相视一笑,也不拦着他们。
裴祁樾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生得玉面桃花,走上前来,娇羞唤了沈叔叔、望叔叔。
二人应下,望舒将手上提着的糕点盒递到姑娘手上,又取了个小方格出来,塞在姑娘另一只手里,含笑温语:“樾儿喜欢的糕点,发簪是你沈叔叔挑了好一阵,希望樾儿喜欢。”
裴祁樾一笑嫣然,道过谢,抬眸与扶岍对上眸光,不觉眼含水色。也是,快到金钗之年的姑娘,自是明白失而复得的喜悦,一时激动,难忍泪意也难免。
扶岍抚了抚姑娘的鬓发,哄道:“漂亮丫头莫要落泪,先挑着糕点,剩下的再让弟弟们挑。”
姑娘含泪浅笑,点点头,就离开了。
府上厨子做了满长桌佳肴,齐吟烟也掌厨做了几道私房菜,精致可口。三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外头,接着玩去了。
望舒不知低语对扶岍说了什么,说完便离了饭桌,到外头陪着几个孩子一块儿闹腾。齐吟烟对剩下两人温和笑了笑,不久也离了席,想来是想让二位叙叙旧。
扶岍率先开了口,“文姑娘。”
“打住!”文映枝听着他这个称呼,眉头紧锁,又斟了杯一杯淡酒入腹,道:“你以前都叫我文韫,或单字‘韫’,莫要这么生分地称呼我,好似你我三十年的交情都付之东流了。”
扶岍垂眸浅笑,温然道:“韫,别来无恙。”
“哪里无恙了,有恙得很。”文映枝愤愤不平,倒了杯果酒给他,自己又斟了一杯,“这三年,每每看见阿宁那张和你极像的面容,说是肝肠寸断也不为过。”
“看来你我曾经交情甚好。”扶岍喝了那杯酒,温柔看向她。
“交情甚笃,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望舒不算的话。”文映枝嘟囔着,“情谊自然深,你生那两个孩子,都是我握着你的手陪你的。能不好嘛……”
“让你忧心了,以后不会了。”
“这还差不多,现在身子如何,可都无妨了?”文映枝看过家书,多问不过是关切之语,也不打算让他作答,反而抬了抬自己的腕子,让他看看那个玉镯,傲娇地说:“你以前送我的,我可是一直戴着呢。”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齐姑娘送你的,让你高兴成这样。”许是印在骨子里的记忆,他自然而然调笑着,想着他二人曾经交谈应该也是这样亲切。“也没想到,文大人的心上人也是位姑娘。”
“哦呦,我与姐姐是金兰契,你和你家皇帝还是断袖呢。”文映枝抓了把葡萄给他,不容推拒地命令:“吃。”
扶岍双手接过,淡淡回应:“好。”
“告诉你个秘密。”文映枝神神秘秘的。
扶岍扬眉:“什么?”
“其实……当初先帝欲将姐姐指婚给你,差一点点,还好你去了宫里头,求先帝收回成命。否则,我就要和姐姐偷情了。”
扶岍拿葡萄的手一顿,没想到他们以前还有这般过往,释然一笑。“你晓得我是断袖,哪敢误了姑娘家。你想偷情,也没有这等机遇。”
“你小时候惜字如金,一个人抱着本书,在国子监也不同人讲话,若非我死缠烂打,你可一个知己都没有。”
“那我真是要感谢知己之恩了。”扶岍勾唇道,“好一个死缠烂打。说来也怪,既是你我交情甚好,父皇当初为何指婚我与齐姑娘?”
文映枝摊了摊手,无奈地说:“你见过哪位天子指婚,指个假小子给儿子当王妃的。我爹爹知道我不喜欢男人,从小到大,给我推了几十桩婚事,就差把‘我家姑娘喜欢女人’这几个大字贴在文府大门上了。”
“哦……这样啊。”扶岍若有所悟,“文叔近来如何?”
“挺好的,和我绊起嘴来头头是道的,生怕输了自家姑娘。”
扶岍哭笑不得,抿着唇,一时接不上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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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樊水古寨
沈韵宁握着药杵,小手使着劲儿,一下一下捣饬着药草。莫微烬坐在一旁指导着,时不时挪开些她护着药臼的手,生怕她砸着自己。
他今天看出来小丫头兴致怏怏,曲指刮了刮姑娘的鼻子,温柔问道:“宁宁今天怎么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莫爷爷带你下山去杏雨镇买些玩的可好?”
“阿宁想爹爹了,也想父皇和洄儿。”沈韵宁委屈巴巴道,手上不再动作。“阿宁想吃桃花饼,可以去买嘛。”
“桃花饼当然可以啊。”莫微烬牵过小姑娘的手,拉着她一步步走下山,“说不准你父亲和你爹爹在一块儿想你呢,到了秋天,莫爷爷就送你回京城去,总归能见着的。”
彼时 燕京皇宫
皓月清凉,薄薄一层铺在廊下。
望舒给身侧人倒了一杯热茶,待人接过去,“想女儿了?月这样圆,宁宁估摸着也被义父带着赏月呢。”
“嗯,想宁儿。”扶岍搂着怀中的小儿,洄儿已经靠在他胸膛上睡得熟了,他一下一下顺着孩子的背,“宁儿也才八岁,离家这么久尚属头一回,也不知适应得可好。”
“孩子终归要长大的,不过讲真的,我也想宁儿了。都说女儿是爹的心头宝,这话一点都不假,往后谁要娶宁儿我都不嫁,让姑娘一辈子承欢膝下的好。”
扶岍浅笑,垂着眼睫,揶揄道:“你这个做父皇的,惯会阻儿女姻缘。”
阿宁:好想妈妈,想爸爸,想弟弟
猫猫:想女儿
豹豹:想女儿
弟弟:(已睡着)但是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