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嬉笑声不止, 如银铃般绽开,三个孩子在玩藏彄,这回恰轮到望洄蒙着眼捉人。他年纪最小, 个头也矮一些, 另一对姐弟特意放缓了步子, 等他扑过来再悄悄躲开,兴致正高呢, 丝毫没有倦意。
“樾姐姐、恒哥哥,你们在哪呢!”洄儿伸着两只手四处也摸不着人,急出声问,正巧踢上一块石子, 险些就要摔了去, 他父皇眼疾手快拎住他,洄儿扯开绸带一看是他, 撇撇嘴, 道:“怎么是父皇呀。”
“小没良心的,要不是你父皇,你现在还要趴在地上哭呢。”望舒提溜着他, 稳稳放他在地上,叮嘱了一句:“走路走稳,磕着碰着了,你爹爹指定要心疼。”他垂眼看了眼孩子, 拍了拍洄儿衣角上染着的灰, “记住了就去玩吧。”
他儿时也常与玩伴嬉戏打闹, 自然不乏摔破些皮的时候,望大将军也对他这点小伤不以为意,男儿烈, 何惧伤。他母亲每每看见他身上伤口,总要疼惜好一阵,仔细替他上过药才能安心。
他与他父亲观念一致,想着洄儿是男孩子,受点小伤都是小事,只是他是个惧内的,若是扶岍见着孩子有个细微的闪失,指定要责怪他“看护不力”。
眼还盯着孩子们呢,身边衣袂飘飞,掀起微风一缕,他侧头看去,见那对知己一前一后也来了这檐下。
“不接着叙旧了?”望舒拽了拽身侧人被晚风吹拂的长袖,“难不成与我分开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就已经思念成疾了?”
扶岍挪过眼,唇瓣微启,话还堵在咽喉间,他身后那位探出个头来,将扶岍半挡在身后,抱着手臂,道:“我还在呢,就说着些你侬我侬的情话,圣上也不晓得害臊。”文映枝晓得有免死金牌在,话语也放肆,“我们只嫌屋内闷得慌,出来透口气罢了,正好来看看孩子们。”
“文爱卿要与我二人一道行路,总得习惯我们这般恩爱的,到时候齐姑娘不在身边,你可别做了那望妻石。”望舒摆摆手,故意挑衅着,说罢还握着扶岍的手,将人带进了怀里,“像这样,文爱卿瞧见了?”
扶岍不推拒,但面子薄些,轻声说:“别这样。”
“相思成疾于我言过其实了,但确有一人,这些年想念得夜夜难眠,”文映枝见他鳏夫当久了,刚一寻回了心上人,就这般趾高气昂 ,偏要揭他老底不成,“也不晓得服了多少汤药,才能睡个安稳觉呢。”
扶岍闻言滞了须臾,也未追问,静静瞟了眼身侧人,等着他如何答复。
“日日操劳总得补补身子才是,朕喝的可都是大补药。”望舒避重就轻,还想着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语遮掩遮掩,自家儿子的影子就掠过眼前,瞬间钻到了扶岍腿边。
妙哉,乖儿子,总算贴心了一回。
“母亲今个儿我们还回宫里吗?”洄儿仰首问。
扶岍折身蹲下,轻拢孩子鬓发,温然道:“洄儿今夜同祈恒哥哥一同睡可成,我与你父皇一早便要离京,怕是会扰着你休息。”
洄儿满心不愿,还是微微颔首,低眉应了声。
“等洄儿睡下了,我们再走。”扶岍摸了摸孩子后背,触感湿润,将孩子轻柔翻过,见洄儿后背衣衫尽湿,“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休息一阵,再同哥哥姐姐玩。”
洄儿却摇头,温软落寞地说:“不玩了,洄儿想同母亲再呆一会儿。”他话语里透着些委屈,想着自己忘了什么,半晌才弱弱补了句:“还有……父皇。”
洄儿知道自己睡着了,父皇和母亲就要离开,就算入了夜,上下眼皮都在打颤儿,还用两根手指打圈儿撑着眼,不让自己睡着。扶岍坐在榻边,看见孩子这般恋恋不舍,也不是滋味,心头泛着苦意。他轻柔拍着洄儿的小肚子,欲哄他睡下,孩子却将眼睁得更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望舒见他们如此,叹息一瞬,“洄儿,你再不睡,你母亲就得继续守着你,今夜他可没几个时辰能睡了。明日还要赶路,你母亲若是病着了,你可心疼?”
搬出他自己,洄儿或许不在意,搬出他母亲,洄儿定是在意的。他话音刚落,眼也不撑了,娘也不看了,温顺无比地阖上了眼,本来就是勉强捱着,现下不再挣扎,俄顷,吐息平稳,已然酣睡。
扶岍吻了吻孩子的小脸蛋,掖好了被角,留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才剪了残灯,拉着望舒的广袖,轻声耳语:“走吧。”
待二人掩上门,齐肩立于廊下,望舒才出声道:“过段时日就见着了,在你我回京前,皇家侍卫会一直守着文府 ,你也莫要担忧。”
“嗯。”扶岍应声,眸光瞬间凌厉了些,“说吧,喝的什么药,不老实的话,我就不与你一道回宫了。”
“不和我回宫,你要住客栈啊,我陪你呗,以前——”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望舒没辙了,只得老实交代:“静眠汤。”
出他所料的,扶岍没再过问什么,垂眼思虑片刻,反倒与他言说着王元悯失踪之事,一路上都未曾提及此事。
直到深夜,望舒从承乾殿回来,见桌案前伏着一抹玄色身影,那人手边还放着一碗饮尽的汤药。扶岍意识朦胧,见他来也提不起精神,依旧伏在案上,喃喃低语:“好苦。”
这三年,你的日子,也如这碗汤药一般,苦不堪言。
白日里催他喝药,他百般推脱,嫌苦味浓郁。而今不催他了,他倒是自个儿令人煮了药,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望舒知晓他心意,屈膝跪坐在他身旁,覆按他肩畔,将他按倒在软毯上,趴在扶岍颈窝里,小狗似的:“好哥哥,该喝的不喝,不该喝的偷着喝。”
“胡言乱语。”扶岍喝过那碗静眠汤,疲乏得紧,半垂着眼,有气无力地说。
“分明是疼惜我了,我的好哥哥。”望舒在他脖间蹭了又蹭,扶岍也没什么力气动弹,任他采撷似的躺着,只听着那人声含苦涩,“我快想死你了,彻夜难眠,梦里也见不着你,你要再迟些回来……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说到最后,他近乎哽咽,将头埋得更深,再不能抑制满腔的情绪,身子也隐隐颤抖着。
“哥哥……我不能没有你……”
扶岍再也撑不起厚重的眼皮,低低地,“望舒……我与你不会分离了……”
次日辰时
扶岍眉间蹙着,梦里,他身上像是压着重物,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缓缓睁开眼,垂下眼睫,才发觉不是梦,他身上当真压着一只大狗。
望舒连龙纹锦袍都未褪去,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半个身子都叠在他腰腹上,半侧脸倚在他胸膛上。他衣襟处扣子被扯坏了,花白尽显,前夜旖旎残痕尚在,说是春色也不为过。
他被压得不适,也没舍得扰了望舒清梦。见他唇瓣一开一合,像是梦见了何等乐事,扶岍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痣。
这回终于像是二十六,不像四十六了。
他静静看着望舒的睡颜,敛着气息,想让他饱眠一场。指尖搭上他的腰侧,想将人纳入怀中,占为己有似的,只是望舒腰腹太壮实,他围不尽。他挪了挪头,恰见望舒乱放的腿,乍一看去,却见那人脚踝处狰狞的疤痕。他心尖猛颤,失神欲抚那道陈疤,却无意惊醒了身上人。
望舒迷迷糊糊醒来,缓缓抬头看见他被晨辉勾勒着的下颌线,含糊道:“哥哥,你醒了。”见自己压在扶岍身上,担心将人压坏了,连忙撤下身去,下一刻却被人抓住了脚踝(不臭的)。
“怎么弄的?”扶岍眉宇间刻着忧色,指腹摩挲着那道疤痕,言辞蹇塞,声线隐隐发颤:“可是为我留下的?”
“与你无关,我自己不小心弄的。”那道疤,是在仓决山采药时留下的。
扶岍眯眼看他,一眼便知他在撒谎,犀利道:“你期盼着,我最好永远不要拾得曾经记忆。若我晓得你这疤如何留下的……不会放过你。”
“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不放过我。”望舒笑着轻拥他肩,扶岍冷面依旧,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逐渐败下阵来。
“起身吧,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启程了。”
望舒从地毯上爬起来,眸光落在他身前肌肤,暗道:怪不得昨夜梦恬,原来是美人作枕,香玉在怀。
嘉熙帝幸西都之事唯有几位同行官员知晓,未曾发布诏书,告知官员、百姓。故而不必大动干戈,辂车、步辇作罢,护卫禁军也只草草点了几位信得过的。望舒先至南郊,举行过祭天仪式,状告天地神明,请愿路途顺遂。巳时钟响,车队浩浩荡荡离了燕都门,沿着官道西向。
莫约一个时辰,车仗暂停,众人与马匹稍作修整。
望舒从舆中下来,文映枝匆忙下马,牵着她那匹骏马缓缓上前,悄无声息将缰绳递给了望舒,终了,还是忍不住愤愤不平道:“陛下与那位骑马去,好心让臣乘舆赴西都,让我也做一回女帝,真是感激不尽。”文映枝一向不喜拘束,眼下方便这二人幽会,还要替望舒坐这马车里头,千里之路,她一直闷在里头不得闷坏了。
谁料的望舒对她话中挖苦置若罔闻,道:“不必言谢。”他笑得狡猾,远远望了一眼骑马立于古寺旁的素色身影,一点笑意在唇边漾开,对文映枝道:“文相辛苦了,朕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单手执缰,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如疾风般朝那座古寺冲去。
文映枝强颜欢笑,不情不愿上了车轿。
扶岍远远跟在官队后头一路出了京城,在约定好了的地点等着望舒来寻他。这匹马应是他曾经的坐骑,温顺不已,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小花”。他皱眉不解地问望舒为何给良马赐了这等俗名,望舒嗤笑一声,说令爱取的,你答应的,此事要问从前的你。
沙砾骤起,疾马飞驰而过,不久,望舒拉绳勒马于那人跟前,扬声道:“你我抄近路去!”
“你当真晓得,不怕走错了。”扶岍话虽如此,还是听话地与并行。
望舒振振有词:“那是自然,我可是遥州人士,能不认得去遥州的路!”
山峦叠嶂,长溪清流,古道绵延数里,马蹄落过一二座城池,墨色染上鬓毛时,二人便择一客栈歇脚。翌日清晨,他们继而策马行路。这样潇洒自如的时日,在他们的一生中也是少有。
第四日,他们恰至疏州,一座古老的城池,距今足有千年古史。
他们依着客栈小二指示,在木桩上拴了马,马夫也是识货的,自晓得这是两匹上好的骏马,忙取了些精粮、泉水来喂养。
二人便离了此地,出了马厩,便是一家烧饼铺。往日宫里头不乏山珍海味,今日偏想吃些简单的,望舒付过钱,接过两张饼,递了一张给扶岍,两个人就坐在简陋的桌椅上吃了起来。
不一样的是,望舒吃得豪放不羁,扶岍没他这般放浪形骸,小口吃着,实在看不下去了,指骨敲了敲木桌,道:“注意点。”
望舒唇边还沾着食渣,他从领口处取了帕子来,极小心地为他拭去,“有这么饿吗,狼吞虎咽成这样。”
一旁的老板娘见二人亲昵模样,忍不住调笑着:“这二位公子呀,一个风姿飒爽,一个雌雄莫辨,关系这样亲和,晓得的知道是兄弟,不晓得还以为是夫妻呢。”
扶岍唇角抽搐了下,讪讪收回了帕子,不知如何作答。
毕竟,他们还真是夫妻。
这样尴尬的场面自然轮到望舒出面解决,他偏头看着老板娘,笑道:“是吧,凡是见过我家兄长的,没有不觉得他生得好看的。老板娘也是有眼光的人!”
“……”扶岍暗自沉了口气,果然是信错了人。他也不想多听那二人交谈的话语,低头继续吃他那张饼。
老板娘热情道:“成亲了没啊,这位小伙子,孩子有了没有啊。”
“成了成了,我家娘子容貌秾丽,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望舒感受到自己被人踹了一脚,他也毫不在意,兴致高亢:“孩子有两个了,大女儿像她娘,模样可标志了,小儿子像我,可爱是可爱,如果长得也像他娘,就更好了。”
扶岍听不下去了,将自己剩下的半张饼塞到他嘴边,“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你哥哥对你也好啊,一张饼还要分你一半,怕你吃不饱哇。人长得好看心眼儿也好啊,这样的小郎君全天下也少有的。”老板娘一边打着饼,还不忘夸赞一番,“我看这位大公子也是绝色,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肯定有很多姑娘喜欢。”
望舒还啃着饼,匆忙咽下,又道:“可不止女人喜欢,男人也喜欢。”
“……”这回不止扶岍缄口不语了,老板娘嘴角一动一动,半晌说不出合宜的话,连拿着擀面杖的手都悬在了半空。
虽说世风开放,契兄弟之事也时有,只是寻常妇人家听闻这龙阳之好还是觉着骇人。她尴尬地放下擀面杖,赔着笑脸,“啊这样啊……那大公子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啊?”
事已至此,扶岍瞥了老板娘一眼,道:“男人。”
这下老板娘彻底不多嘴了,安静揉着面团,时不时偷瞄他二人一眼,心想着世风日下,男人和男人怎么可以……
“老板娘来两只饼!”一个壮汉递了钱去,声色粗犷道。他身后也跟着一个健壮的,估摸着也是江湖客。
两人拉了凳子坐下,大口喝着壶中酒,喝得尽兴了,哈了声,赞叹疏州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
“这位仁兄打算去哪儿作客卿啊!”
“还没想好呢,前个月本来想去遥州暗影阁试试的,哎,幸好没去,好几个身手不错的去了那儿,没做成客卿也罢,关键是……造孽啊,丢了一只胳膊,以后不就是废人了。”他叹着气,又大喝了一口酒,啧了声,意犹未尽,“幸好没去啊。”
扶岍与望舒相视一眼,敛息听着二人交谈。
“这疏州好似没有哪个地方招揽客卿的,好像连组织也没有。”
“有过的。”一人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能让旁桌的人听得清楚。
另一人略有惊色,“啊?有过……是什么意思?”
“鹤鸣山晓得?在疏州东南边那儿的,以前啊……那山上有个大家族,姓什么的已经不为人知了。”
“鹤鸣山不是座荒山吗?”
“啧啧,以前可不是荒山啊,可有灵气了。那大家族自立了门派,就是后来不晓得怎么了,一夜之间,山被烧成了荒山,那个大家族啊,除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基本上啊,也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啊,吓人啊。”
“那个谁……一时想不起来了,听说啊,有个人物也是那儿出来的,叫什么……哎我想想,那个大人物也没能幸免。”那人捂着头,紧紧皱着眉,苦苦思索着。
扶岍心颤,不明所以,他捂着胸口,屏息听着。
“哦!想起来了!叫、叫怀虚,就是那个一剑捅死了大徒弟的怀虚啊!”
扶岍脑中钝痛,死死拽着胸前衣襟。“怀虚……”
望舒见状,忙前去揽着他,他亦是心惊。
扶岍忘了,他却是记得的:怀虚是扶余的师尊,而扶余是扶岍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