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扶岍缓过一阵钝痛, 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试探着问。
望舒覆上他的额侧,替他舒缓着残留的疼意, 道:“认得……谈不上, 但确实与你相干。”
扶岍眸光微动, 素白衣角轻颤,忙问:“与我爹爹有关系?”
“你爹爹的师尊。”望舒凝眸望他, 见他惊色未却,又道:“你应当是未曾见过。扶先生或与你说过一二。”
“定是说过的,这一阵儿痛得急。”扶岍空闲的手掐着掌心,余劲未去, 刚准备凝思捱过这番, 又听闻熟悉的名字。
那桌上的友人又在敛声谈论着。
茫然些的那个说:“不应该吧,怀虚座下大弟子不是玉面修罗吗, 号称孤鸿的……扶余啊。”
另一个胸有成竹:“江湖秘闻啊, 说是怀虚在玉面修罗前头,还有个亲传弟子,当是还是唯一一位呢, 好像叫凌川。”
望舒顿时颦眉蹙额,手上舒缓着的动作也顿住,扶岍抬眸看他,见他眸底怔色。
他在义父狄葳楼的藏书室中见过“凌川”二字——凌川, 樊水人, 第三十任巫觋凌戟独子。凌戟在担任巫觋第十年叛变, 与当时的苗疆王莫擎决裂后离开樊水,自后杳无音讯。
书中唯有这些记录,此凌川是否为彼凌川, 尚不可知。
“怀虚杀他大弟子,据说是凌川罔顾师徒情谊,斩杀了鹤鸣山上的长老,说是父辈的仇怨,而今不得考究了。怀虚了断他后,许是膝下空虚,隔几年又收了两个小徒弟,其中一个就是那玉面修罗。”
“四十年前那场九州大会,扶余和他师弟可谓出尽了风头啊。这个师弟叫什么我是真的不晓得了,只活在说书人口头,说他姓什么的都有。”了如指掌的那个又开了一罐酒,红着脸接着说。
清醒些的睁眼道:“要不是仁兄今日一语,我都不知道玉面修罗还有位师弟呢。”
“当年啊,怀虚座下两位徒弟分列一二位,出尽了风头。照道理那么风光绝尘的人物,怎么可能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唏嘘啊,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人世了。”
“玉面修罗今年也不过花甲之年,不至于不在了吧,他师弟比他年岁小些,应当还在人世的。”
“说来也怪,这玉面修罗好端端的,拜入寒隐天做什么,天子脚下,说什么不涉朝堂事,还不是为皇权做事。”江湖人向来不屑与朝政扯上牵连,洒脱自由才是正道,一旦攀上了皇族,半条命也就悬在皇家了。
“眼下江山易主,这寒隐天还替不替新君卖命,我们又怎么知道呢。皇姓都改了,这天子啊也不知怎么想的,国号都不改……”窃窃私语再不能闻,许是清楚议论皇家事可是掉脑袋的,终于知道要咬耳朵说话了。
旁桌人再听不出二人密语,索性也不愿多听了。扶岍头部痛楚减轻了些,予身侧人宽慰一笑,撑着望舒的胳膊起了身来。
“去鹤鸣山看看吧。”望舒读出他眸光中的意思,不用过问,就看破他心中所想。
好歹相知十多载,这点默契都没有,夫妻也是白做了。
“嗯。”扶岍轻应了声,隐在袖口中的拳头逐渐握紧,他心旌摇曳,薄汗从掌心淌出,不明白缘何心紧至此。
到了马厩,望舒抚了抚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小花,对小花他爹调笑道:“你家小花累了。”
扶岍不语,微抿唇,摸了摸马儿的头,心还念着方才事。
望舒牵出了他那匹马——他两年前购置的蒙古马,通体乌黑,四肢强健,歇息片刻已经恢复大半体力,哞哞着可有劲儿了。
“忘记问了,你这匹马叫什么?”扶岍偏头打量着蒙古马,问道。
“小草,”望舒浓眉扬着,带着几分傲娇,“令郎起的,说要让这马跟你的小花成亲。小花小草,令郎令爱怪会起名字的。”
扶岍忍不住轻笑,手背抵唇,眉眼含笑。他忽觉腰腹一紧,瞬间双脚离了地,望舒托着他的腰身将他放在了马背上,旋即踩着马蹬,翻身上马,贴在了他身后。
“两个男人共骑一匹马,定要为人笑话的。”扶岍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老实后仰了些,与他相贴更近些。
“两个男子一块儿骑马确实少见,但相公带着娘子骑马又有何不妥的。”望舒执着缰绳,一手护着他的腰,甩着马背,骏马长吁一声,瞬然向外头冲了去。
悬日凌空,染红大半山野。马蹄落起,沿着窄道疾驰东南。
“哥哥,我头一回骑马,是你带着我骑的。”望舒搂着前头的人,脑袋前倾落在他肩侧,声音落在长风里,被冲散了些。
扶岍扯着马笼头,与他配合着,偏首问:“何时?”
“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前朝太子。我离了国子监便去寻你,我说学业繁重,非要你带我出去逛逛。你就寻了匹马来,载我出了皇宫,我们在遥州城郊逛了一大圈。”
望舒念起相依片段,唇微勾着,似是回忆着那时情谊。
“我当时是质子,如何能有这般权利。”
“我护着你呗,打你入了鄞宫,我就仗着我是储君,死活都要护着你。我当时可不信神佛那套,容氏太庙我说烧就烧了。”
扶岍垂眸,偏头与他肌肤相触,腰肢被环在他臂弯里。“你那时才多大,为何殊死护我……也不怕身份败露。”
望舒用自己柔软的唇瓣覆上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亲满意了,才满不在乎道:“我喜欢你啊,如何能让你受委屈。”
“这样……”扶岍目光落在山野之上,唇边揽着一记淡笑,他清隽的面容舒展着,似是明白了过去的自己缘何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风声灌耳,与烈马喘息之声相和,有力狂躁的心声韵律和谐,不偏不倚落在彼此心间。
勒马山脚下,荒山外数里已无人烟,藤枝枯干凌乱于地,败屋缠蛛网,俨然一副荒芜萧条的苍凉景致。
山道崎岖,被乱石叠着,一时难以辨清。天色将晚,暮色笼天地,虫鸣之声迭起,戚戚然。
“看得清吗,看不清的话,抱着我好了。”望舒话语刚落,便觉腰上一热,人已经听话地环在他腰上,他如尝了蜜糖一般雀跃,又道:“要不要我抱你上去。”
“抱你个头,我是瞎了,腿又没断。”扶岍直截了当呵斥他,双臂绕着他,道:“我现在身子好着,别拿我当病秧子看待。”
望舒寻着路,引着他步步望上去,嘴上功夫也不落下风:“得,我的瞎娘子。”
上山路漫漫,天黑沉下去,偶有冷风呜咽,怀里却是暖的,心窝里亦是滚烫。
“荒山里,你我又能寻见什么呢。”扶岍话语里染了落寞,似也觉得此行毫无意义,他颦眉苦笑着。
望舒轻快道:“就当带你来这儿寻根了,这也是扶先生住过的地方。天黑了,你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扶岍被他引着,一步步踏着石路上去,他只能依稀瞧见四处的轮廓,眯着眼,能看清身侧人的面容——还是俊秀的,未因为作了三年鳏夫还苍老太多。
“若是夜里下了暴雨,你我可就要困在山上,到时只能在残屋里凑合半夜了。”
说到这儿,扶岍确实懊恼此行了,想着自己不该如此意气用事。
“怕什么,我在你身边,就算是下冰雹,我也愿意啊。”望舒语气温柔,像是极乐意与他在山间走这一遭,他轻轻拍了拍扶岍的骶骨,“让我背你好不好,你眼睛不好,走路也困难。我身强体壮的,不怕累着。”
扶岍也知自己半个瞎子行路不便,怕是会误了时辰,闷着声退了一步,勾着他脖子,紧紧挨着他后背。望舒抓着他的膝盖,将人带到了身上,那点分量落在他身上,倒让他觉着踏实。
“哥哥,我闻到了冷香,从你脖颈间散出来的。”望舒背着他,毫不觉着吃力,迈着步子往山上去。
扶岍环着他脖子,忧心道:“你当心些,我沉,别压坏了你。”
望舒道:“可别这么说,背你都要被压坏的话,我劝你早日改嫁吧。”
“胡说什么,狗崽子。”扶岍敲了敲他一侧胸骨,不满他方才所言。
“哥哥,你去了暗影阁,我们就要分开一阵儿了,若是你受了委屈什么的,想法子告诉我,就算是踏平归墟山,我也有这能耐。”
扶岍微微叹息,伏在他后背上,调侃似的:“我三十六了,人没事去欺负我这样一把年纪的做什么。”
“诶诶诶,不是说了不让你说自己老吗。你三十六,又不是五十六、六十六,哪有你这样成天说自己年迈的。糟心。”
“放心,我手段了得,又有功夫庇体,你不必为我担忧太甚。”
行至山顶,冷风习习,不似夏夜的清凉,倒有冬日刮骨之感。
望舒稳稳放人落了地,回身揽过他的胳膊,与自己的缠在一块儿,这才安心。
山上残屋尚存,月华点照着,他们也能瞧个大概。放眼望去,从前屋室足有数十座,破败梁宇孤伶伶地悬在半空,似孤寡老者,对月吟思般,不觉令人心生寒意。
野草乱生,廊下、屋前,连池子边皆是。池塘中的水或许还淌着旧时水,旧时人,却又在哪儿呢。
这儿以前确实是个大家族,看规模,估计有一百多口人。往事胜景如云烟般散去,物是人非,只叫后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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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巫觋xí:(私设)寨子里的巫师。
在莫微烬这一代,已经没有这等副职了,被莫叔叔砍了。
私设:大帅哥、大美人是不会老的,就算五六十岁了还是很好看,除了多活几十年,跟年轻时候没区别。可能这就是天赋异禀吧。
莫叔叔、先帝很帅(绝影客也算吧),扶先生就是很美啊,跟扶岍一脉相承的美,美得人心心念念了大半辈子还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