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州长溪县。
扶岍心尖猛颤。他颔首望着夹在臂弯里的丫头, 他缓缓坐在破门槛上,让姑娘坐在他腿上,问:“小丫头, 你叫什么?”
姑娘眨巴眨巴泛着绯红的双眼, 眉间带着点病容, 答道:“我叫早艾,艾草的艾。”
艾, 终止之意,终归是不吉利的,又搭了个“早”字,更是怪异。扶岍心坎顿生怜意, 摸了摸姑娘的小脑袋, 道:“小早的阿爹阿娘缘何给小早起了这个名儿?”
小早稚嫩的小脸上瞬间沾了点沮丧,躲闪了下, 嘟囔着说:“阿爹说, 贱名好养活,取个贱名,活得久。”
这小丫头喃喃的话倒是让他心惊, 他对孩子的疼惜更甚。哪能有这样的爹娘,给小姑娘起这样带着诅咒的名。
也罢,待他见了小早的爹娘定要好好说教说教。
这小姑娘实在瘦弱,面有菜色, 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胳膊, 跟个皮包骨似的, 抱在怀里头也没什么份量。“小早,你可记得自己怎么被拐来疏州的?”
“那日,我在学堂, 有人打晕了先生,将我们带走了。他们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趁人没看紧,偷偷溜走了。结果……”小早眸中泛着水光,可怜紧儿的,“被大坏人套进麻袋里抓走了,等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学堂……长溪那群失踪的孩子就是在启蒙学堂被人带走的。小早估计也是那伙孩子里的一个。
望舒打得差不多解气儿了,甩着袖子出了院子,看着坐在门槛上的人,畅快了些,轻声道:“走吧,我们去趟官衙,找官差将他捉进去。还有那个叫三爷的,一并惩治了。”
小早从扶岍肩侧探了个头出来,怯生生地:“……皇上。”既然抱着她的是皇后娘娘,那跟皇后娘娘在一块儿的,定是皇上了。她猜的也没错。
望舒这才想起来扶岍还抱着个丫头,他笑眯眯地摸了孩子略微凌乱的发,亲切地说:“在外头不用这样称呼,叫叔叔就行。小丫头肯定饿坏了,我们带你去吃些东西。”
“你带小早去。”扶岍头也没回,望舒掀开了些白纱,想看看他,不料却被人一掌拍开,听人稍稍愠怒道:“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裳,在街头被人看个够吗。”
望舒仔细思忖,良晌,道:“确实不妥,你这样的扮相,只能给我看。”旁人若是看见了,他要吃醋的。
“……净会出些馊主意。”扶岍闷声说,托着小丫头,将她交到了望舒手上,抬着步子,郎心似铁般匆匆而去。
“皇帝叔叔……”小早软声道,有些局促,毕竟先生说过得罪了圣上是要掉脑袋的,她不想掉脑袋。
“不用加皇帝两个字,只用叫‘叔叔’就可以。”望舒稳稳护她在怀里,也觉这小丫头太轻了,瞧着个子与宁儿差不了多少,却比宁儿清瘦不少。
“叔叔们也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现在在她祖父那儿学医术呢。”望舒带着小姑娘走出小巷子,遥遥望着前头那浅绿色身影,见扶岍步履匆匆,生怕人看见一般。望舒低眉一笑,温和看着小早,道:“小早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先买些垫垫肚子,日头深些再带小早去馆子里头。好不好?”
“好!”小早饿得肚子瘪了,依从地点头,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楚楚可怜的,大人瞧了心紧。
两人走到客栈外头候了一小会儿,不多时,就见一素白的身影从楼梯上下来,长发飘飘,衣袖生香,俊逸如谪仙。
扶岍见望舒抱着小早等在外头,微有错愕,不久又敛去了,走到望舒身侧,极为顺手地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看得过去了才偏过头去,似乎还在生闷气。
扶岍看他就是故意的,让自己穿身姑娘家的衣裳,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他哭得梨花带雨才成。他照做是照做了,还是心里头气闷,若不是小早还在,他当真想提了剑与他干一场架。
“别气了,下回偿你,夫人。”望舒抓着他的腕子,讨好一样地摇晃了几下。
听到“夫人”二字,扶岍下意识又赏了他一个冷眼,气呼地甩开他的手,冷然道:“少腻歪,在外头呢。”他抱着胳膊偏过脸去,又觉得不够,添了句:“我没说原谅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等着,等着你来收拾我。”望舒轻佻道。
望舒在街头买了几个热乎的油饼给孩子垫肚子,特意多买了两个,拿了个形状漂亮的给扶岍,献殷勤似的:“你的油饼。”
扶岍还兀自生气,将他那句话听成了“你有病”,怒意更甚,斜睨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你才有病。”
“……”望舒被他这么一句骂骂笑了,失笑片刻,扬声道:“我说,你的油饼,不是在说,你、有、病。”
“……哦。”扶岍讪讪道,语气还是生冷,夺了那张油饼来,咬了一口,觉得太油了,又蛮横地塞进了望舒嘴里,道:“太油了,难吃。”
两人腿边抱着油饼吃得正香的小丫头:“……”
不能耽搁太久,二人带着小早去了趟官衙,报了官,官差去巷子里抓了人来,又去东边头押了三爷来,严刑审问了一番,那三爷连同卖出去的几个丫头在哪个村里头都招了。
望舒私下会见了疏州知州,那知州两年前赴任之时见过圣上,自然记得皇帝模样。望舒话也不多,交代了好生安置几个姑娘,送回人家里去,再查清楚这个案子,令其不日将卷宗、奏折逐级呈上中央,他会亲自审核。
知州恭谨应下,天命在上,自是忤逆不得。
至于小早,既是遥州长溪人士,他们两人也正要去长溪郡,一并带去了就是。
只不过,这姑娘听着二人商议着送她回家去,仍旧是闷闷不乐的。扶岍心下生疑,也没多过问,姑娘家有些心事合情合理。
他们又谨慎地问了小早几句学堂的事,小早说得含糊,再也问不出什么,他们也就作罢了。
但小早毕竟是个丫头,他们两个大男人照顾她也不方便。
夜里,他们就多要了间客房,让丫头一个人住在隔壁,叮嘱孩子有事定要大喊出声,好让他们及时过去。只是让小丫头一个人住,他们确实放不下心,夜深了更是惴惴不安。
扶岍毫无困意,用指尖戳了戳埋在他颈窝里的人,道:“我们去小早房外头守着吧。”
“嗯。”望舒也不安心,蹭了一会儿,就从他身上起来,拿过了衣裳就往身上披,边穿边说:“你别去了,病还没好,我守着就行。”
“不允。”扶岍抢过他自己的衣裳来,从榻上起来,也急束衣袍。
两人刚穿上靴子要往外头去,便听见轻轻的、杂乱的敲门声。他们相视一眼,瞬间心慌,匆匆忙忙去开了门——见小早抱着一床跟她人一样大的被子,站在门外头,耷拉着脑袋,呜咽着说:“叔叔、婶婶,我不敢一个人睡觉,可以来打地铺吗……小早怕鬼。”
叔叔一把接过被褥,婶婶牵着小早的手,引她入了屋里,门一关,只剩下屋内昏暗一片。
“去点灯。”扶岍看着望舒道。
望舒取了火折子吹了吹,噼啪一声,火苗摇曳,屋内霎时亮堂了不少。
小早一直垂着脑袋不抬头,扶岍就俯下身子,捧着孩子的小脸,温柔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孩子刚刚又落了泪,脸颊上泪痕还湿着,眼尾还染着薄粉。
他怜念暗生,带着孩子坐在圆椅上,抹了孩子的泪痕,轻声细语道:“怎么了小丫头,这世上本无鬼神,不必惧怕的。”
小早点点头,挤了个笑出来,眼泪却不听话,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
“可怜见儿的,小早不哭了啊,坏人已经被抓走了,没有人敢欺负小早了。”望舒也蹲下来,取了张帕子来,小心细致地给小早擦眼泪,温声说道:“叔叔婶婶带小早回长溪找阿娘好不好?”
他想着,他家阿宁、洄儿都这样黏母亲,寻常孩子定也是与母亲亲近,拿阿娘来哄孩子,说不准能让孩子更高兴些。
奈何他想错了。
小早哭得更凶了,泪如滂沱大雨一般,任他怎么哄劝,止都止不住。
扶岍凝目深思,认定其中定有异处。
小早艰难止泪,话带着颤音,断断续续,如断了弦的珠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皇帝叔叔……呜呜……能不能……带小早去宫、宫里……让我作小……宫女……”她眸色氤氲,眼睫上垂着水珠,泣不成声。
“阿娘、阿爹……不喜欢小早,也不叫我小早……”小早脸通红,咳得剧烈,身子一抖一抖的,他们看了也揪心得很。
扶岍温柔地替孩子顺着背,望舒则替她拭泪,刚一擦去,泪又滚下来,帕子都浸湿了,孩子的泪还是没能止住。
“他们都叫我……小蹄子……说、说我怎么不早些死掉,吃着家里的粮食……占、占着家里的地方,活着、就呜呜……就是拖累他们的。他们根本就不喜欢小早……只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屋里只能听见孩子的抽噎声。她枯黄的头发胡乱地黏在脸上,望舒为她捋开,她感激地笑了笑,一垂眼,情绪又上心头:“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生我下来……还送、送我去学堂……呜呜……”
扶岍将孩子带进怀里,握了握她冰凉的小手,让她倚在自己身上,说不准能好受些。小早哭湿了他的衣襟,弱弱道了声歉,又道:“讨厌我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掐死我……”
这话落在他二人耳里,着实在他们心上也覆了层霜雪。“好孩子,不哭不哭啊。”他们是有孩子的人,自是见不得孩子哭成这样,酸涩暗生,想让孩子莫要哭了,又不知如何能哄好。
小早想起先生的话,水亮的眼含悲带怯地望着望舒,低声喃喃道:“先生说……得罪了皇帝是要被砍头的,皇帝叔叔莫要、莫要砍小早的脑袋……小早只是、只是太难过了,不是故意的……”
这样小的孩子,却这般懂事,实在招人怜爱。
“叔叔很喜欢小早,当然不会砍小早的脑袋,小早是乖孩子,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一连饿了几天,没什么力气,嚎啕了一阵儿就脱了力偎在扶岍怀里,气若游丝一般,道:“如果、如果我是叔叔、婶婶的孩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