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州
扶岍与望舒赶至遥州时, 已是薄雾冥冥,残阳映晚楼。
彼时,官队尚沿着官道行路, 还未至遥州。
“明个儿再去归墟山, ”望舒对身边人道, “太晚了,又不急这一日。”
扶岍顺他心意, 今夜确也无意往归墟山去了。“去找间客栈吧,明日你西去长溪,我东往归墟。”
“不去客栈,有地方住。”望舒说, 引着他上了茶楼。
上官翊川候在雅阁了, 见他二人来,依着规矩该行大礼, 但望舒摆手免了, 他便只行了揖礼。他道:“官粮日前到了长溪,堤岸连日修补,搭棚布粥数日, 荒灾有所缓解。”
望舒又道:“学堂孩子失踪的案子呢?”
“涉事学堂名为听风书院,地处乡野,共有十三个孩子失踪,大多是女孩。”上官翊川取了桌上的案牍来, 递与他, 纸上所述与上官所言一致, 不过添了几处细节。譬如贼人入学堂打伤先生的时辰是午时三刻,先生是个三十岁的旷夫。
扶岍颔首对跟在他后头的小姑娘说:“小早也是听风书院的?”
上官翊川直到此刻,才发觉他二人后头还跟着个小姑娘。
小早见了生人, 又生羞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忽然睁大了些,又摇了数下头,道:“不是大多数是女孩,大家都是女孩。”
此言一出,大人们也都觉着诧异。一般学堂书院只收男子,女子基本不入学堂。而这处学堂竟然只收姑娘,实在让人意外。
扶岍隐隐觉得不对劲,接过望舒手中案牍,一字一字念给孩子听,念完,又轻声问孩子:“可有何处有出入?”
小早揉着他的一处衣摆,将那儿攥得皱巴巴的,她凝重地思虑半晌,道:“不是午时三刻,当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都要睡下了。”
听到这儿,望舒心也定不得了,抬眸对上官翊川道:“孩子们的爹娘没去官府报案吗?”他见案牍上未写报官人,还以为报官人众,并未一一记录。若是孩子们的爹娘已然报官,自家是姑娘还是小子,总得说一声,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丢的是男童、女童都能弄错。
上官翊川叹息道:“一个都没有,报官人连名都没留,就留了张字条在官衙门外。上头写了时辰、先生,别的都没了。”
望舒斟酌着孩子方才所言,思忖良晌,惊道:“睡下了?小早,你们几个姑娘睡在学堂里?”
小早闻声点头,垂眼小声道:“一直睡在学堂里,自打去了学堂,就没再回过家里。”
上官翊川是个心直口快的,听孩子所言,扬声诘责道:“这哪是上学啊,分明就是卖孩子啊……唔——”他还想说些什么,已经被望舒用长袖捂住了嘴,只能呜咽几句。
上官翊川所说的,亦是他们二人心中所想的。只是小早还在,怕上官翊川口不择言之语伤害到孩子,望舒索性就把他的嘴堵上了。
扶岍尚且镇定着,心里也哽着一口气,他抬眼看了眼望舒,冷然而语,“陛下有必要整顿世风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生出这等祸事,焉有国法?”
“是我疏忽,”望舒亦是面有微愠之色,真诚道:“回京定让刑部修缮律例。”
“不用修缮了,”扶岍淡淡道,“直接重拟。”
上官翊川还被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上回得知烬王就是皇后娘娘,他至今都没弄明白这两位的关系。这圣上当年以皇后之礼举国服,口口声声说一辈子只爱发妻,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怎么又立了男子作后?还有这个烬王,当年宫变之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诉罪责,说着永不踏入皇宫的,结果来当皇后了?
待望舒捂够了,收了袖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望他莫要说错话了。上官翊川战战兢兢,还是忍不住弱弱出声:“陛下……有一个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望舒眼眶微缩,眉峰上扬,警惕的意味更浓,“说。”
上官翊川贼眉鼠眼地看着两人,如临大敌一般,攒了一口气道:“陛下……同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啊?”
“……”扶岍闻言沉默不语,耳梢又透着薄粉,觉着这声“皇后娘娘”有些刺耳。
“……”望舒有些无言以对,用看缺陷儿一般的眼神瞧他:“上官爱卿,皇上、皇后能是什么关系?当然是夫妻了。”
上官翊川于是磕磕绊绊地说:“陛下您的、您的发妻、妻呢?”他边说还边偷瞄二人的脸色,生怕自己说错话了。
“这位就是朕的发妻啊。”望舒偏了偏首,有些得意地说。
扶岍如坐针毡一般,不愿再待在此地了,引着小早去了别的雅间。
“陛下您您、的发妻,不是、不是……薨逝了吗?”
望舒瞟了他一眼,正经道:“活了。”
“!还能这样!”上官翊川震惊得下巴都要落下来,圆张着唇,颤颤巍巍地说:“那、那那小公主、小太子是……是哪来的?”
“我们生的,亲生的。”
“啊!啊——”上官翊川两眼一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定是下官连日操劳,糊涂了……”
“此事隐秘,你切勿对外人诉说。朕与烬王三年前就成婚了,至于两个孩子……眼下正事要紧,他日朕再与你道来。”
望舒嘱咐了几句,事关幼童一案,自然马虎不得。他叮嘱完,眼前这位上官大人还是晕乎乎的,他只得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扶岍听着动静,估摸他二人谈完了,便从旁的雅间出来了,与他比肩,道:“官差找了这么多日,竟还是没有那群孩子的下落。”
望舒道:“我明日亲自着手,也不知能不能攻破。”
“今夜去哪儿?”
“东宫。”
鄞朝皇宫历经一年修缮,城墙重漆了朱色,沉凝庄重,雕栏玉砌犹在,龙图凤纹未改,琉璃瓦上淌着月华。
金阙之东,宫灯初上,储君宫殿一如当年,东宫构设分毫未改。
他们刚行至殿外,里头就迎出一位妇人,她莫约五十,面容和蔼,恭声道:“小舒、小憬。”
这是望舒母亲的表妹白氏,三年前他登基后才相认的。白氏当初得知天下易主,新君竟与死去多年的表外甥同名同姓,她抱着试探的心来了燕京,不想竟真是自己的外甥,一时喜极而泣。
前些日子望舒写了家书,请义父带宁儿来遥州,想着也让姨娘瞧瞧丫头,便请了姨娘来东宫。眼下宁儿未至,小早跟着他二人也不方便,正巧请白姨娘带着。
望舒走近了些,含笑道:“姨娘。”
“姨娘。”扶岍略微局促,与他同唤了声。
白姨娘看见表外甥身边这位身段标致、样貌艳绝的美人,欢喜得紧,忙拉着他的手说:“真漂亮,怪不得宁宁长得这样好看,原来是随了她娘。”
扶岍听她这么说,免不得羞涩,耳根子唰得又红透了。这回也怨不得望舒,毕竟宁儿确实是他生的。
望舒知道扶岍应付不来这等客套,赶紧接过话茬,轻推着小早的肩膀,将小姑娘推到白姨娘身前,笑眯眯道:“姨娘,麻烦替我们照顾这个小丫头,我们这几日顾不上,怕养不好。还请您做些饭菜给孩子吃。”
望舒提前传过信给姨娘,她晓得这丫头命苦,摊上了狠心的爹娘,极是疼惜地牵过孩子,也不多说什么,怕伤着孩子。“这丫头也好看,小家碧玉的,就是瘦了点,养养胖也是个小美女。”
小早怕生,但这位婆婆实在和蔼可亲,她也渐渐不怕了,跟着白姨娘去了正殿。
“为何来这儿?”扶岍看着这儿的几处建筑,熟悉的痛感又袭来,他便知道自己曾来过这儿。
望舒笑而不语,领他往里头去,意味不明道:“你忘了,但是我没忘。”
扶岍想来也是,望舒以前是假太子,住在这东宫里,他随人来这儿也不奇怪。
他们行过几重雕龙门,走过庭院花树,最后绕到戏水鸳鸯屏风后头,来到了太子寝殿的内院。
衡玉案上,白釉瓷盘里静卧着一叠桂花饼,饼身微微蓬着,面上还沾着一层白芝麻。
望舒拉了一侧的花梨木椅子出来,让扶岍坐下,自己则落座对面,将白釉瓷盘推了些过去。“桂花饼,令人买的新鲜的。”
扶岍不解,但是依他所言,捏了块小些的,在他的滚烫注视下,轻咬了一口,吞下去了,才问道:“这饼,很特殊吗?”
“不特殊,街上买的。”望舒眨眨眼,“特殊的是……这个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你往日睡这儿。”扶岍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极为顺手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唇瓣微扬,凝眸看他。
望舒囫囵咽下那半块饼,起身回到他跟前,极具压迫性地俯下身来,用膝盖顶开他的两腿,他眯眼浅笑,牢牢地盯着眼前人。
“又要玩什么花样?”扶岍话音刚落,身子已悬了空,被他拦腰抄膝抱了起来。果然要玩什么花样了,他直觉没错。
他也不推拒,任他抱着,带些宠溺地看着这个狗崽子,“明日还有事,你别跟上次一样,玩得太过火。”
望舒放他在御榻上,他压下身子,与他对视,眸光流转,情愫蔓生。“你可知特殊在哪儿?”
“你又欺我记性差。”扶岍欲拒还迎般推搡他,望舒旋即压得更近。
“十年前,明昭太子生辰,美人以自己作贺礼,送给了那位小太子……”他声色暧昧缱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身/下人的柔软唇瓣,“也是在这儿……我们有了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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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不确定能不能在12点之前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