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蹙眉, 自知如待宰羔羊,不能与他们拼蛮劲儿,他忍着冲动欲望, 胸腔里似是升腾起了焰火, 灼烧得他意志发麻。
“怕了?”沈峥声色阴邪道, 宛如一道绝影疾风,绕到他身前, 第一拳落了空,被扶岍侧身躲过。“本事不小,已经被你解开了?莫微烬也是真拿你当儿子。”
两个人扭打起来,扶岍抓着他的手臂, 挡着他的第二拳, 他凭着那点渐远的烛光,判断着沈峥的方向。起时还能顺利躲开, 后来那点微火泯于混沌, 他再瞧不清什么,判声也不准,渐渐落下风来。
沈峥微折身, 一掌落在他腰腹间。扶岍一时重心不稳,踉跄后退数步,重重地跌在墙隅,后背被撞得生疼, 口中又泛出腥苦来。他用手背擦拭了唇角, 手借着力, 摸到墙体上,意外地摸到了一处凹陷之地。
沈峥不再同他纠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推开暗牢的大门,锁链缠了三圈,铮铮作响。步声远去,直到再不能听见。
扶岍钝痛缠骨,抬着腕子尝试了半晌才堪堪爬起来,前胸后背都负了伤,颤巍着,负墙缓立。
他以耳贴着墙,凝气听着外头的动静,沿着墙体传来丝丝飘渺的打斗声,与这儿相隔甚远,却是真切存在的兵戈相搏之声。
他相信望舒的本事,别负了重伤就好。但是宁儿……方才沈峥威胁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他不敢去想,却又克制不住地去担忧。
是他没用,连孩子都护不好。
现在该是什么时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溺在深海里,等着死亡到来。
双膝落在地上,他跪下去,重又去摸刚刚发现的凹陷墙面,摸索了良久,膝盖抵在坚硬之处,骨头都要碎裂开。他迫不得已只能撑起些,缓了缓,心肺揪着疼起来,他猛咳了几声,失了支撑,又狼狈地倒在地上,头砸得生疼。祸不单行,偏在此刻又犯了头疾。
破碎的景象一幕幕闪过,他什么都看不清,钻心的锐疼漫上心扉。额上覆着薄汗,水珠滑落两鬓,没入发中,他疼得面色尽失,用力捂着胸口,仰躺着,生挨着痛楚。
不会真死在这吧?
意识如坠深渊,恍若置身一场梦境,身遭的黝暗染上了色泽。他沉着心,去看清这幻象。
是鹤鸣山。
黛瓦灰墙,清湖碧林,来往有嬉声,俯仰见山川。
有女子提篮走近,罗袖轻飘,笑声爽朗,身形依稀可见,独独看不清面貌。女子婉声而语,三两成群,朝着屋舍走去。
“小公子怎么站在这里呀。”有个姑娘发现了他,慢身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蛋,“今天跟我们下山去玩吗?带岍儿去买酥饼好不好?”
另一女子也轻抚他的脑袋,对同伴说道:“那我去知会小言师叔一声,他心眼儿大,肯定没意见。”
“小言师叔可宝贝小公子了,你胆子大些,去同小师叔讲。小师叔性子冷冷的,不喜与人亲近,总是撂下句‘随意’,我们上回就是这样偷走的小公子。”
他竭力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视线下落,他看见那双做工精致的小兔子鞋,那兔子龇着小牙,乐呵笑着。
突然间,双脚离了地,他被人托着腋下抱起来,裹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头。他抬头看去,仍旧看不清样貌,但他笃定这是爹爹。因为爹爹身上就是这般携着清香的,闻起来格外安心。
“岍儿,下山一趟,累吗?”爹爹将他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手掌揽着他小腰,语调柔和。
一只修长骨感的手落在爹爹肩袖上,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声音:“枕玄,你又穿得这样单薄,岍儿给我吧,你再去添件衣裳。”
“不冷,不去。”扶余淡然道,护着他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稳当得抱着他起了身。他嗅着爹爹脖间的香气,老实地趴在肩膀上,两只小手扒着爹爹的衣裳,看着跟在后头的父亲。
父亲趁爹爹没回头,往他嘴里塞了一粒糖,做着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莫要说话。父亲跟了一段路,忽然止步于此,再不往前走了。他朝着父亲张手,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最后消失不见。
糖,没有甜味。
爹爹抱着他来到山路道上,缓缓放他下来,细心地帮他理着衣角,贪恋不舍地抚过他的眼角。“岍儿,剩下的路,自己走吧。爹爹陪不了你了。”
说罢,爹爹款步而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衣袂沾着寒意,愈行愈远。
他跌跌撞撞往前头跑去,摔了两个跟头,再爬起来时,爹爹的影子也不见了。他抹了抹眼泪,呆愣愣地望着山林,茫然不知所措。
为什么父亲和爹爹不要他了?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身后传来焦急的呐喊声:“快跑啊!他们放了一场大火,说要烧光这里!”
“小公子呢!言宗师还在闭关呢!你看见小公子了没有啊!”
他艰难回头看,只见山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大地瞬间变得滚烫,这座山都被吞噬在浓烟之间。
嘶喊声、惨叫声、刀剑相搏之声混在一块儿,震耳欲聋,他一步步爬回去,烈火烧得滚烫,如同人间炼狱,实在惨烈不堪。
从白日爬到黑夜,骤雨起,浇灭了残火,山头遁入一片死寂,万声皆无。往日雅致的屋舍,而今只剩下断垣残壁。
地上,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他攥着那片仅剩的冰裂纹残袖,认出那个搂着他,唤他小公子的小师姐。
他们都死了!山上的人……都被活活烧死了!鹤鸣山上,已是荒凉残颓之象!
他又见那四十四座坟冢,每一块上都刻着铭文,那是四十四条性命!枉死的性命!不……不止四十四条命……还有爹爹……爹爹也死了。
扶岍从幻梦中挣醒,心口震颤得猛烈,他揉着心口,久久不能平复。这一场浩劫,竟是因为……嫉妒?哈哈,嫉妒!
他以臂撑地,指尖死死嵌入地里,忍着疼痛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又栽到地上,他及时撑住墙面,掌下有明显的深浅差异。他仔细摩挲着那儿,是一块突兀的、凹陷的砖头,他握着砖头边沿,攒力将它拖出来了一寸。
归墟山下
莫微烬赶来山脚下时,暗影阁的手下已经与望舒带来的人打斗良久。刀刃交击,寒光破长空,声冽如冰。
他勒马遥望了一眼人群,又挨个扫过争斗中的人,并未见望舒身影。他在隐秘处安置好马,手执长剑就要去寻人。
望舒没傻到去跟这群人相搏,他倒是欣慰。他沿着山底小径绕走半圈,忽闻人声,急掩身长树后。半晌,没听见旁的动静,他疑惑地微探出身子,竟发现是望舒取了锄头在刨泥。
他皱着眉,道:“小子你在干什么!”
望舒仍专心致志刨着,听见来人是义父,也不惊讶,又抡了一锄头,冷静地说:“义父,我总感觉这儿有条小道。明明我也没来过归墟山。”他边说边刨土,一锄头更比一锄头使劲儿。
莫微烬翻着白眼压下那句“你是不是有病”,缓了两口气,刚要出声说什么,便看见望舒扔开了锄头,微眯着眼看着里头。他随着望舒的视线看去,嘴角抽了抽。
竟然……还真有。
“寻常山道被暗影阁的人封住了,我们上不去,若是蛮冲上去,指不定着了他们的道。”望舒沉着道,“我问了埋伏在此的人,羽书灯是亥时一刻放的,他现在如何……我不敢耽误。”
莫微烬实在不敢恭维,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只能劝道:“小子,你从这儿进去,要是塌了,可就死里头了。”
“那就麻烦义父照顾他和孩子们了。”望舒铁了心道,他看着那处暗门,不知哪儿来的笃定,道:“义父,我觉得这里可以上去。”
莫微烬也知他们别无法子,山上的路封死了,直冲上去无异于送死。他也认命似的:“走吧,你走前面,泥压下来,可别压死我这个老不死的。”
望舒“嗯”了声,爬上了石台,躬身钻进了里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羊角灯笼,快速用发烛点燃了灯芯,照着前头的路。窄道狭长,点灯映去看不见前端,只知道走势是向上的,是往山上去的方向。
“义父,宁儿那可安置好了?”望舒回头看着义父道,他来得匆忙,眼下义父也来了归墟山,女儿那里没人守着,可实在令人忧心。
莫微烬自然也放心不下宁宁,叹气道:“天子卤簿现在估计已经到遥州城里了,我令手下传信给文韫,让她立刻去东宫守着。其余时刻,我安插了些人在皇宫东缘。”
“如此……”望舒仍是难安,但已行至此处,断没有回头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里去。他一想到扶岍独身在狼窝里,心揪得更紧,若不是遇到过于棘手之事,扶岍绝不会在这时求援的。
上山原本就是艰难事,更何况,还要从这等逼仄之地向上去。他们两个大男人身子都舒展不开,脊背上也如压着千钧重担一般,每行一段,好比负重走了数里地。
只要别塌了就行。
这小道修起来绝非易事,此道以斜形拱券为顶,两侧皆以木加固,已用特殊结构加固过。而且瞧着这顶上泥色,起码有十多个年头。
是谁,要建这一条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