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引着望舒的手, 摸到自己后颈处,“沈峥想剜下我这块骨头。”
莫微烬也抚了抚那块颈骨,与常人相较, 确实突出了些。“你这块骨头, 以前就长这样吗?”他问的是扶岍, 看的却是望舒,想来望舒会比扶岍自己更清楚。
“从前你太瘦了, 这里突出些,我也没放在心上。而今竟还是这般。”望舒凝眸看着那颈骨的形状,咬牙切齿道:“他休想再动你分毫。”
“我去了一趟佛庙,看了眼伽乂佛。扶岍, 你可觉得熟悉?”
扶岍不明所以, 点了点头。莫微烬望着他那双眼,不急不缓道:“像言烨。我又找方丈寻了幅画像来, 虽有出入, 但……错不了。”
“父亲……”扶岍从未往这方面想,心震不已,又听莫微烬说:“我用窥缘卜算了几回, 算不到言烨前身,原来是不在因果之中。”
“怪不得……沈峥要毁了伽乂佛陀之面。”扶岍沉吟半晌,终是了然。“他一心向佛,却弑佛。”
“欸, ”望舒倏地开口, “我娘在时, 带我去庙里头拜过。有苦行僧说,毁了佛颈,可以断了佛轮回之路。我小时候不明白, 还问了娘,娘也答不上来,我就默默记着。”
扶岍听罢,犹豫道:“可……我又不是佛家人。”
“但你是言烨的儿子,亲儿子。”莫微烬也不懂佛家事,也不敢多言,“沈峥是个疯子,说不准只是想毁了你,也不管你是不是释门中人。只是奇怪……”
莫微烬稍顿了顿,“言烨此生,卜算得出来,他又在因果之中了。”
扶岍念起鹤鸣山上婆婆说过的话,提到他父亲被带回扶家时,为他拟字的高僧。由此,竟是对得上了。
“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扶岍,你坐着。”莫微烬从前襟里摸出一块香木片,意味不明扫了扶岍一眼,以羊角灯笼中的火引燃了这块木片,缕缕香蜿蜒升起。
莫微烬沉声对望舒道:“小子,你撑着点,别睡着。你要是睡过去了,待会儿来人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莫叔,这是要做什么?”扶岍听话地扶着望舒坐下,闻着屑香,头渐渐沉下来,喘息也粗缓起来。
莫微烬道:“你现在身子差,容易梦见些不干净的,现在又在你上辈子的坟头,正好了,用沉水给你唤唤,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望舒脱下外袍,盖在扶岍身上,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扶岍合上眼,双手叠着放在胸前,闻着沉水香,等着入梦。
莫微烬以剑划破了小指,取了些血滴在沉水木上。他的血能操纵数种蛊虫,也能代蛊起效用,与沉水混在一道儿,便作了香蛊。
烟香缭绕,大雾瞬起。
旧梦卷涟漪,新朝入往时。
第一层涟漪,他又回到了鹤鸣山。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面容,朗目剑眉,面如冠玉。
是父亲,言烨。
言烨抱他坐在榻边缘,拉着他的小脚,给他换上了新做的兔子鞋。
他手里头环着那只兔子香偶,布料里的艾草是新换的,凑近了闻还有微辛凉香。
“秦姨给岍儿织的兔子鞋,送来的时候你睡着呢,待会儿带你去跟秦婆婆道谢。”言烨说完,又扯过边上的小毡袍给他套上,把他裹严实了,才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他来到那座小竹屋边,跟秦婆婆奶声道谢。秦婆婆是位婉约女子,柳眉如黛,看上去不过三四十。
秦婆婆捏了捏他的脸颊,从屋子里取了块小饼来,塞到他手上,小声叮嘱道:“小公子,你爹爹不让你吃这些,小心些,莫要让公子看见了。”
说罢,她抬眼看了眼言烨,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要替他隐瞒偷吃的事情。
离了小竹屋,言烨又拉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极为清静,应是书阁,他刚迈着小腿踏到里头,下一瞬身子就离了地。
是个年迈些的、须发皆白的人抱起了他,两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又对言烨道:“寂尘,什么时候要闭关?”
言烨温声道:“回师祖,下月初十,练到第三层了。”
“裂穹第三层是该突破的,你若是练成了,便是江湖里头最年轻一位练成此功的。不可马虎。”扶昭笑着道,又托了托怀里头的他,“小岍儿,你父亲闭关的时候,就来同太祖父住,我这儿可什么都有。”
一道人影自院中来,清贵出尘的人对扶昭道:“父亲。”
言烨闻声,立即行了礼,唤了声“师父”。
扶槐轻点了下头,拿起手中物,与扶昭说了些要事。扶昭只得放下他来,“小岍儿,跟你父亲回去吧,来日再来我这儿。”
他跟着父亲回了僻静的院子里,一入院,便看见素衣人挽着袖子在洗衣裳。
是他爹爹,扶余。他终于在梦境里看清了爹爹的模样,是极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似是浸着春水。
言烨将他塞进扶余怀里头,夺了那竹盆子去,撸起袖子搓起衣服来,唠叨了句:“枕玄,这种事情留给我就成了,您上回洗的那身岍儿的衣裳,连酥饼屑都没洗掉呢。”
扶余瞪他一眼,言烨立刻噤声不语,像个奴隶一样乖乖搓衣服。
他岔开小腿坐在扶余膝上,和爹爹一块儿看父亲搓衣裳、拧干、晾衣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扶余同他靠了靠额头,温柔地问:“岍儿,今儿个要吃什么?”
他说要吃面,扶余说了声好,便放他坐在竹椅上,拂袖去了庖厨,不久就端来了一碗青菜素面。他笨拙地握着筷子,慢悠悠吃起来,吃得唇上沾着汤汁,扶余就取了帕子帮他擦干净,擦完,又轻声说,让他接着吃。
等他吃完了,扶余握着他的小手,拂过他黏在额头上的碎发,道:“爹爹要出去一段时日,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你父亲要闭关,岍儿要听秦婆婆、祖父、太祖父的话。”
他奋力点了点头,钻进爹爹怀里头,闻着熟悉的香味,安心地趴在爹爹肩膀上,由他抱着回了里间。
扶余轻轻放他在榻上,在他身上盖了层薄衾,坐在榻沿,有一搭没一搭哄着他午憩。父亲进屋的时候,他还撑着沉重的眼皮,尚未睡着。
言烨握着扶余的小臂,轻柔将人拉起来,紧紧拥进怀中,“明日就走了,今天让我好好抱抱,好久都抱不到了。”
“……岍儿没睡着呢。”扶余有些不自在,清冷的面容上挂了些薄粉,到底没舍得推开身前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跟个望夫石一样盼着你回来,你在外头,也要当心。”言烨亲吻着身前人眼尾,又一寸寸吻过,最后在发梢处印下最后一吻。
“嗯,你也当心,不要走火入魔了。”扶余半埋进言烨脖颈间,闷声道。
言烨揽着那窄腰,腻歪着说:“师兄,你以前总对我板着一张脸,现在与我成亲了,倒是温柔极了。”
剩下的,他也听不见了,合着眼,昏沉着睡着了。
第二圈涟漪,他身处朱墙内。
前头走着两个比他年长些的男孩、女孩,举止亲昵,两个孩子身边还站着位衣着华贵、发嵌金饰的贵妇人。
他落下许多,与前头三人越走越远,他们也没有要等他的打算。
巴不得,看不见他才好。
嬉笑声从远处传来,他抬眼看去,只见女孩子扑进贵妇人腰间,喊着母后,求着母后让他们去宫外玩。
皇后犹豫须臾,最终同意了,微笑着抚过两个孩子发顶,柔和的目光却在看见他走近时,瞬间变得冷漠阴狠。
他惧怕着,不敢再往前走了,默默垂下了头,膝也发软,站不住了,就跪到地上。青砖上多了两个灰圈,不多时,有了很多个灰圈圈。
是他的泪。
在他没意识到自己难过的时候,眼泪已经夺了眶。
他哽咽着哭了会儿,没有人管着他,也没有宫女看护着他,他就一个人,身影在夕阳下被拉长了些,映在红墙上,孤零零的。
他想问母后为什么不喜欢他,为什么疼爱哥哥姐姐,独独厌恶他?他也想到宫外去,看看宫墙外的风景,见见皇姐、皇兄说过的长街灯会……
可是母后不会答应的。
母后最厌恶他了。
好像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不再哭了,也不会再委屈了。
在国子监上课的时候,有个姑娘总逗他,他一向安静孤独惯了,一时被人注意到了,实在不适应。
那姑娘是文淮文太傅家的女儿,名叫文韫,内藏锦绣,才华内敛之意。她却不是个文静的主儿,跟个男娃娃一样,真干过上房揭瓦的事。
文韫凑到他身边,抢走了他的笔,热情地说:“二皇子啊,你没有朋友的话,看看我怎么样呢?”
他站起身来,夺回毛笔,冷冷拒绝道:“不怎么样。”
文韫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凑得几乎要贴到他脸上,“哎呦,你跟我玩嘛,我爹爹教书可严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听,我们到外头去玩怎么样?我娘亲做饭可口得不行,你跟我回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听到“到外头去玩”,他的心尖动了动,面上也闪过一分异色,他极快敛去,刚要出声拒绝,文韫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头跑去。
两个人趁着侍卫不注意,跟风似的钻出去。也亏得文韫记得路,他们两个孩子才没走丢。
文夫人见她带着二殿下回来,又惊又急,“哎,小韫你这孩子。”她也没辙,叮嘱了两个孩子要乖乖待着,让小厮去国子监请文大人回来,又入了厨房,做了几道菜肴。
文夫人做的饭菜精致可口,比宫里头重金请来的厨子做得还好吃。文夫人微眯着眼,含着笑意看着他们两个吃饭,时不时摸摸他们的脑袋,说他们吃饭真乖。
这就是文韫的母亲吗……对她真好。如果他的母亲对他也这般就好了。
皇后见着他时,眼底尽是厌恶,不像是看儿子,倒像是看仇人。可偏偏,这个人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是渊朝二皇子的生母。
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不疼爱孩子呢……
他有一回躲在皇后寝宫里,想求着江沁晚也让他到外头玩一会儿,可躲在那儿,躲得越久,就越没那个胆量,到最后抱着小腿缩在角落里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皇后娘娘,皇上令微臣作二殿下武授先生。”这声音清冷,却有莫名的熟悉。他探出头去看,发现是个生得标致温润的公子。
那公子也看见了他,身形一滞,持礼的手也颤抖了下。
江沁晚毫不在意,锐声道:“听闻扶先生声名在外,缘何要请命作二皇子的武授先生。亓儿年岁长些,为何不作亓儿的?”
扶余面不改色道:“陛下之意,臣身份低微,皇长子身份尊贵,微臣担不得。”
江沁晚扬着唇,不作他言,待扶余走后,又对身边嬷嬷道:“这扶余也是没有眼力见儿的,名头这么大,却是个不识相的。”
嬷嬷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是,那位怎么能同我们大皇子比,一个……野种罢了。”
“嬷嬷可别这么说,那位可是陛下亲子,与陛下这般相像,假不了的。”江沁晚心口不一道,语气刻薄极了。
“生他的那位,定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嬷嬷接着捂唇道,剩下挖苦的话,他也听不见了。
他沮丧地出了宫殿,耷拉着脑袋,满脑子都回荡着“野种”二字。直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挡在他前头,他恍惚抬头,见是方才那位先生,便轻声道:“扶先生”。
这声一出,对面人清冷的面庞上竟有了破碎之意,宛如一块洁玉,忽生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