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年, 再度得知身世时,双亲皆已辞世。扶岍拢着膝,无心碰了伤处, 微抽了口凉气, 心下更是凄凉。
师父, 就是他的爹爹。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直到身故, 都没听他再唤一声爹爹。
父亲原本该与爹爹游走江湖,一身疏狂,却困在那万人之上的位子,刚及不惑之年, 就死于非命。
扶岍垂着眼, 怔然盯着自己腿上的血痕,心若枯木, 意兴萧索。
望舒勾着他肩畔, 将人往身上带,瞧得出他的沮丧,也不说什么, 等着他稍缓片刻。
“岍儿,既然想起来了,你也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莫微烬语重心长地说,说罢, 又一掌拍在望舒头上, “臭小子想了半天了, 想出来没有啊。我们怎么出去?难不成要饿死在这里。”
望舒“嘶”了下,腹诽他义父对儿子儿媳真是两副面孔,“我带来的那些人总该发现皇帝不见了, 等着他们寻过来,实在不行……趁着天黑,冲下山去。”
“这是什么?”莫微烬抱着臂看着地上,两人顺着他视线看去,是一张丝物,上头还淡染血渍。
“这东西,你没给沈峥?”望舒记得他俩在疏微殿里寻到的就是这样一张丝布。
扶岍摇了头,声色哑了些:“不是,是我在我那处院落里寻到的,擦桌子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
莫微烬弯腰拾起了这物,揉搓着料子,良晌,道:“雪绡布,浸了冷水后才能看到上头所书的字迹。”
扶岍瞳仁一震,仰头望着那丝布,心尖乱颤。莫微烬将东西塞回他手里,“拿好了,回去再看。”
“回去?”
三人皆是一惊,这声音竟是洞外传来的。
洞穴内余音未绝,从洞口走入了两人——傅罡和鱼寐,然而步声未止,徐徐渐近,直到沈峥站在他二人之间。
“师尊,久别无恙。”傅罡嘴上敬称着,在这等境遇下,讽刺意味满满。
莫微烬眯着眼不屑地扫了他一遍,“孽障,你还活着啊。”他倒没心思和前弟子叙旧,毕竟仇人在眼前呢。
他扬着唇,摩着手上紫戒,死死地瞪着沈峥,咬牙切齿地说:“沈峥,你怎么还没死啊?”
沈峥挡在古铜面具后的脸阴沉了些,“莫燊,你倒也不必这么盼着本座死。”
莫微烬身后的两人极快站了起来,扶岍匀了些重心靠在望舒身侧,望舒悄然护着他后腰,眼神却带着杀意,狠狠地看着站在中间的人。
“我女儿呢?”莫微烬一字一字道。
沈峥勾了勾唇,抬手解下面具后的系带,托着摘下面具来,戏谑道:“本座手下死了太多人了,你女儿,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沈峥面容清隽,英气不减,颦着眉,漠然傲视着他们三人。这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以真面目视人的时刻。“扶岍,看着我这张脸,想到谁了?”
扶岍看着那张与父亲一般无二的面容,一时恍惚,身形不稳,被望舒扶着才堪堪站稳。莫微烬听着动静,回眸对他道:“他不是你父亲,是你仇人。”
“想到你该死。”扶岍清醒过来,隐隐撑着身侧人,厉声道。
沈峥并无愠色,似笑非笑道:“本座不过换身衣裳的功夫,你就从牢里逃了,若不是你,本座都不知道那牢里还有暗道呢。”
鱼寐僵着站在一侧,显得有些局促,与其余的人格格不入。莫微烬瞟了她一眼,“右翎心虚成这样?你们阁主没教过你江湖上的规矩吗?”
他见鱼寐不自然地偷瞄了扶岍一眼,轻笑了声,又对傅罡讥刺道:“孽障你怕是忘了,那年你被为师打得半死不活,怎么狼狈不堪地离开幽谷的?”
望舒认得傅罡,与他对上视线,顿生嫌恶,又想着他妄想染指扶岍,更是恨上心头,低声咒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义父予你住所,授你医术,你倒好,和狗贼勾结在一块。”
“我还在想,他……”傅罡挑眉看着扶岍,“他男人是谁,命这般好,原来是你啊,望舒。听说你还当皇帝了,尊卑有别,我们跟陛下相比,不都是狗贼吗?”
“有病,得亏有自知之明。”望舒啐了一口,扬着声怒道:“朕确实命好,你不该跪下给朕磕几个响头吗?”他一手护着扶岍,一手握着剑柄,恨不得直接砍死傅罡。
扶岍注视着那个格外突兀的人,唇畔漾着若有若无的笑,“鱼右翎,你亲自将我父的尸身送到樊水,又特意与我套近乎,此为何意啊?”他说着“尸身”二字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抖着,眸如寒霜,盯得人脊背生寒。
“扶岍……”鱼寐咽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沈峥侧目看着她,眉峰一聚,道:“你何必刁难寐儿,她是本座义女,刁难她之前得先问问本座答不答应。”
“你也配当爹!”望舒呵斥道,感受到身边人颤得更猛些,怒意更盛,“你算什么东西!现在知道要护孩子了,你两个孩子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吧!”
沈峥被戳中了痛处,隐隐攥着拳头,瞬间拔了长剑,如疾影般闪到望舒身前,望舒提剑出鞘,将扶岍拦在身后,接着沈峥的招式。
傅罡也不闲着,一剑朝着恩师刺去,还不忘对鱼寐道:“你也来,看看我师尊的本事!”
莫微烬仰身错剑,反身扬剑,与孽徒扭打起来,肃然道:“早知道你是这种败类,当初我就不该救你母亲,更不该拿你当徒弟!”他拭着剑,一双凌目扫过鱼寐,“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鱼寐违着心拔了剑,不得不卷入了论剑中,她心跳得极快,招式也是漏洞百出,刚打一阵儿就退后半步,旋身时,一记冷光闪过她身侧。
莫微烬一剑削落她半幅衣袖,抬眼冷冷瞧她,嘲弄道:“你就这点本事,沈南瀛也不嫌你丢人。”
“你躲后边去,别伤着。”望舒横剑挡着,偏头对扶岍说,扶岍也清楚自己身负伤,硬要加入只会拖累望舒,便听话地退到后头去,一会看看这边,一会看看那边。
影刀砍过望舒右肩,他猛地倾身后撤,躲过这一剑,抬脚踹在沈峥剑上,他落地时也遮在扶岍跟前,不留半分余地能让旁人伤着他。
“云麾将军的儿子到底不一般。”沈峥冷道,错他身去,直往他身后袭去,望舒蓦地睁大眼,扬剑怒砍去,剑刃相击,寒光照面。
扶岍支着墙体,忽觉地在晃动,抬头正撞上沈峥阴诡的笑,“这洞要坍塌了!望舒!莫叔!”
望舒看了眼洞顶,尘泥坠下了多许,确实有坍塌的迹象,他心下一紧,发狠推开了沈峥的长剑,晃神间,被那人一脚踏在肩头,他被迫后退数步。
“没事吧?”扶岍扯了扯他,面色苍白了些,“叫莫叔别打了,先出去!”
“义父!”望舒朝莫微烬喊了声,莫微烬正和傅罡斗得激烈,一时没听见他的呼唤。
沈峥阔步行去,轻点了傅罡、鱼寐的肩骨,两人会意。傅罡虚招一晃,莫微烬斜身后去,扶岍、望舒一人揽着他一只胳膊,“莫叔!洞要塌了!有人在上面翻弄!”
莫微烬亦是一惊,带着两个人就要往外头冲,奈何那三人挡在洞口,鱼寐于心不忍,侧了些身子,又被傅罡拽了回来。
洞顶翻土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站了无数个人,一齐挖动着厚重的土层。声响愈加清晰,顶落的黄泥也越来越多。
完了。
“冲出去!”莫微烬低声对他二人道。
三人刚抬了步,沈峥的暗器飞刀便从袖中破空而出,散向他三人袭来。望舒举剑甩飞了那三支飞刀,锐物扎进泥中,他紧握着扶岍的手,要带他逃出这里。
扶岍顿了顿,唇瓣未动,用着唯有他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又是一连十数次刨泥声,砸在顶上越发沉重响亮,破开土层不过在一瞬之间。
轰然巨响,土石簌簌下坠,大块岩石从上砸来,尘灰夹着散泥缓缓落下,洞内瞬间灰蒙一片,厚泥层坍落下来,将洞穴彻底压平。
沈峥三人在坍塌的一刻便撤了身出来,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土层彻底压下来。
鱼寐心慌至极,方才也是被傅罡拽拉着才出来的,否则,她也一并葬在那里头了。她知道,她该向着义父,可是她偏偏不忍心那三个人就这般死在里头。
重岩压塌的一刹,她悬心终沉,哽着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下意识摸着胸口,看着残缺了一角的广袖,心也暗暗作痛。
“寐儿,你今日就不该来。”沈峥看出她的窘迫,面无表情地说,“本座也没让你来这儿。”
沈峥确实没让她来这儿,是她自己的主意,但也无济于事,他们已然葬身泥下了。
“义父,要、要挖出来吗?”她不敢直视义父的眼,犹豫地问。
沈峥看着那一堆散土、碎石,沉声说:“还没死透呢,挖出来做什么。明日再命人来挖尸身。”
鱼寐故作镇定地点着头,不敢去看凌乱之处。
“寐儿,你倒也生了副菩萨心肠,义父告诉你,心肠太软的人行不至高位,就算做到了,也会跌下去,万劫不复。”沈峥轻拍了下她的肩,她凝眸望着义父陌生的面容,半晌未语。
沈峥也不作他言,瞥了眼傅罡,“你师父的尸身在此,你若愿意,磕头谢罪之类的,本座全当不知。”
傅罡执礼,面上没有半分适才的狂妄,他垂头道:“阁主,我与师尊殊途多年,但他确于我有恩。请阁主允我为其安葬。”
“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