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山弋阁
瓷器碎裂, 落成一地残花。
沈峥扬袖又拂开另一侧砚台、茶盏,古书也凌乱地摊在地上,满室皆狼藉。
他又发疯症了。
鱼寐候在屋外, 闻一声动静就瑟缩一下, 她透过纱窗往里头看, 义父墨衫如乱影般,她瞧着更是心急, 刚要推门进去安抚,傅罡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傅罡轻声道,“疯症一旦发作, 阁主自身也控制不得, 你进去,他也只会伤你, 根本听不进去你的话。”
鱼寐指尖掐着掌心, 轻跺着脚。
这些年义父每回发病都会将自己锁在屋里头,每回一两个时辰总能平复下来,这些年倒是越发久了, 这次将要四个时辰了都没有要静下来的迹象。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里头终于消停下来。
鱼寐夺门而入,忙去搀扶倚着书案的沈峥,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沈峥初时阴戾地看着她, 或许看清了来人, 神色才渐渐舒缓下来, 安心由她搀扶着,喘着气喊了声:“寐儿。”
“义父,您怎么样, 还难受吗?”鱼寐替他抚着心口,焦切地问。
“没事了……”沈峥笑着拂开她的手,看着缓缓走进来的傅罡,也不拖泥带水,冷静问道:“本座还有多久?”
傅罡折身行揖,沈峥将手腕递给他,他探了会儿脉,“三月。”
“太久了,本座活着也像是在人间炼狱。”沈峥嗤笑了声,见鱼寐面露忧色,秀眉皱在一块儿,“寐儿,义父死了也算解脱。”
“义父莫要说胡话。”鱼寐为他按着肩膀,低眉又轻轻说:“不会死的。”
沈峥扬了扬唇,没说话。
傅罡道:“阁主,那三人,今日已遣人去挖了。”
沈峥道:“挖多久了?”
鱼寐耳梢微动,不露声色地听着他们交谈。
“卯时去的。”
沈峥抬头道:“现在还没挖出来?”
话音刚落,恰有一二手下到了阁外,握拳犹豫片刻,道:“阁主,手下没用……还未挖到。”
“四个时辰还挖不到?”傅罡侧身斜睨了来人一眼,与沈峥对上视线,“不应该啊,土层谈不得厚,坍塌那一瞬间,他们又跑不了多远。”
沈峥面染愠怒,冷冷扫了手下一眼。
手下们身形一滞,头垂得愈低,支支吾吾道:“城中传来消息说,圣上巡视西都,将于明日辰时巡街。”
“什么?!”沈峥拍案怒道。
次日辰时朱雀长街
天方大亮,日华散落朱雀青石路。
帝乘玉辂巡遥州,长街两侧,寂静无声,百姓跪服。玉辂前有太常寺奏着礼乐,后有侍卫严阵跟随,两侧行着数位衣着朱雀朝服的官吏。
帝王身着玄色龙袍,云龙纹衣袖垂下一角。玉辂车帘半卷,望舒危坐其上,淡定无比地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酒肆二楼。
二楼上掩身站着一人,见望舒投来视线,匆忙向旁躲去。
“确实是他。”鱼寐垂头对身侧人道,“竟还活着。”
“你意下如何,可要执行任务?”傅罡抱着手臂,反问道。
鱼寐自然不想行刺,但也不能违背义父意愿,她沉默了一阵,摇着头“嗯”了声。
这举动倒是逗乐了傅罡,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哪有摇着头说好的。”
“我不想的,也不是因为望舒是皇帝,只是……我答应他的。”鱼寐沉声道,手握着腰上佩剑,“可是义父要我做的事,我又不敢不做。”
“你今个儿行动了,可是弑君大罪,难逃一死。”傅罡悠悠地说,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行刺君王了。”
“我有些不明白,义父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傅罡也微垂下眼:“图一个心结,心病太久,医不好了,到头来只剩下执拗。”
“义父一生动荡,待我也是极好。”鱼寐定定看他,“那日山洞坍塌,我分明瞧见你面上多了几分哀色,你也不想杀你师尊的吧?”
“想不想的,又不是我说了算。我与师父的恩怨说来也简单,更谈不上恨,只是气他当年不留情面将我打了个半死。”傅罡自嘲似的笑了笑,“不执行任务的话,我们走吧,留在这儿也是碍事,说不准又被朝廷的人看见了。”
鱼寐低低应了一句,跟在傅罡身后走了出去,未踏过雅阁门槛,一道墨影飞过,傅罡瞬间与那人扭打起来。
鱼寐提步追去,刚要去察看一番,还未来得及追上,耳边遽然刮过一道衣风。暗紫色长衫翻飞,一人行至她身侧,一掌朝她袭来。她急忙反掌接下,手按在刀柄下,就要拔刀应招,看清了来人面容却猛然发怔。
莫微烬单手扣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不大,抬脚踹开另一侧雅阁门,拎着鱼寐就往屋里甩。鱼寐来不及反抗,重重地砸在地上。
待所视清明,莫微烬已经拴上了门,冷冷地看着她。她扶地起身,瞥见窗子大敞着,想着从窗户飞出去,奈何尚未动作,已被莫微烬握着脖子按到了墙上。
莫微烬一套动作疾快如风,眼神寒凉若霜,手上没下死劲,一字一字问:“扶余的死,和你有关吗?”
鱼寐心惊于他凶狠的神色,心尖发颤,仰着头看他。
“我再问一遍,和你有关吗!”莫微烬咬着牙,厉声问道,手上加了几分劲,“再不说我就掐死你。”
鱼寐气息不畅,脸色霎时苍白,哑声道:“我说、我说。”脖颈间的力道轻了些,她捂着脖子喘了几口大气。
她是见过莫微烬的,三年前,在樊水苗寨,她亲自将扶余的尸身交给了莫微烬。
“有关。”她敛眸弱声道,怯怯抬头,看见莫微烬眼中怔然以及那分若隐若现的痛意。“扶宗师生前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你、杀、的?”
“不是,扶宗师本就……本就残烛将尽之兆。我只是最后陪他谈了会儿心。”鱼寐干脆也不挣扎了,抱着膝盖坐到地上。
莫微烬紧握着的拳头渐渐松下来,心下微沉,悄然摩着指上那枚紫龙戒。
他也没想到,三十三年了,再次与女儿相见,会是这般情形。
那日他飞剑割下鱼寐半袖,看见她腕后梅形胎记,就知她是小予。他想确认小予和扶余的死是否有关,若是小予真动了手脚,他能不能安下心来和女儿相认?
所幸,小予没做不该做的。
“扶宗师那时,以心血养蛊,心结成疾,整个人都怏怏的,瘦弱不堪。我不知道义父为什么要这么对扶宗师,明明扶宗师玉骨清风、美名在外。我悄摸着去小院里看他,扶宗师也只对我浅浅笑着,让我从屋檐上下来,陪他聊一会儿。”
那夜月朗星稀,寒鸦孤捡枝栖,树梢簌簌微动。
她从屋檐上飞身跃下,扶余拉了拉身侧的竹椅,让她坐下,声色清冷道:“我现在与废人无异,鱼右翎不用忧心。”
鱼寐所见之人与传言中的玉面修罗截然不同,眉似青黛,浅眸微漾,泛白的唇瓣稍扬着,似笑非笑。
她问:“扶宗师为何要以身养着两只蛊虫?”
扶余咳了几声,饮了杯温茶,说:“救子。”
鱼寐也不敢冒昧多问,见他虚弱不堪,执着茶盏的手也瘦削不堪,她心生怜意,轻蹙着眉听着扶余说话。
扶余难得健谈,与她说了好些话,从鹤鸣山旧事讲到寒隐天,又与她讲了些幽谷医圣的事,鲜少主动谈及他自己,却句句难离自己的毕生经历。
她听着扶余咳声愈发剧烈了,心生恻然,轻柔地伸手替扶余顺背。扶余看她时,眼中也含了些许对小辈的慈爱。
“扶宗师,我从前见过您吗?”
扶余抿唇一笑,“见过的。”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你爹爹他很疼你。”扶余皱着眉,捂着心口,又熬下一阵揪痛,仰面望了望圆月,偏头对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鱼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扶余含着笑浅声道:“倘若来日绝影客对我儿起了杀念,你救救他,好吗?”他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温柔地凝望着她。
“他叫什么?”
扶余缓缓阖上了眼,轻声说:“扶岍。”
这一声说罢,躺在竹椅上的人再没睁开眼。
鱼寐拢着膝说完,抬首看着莫微烬,“莫医圣,您会不会怪我,怪我见死不救?”
莫微烬心口作痛,听着鱼寐方才讲的话,缓了许久,“不怪你,怪沈峥。”
“我义父待我也极好,我实在两难。”
莫微烬扬眉,听着她说义父二字,拳握得又紧了些,道:“沈峥?他如何待你,你倒与我说说。”
“我儿时被父母丢弃在寺庙外头,义父捡我回去,拿我当亲女儿养,教我读书写字,授我武功剑法,我得以衣食无忧,否则……我早就该冻死在寺庙外头了。”
“哈……”莫微烬失笑,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苦笑着问道:“他吗?”
鱼寐不明白他话中意,一双桃花眼直直望着他,却见莫微烬神色略微凄楚,唇角抽搐着,半晌讲不出一个字眼来。
“你说沈峥救你性命,疼你、爱你、关怀你,拿你当珍宝一样供在手心里?!”莫微烬摸着那枚紫龙戒,举到她眼前,有些痛苦地说:“你看看这个,你三岁那年亲自戴到爹爹手上的,说一辈子不愿跟爹爹分开!”
鱼寐怔怔看着那物,确实是她常在梦里见着的东西,她圆睁着美目,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微烬。
“三十三年!你丢了三十三年!爹爹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说沈峥待你极好,那爹爹等的三十多年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