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山脚下, 莫微烬长身立在马车边,待二人走近时,他瞧见扶岍面上的隐隐血色, 从怀里摸出张干净帕子, 递给了望舒, “那边有溪河,带他去洗洗脸。”
望舒接过那帕子, 朝他颔首,便拉着人去了溪河边,取帕子沾了水,轻拂过扶岍面上, 擦拭去了那点污痕。
“可以了。”扶岍缓声说, 垂下头看着素衫上显眼的血痕,还在想不能让孩子瞧见他这副模样, 该去买身衣裳换了再回去。
“换的衣裳在马车里, 玄色的。”望舒扣住他的五指,两手紧握着,他道:“义父等着呢。”
扶岍换上了那身备好的罗裳, 静静地坐在马车里等着人上来,等到车子起行转稳了,望舒也没上来,他拨开帘子, 见是莫叔在驾着车。
“臭小子是个当天子的来巡视一趟西都, 还有很多正事要干, 我就让他骑马走了。”莫微烬回眸看他,正色道:“沈峥死了?要不要莫叔喊鱼寐来给他收尸?”
扶岍沉声说:“不用了,都烧干净了。”
“想吃什么?宁儿在宫里头有人照顾呢, 看你兴致怏怏的,带你去街上逛逛。”
“莫叔……我想买一张纸鸢。”扶岍记得那张青雀纸鸢,父亲和爹爹陪他放了一个下午,后来一个没拿稳,让那纸鸢飞走了。他们两个就赶夜做了只新的、一模一样的给他,隔日又找着几个小师兄小师姐放了许久。
莫微烬道:“要什么图案的?”
“青雀。”
莫微烬拿着纸鸢来时,他正靠在车厢一侧失神,心里头纷乱不堪,想到了很多事情,也为很多事情神伤。
“下车来,莫叔带你去放纸鸢。”莫微烬将纸鸢塞到他手里,挑了挑眉,旋即往外头走去。
扶岍拿着那纸鸢下了马车,跟着他去了一处空地。
不多时,那纸鸢悬空,迎着风微微晃动,翩跹云上。扶岍才徐徐露了笑颜,他抿着唇浅浅笑着,似是又回到了鹤鸣山,回到了儿时被亲人宠爱着的时候。
“言烨带你放过?”莫微烬瞧他笑了,悬着的心总算沉了些,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头,莫微烬便接着说:“而今大仇得报,你该开心才是。”
扶岍心尖一阵刺痛,良久,也释然般舒展了眉头,轻声说:“莫叔,我该接我爹爹回家了。”
“好,我们去樊水接你爹爹回去。”
他们在遥州又待了几日。望舒同扶岍带着女儿去了趟望氏祠堂,为先祖执香,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扶岍与周侯爷约着见了一面,周庆之虽是一代武将,为人却极和蔼,问了他而今如何,又关怀了几句,最后也叮嘱了让他跟皇帝好好过日子。
鱼寐得知沈峥死了,也不意外,只是痛哭了几场,本想着去收尸的,结果被告知那人烧得灰都不剩了,收尸也不用了。莫微烬给她用了沉水香蛊,唤了两三个时辰,转醒后,被篡改过的记忆也都想起来了,她抱着莫微烬又哭了大半天,给她爹的衣裳都哭湿了。
莫微烬哭笑不得,只得等她渐渐平复下来,渐渐地心头也发闷,眼中也起了温热,感慨道找了三十年,可算是找到了。
望舒政务压身,还得在遥州城里忙活数日,不能与他们共去樊水。临别那日,他带着宁儿、小早与三人道别,宁儿问他:“爹爹去苗疆做什么?”
“爹爹去……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望舒将手覆上孩子的脑袋,一手牵着一个往回走。
他们也为小早重新起了个名字,叫晚音,只是不知道随什么姓,恰在一筹莫展之际,莫微烬走了进来。望舒眼神一亮,大笔一挥,让小早随了他爹的姓,就叫莫晚音了。
扶岍想着宁儿也缺个玩伴,祈樾也不能常入宫来,便与望舒商量着带小早回去养着,正好给宁儿作闺中挚友了。
望舒当然没意见,堂堂一个皇帝,多养一个孩子的钱还是拿得出的。
云栖山寒潭里,扶岍再见着爹爹,他心如刀绞,险些膝软跪在了地上。他扶着棺壁,怔怔地望着那张清冷隽秀的面容,颤着手覆上扶余的面,指尖是一片寒凉,他哽咽地说:“爹爹……我们回家,我们回鹤鸣山。”
嘉熙四年秋,先言宗师与先扶宗师合棺而葬,归眠鹤鸣山,再无世事纷扰。皓魄点染,清风相伴,也算得永世相守。
帝棺一旦封锢,不会再度开启。这回移棺,先是钦天监择了吉日,又是祷告祭祀数日以慰先帝英灵,经历月余才得以秘密移棺至鹤鸣山。
“扰了父亲清净,但我想,他在天之灵定也愿与爹爹合葬。”扶岍抚上碑身,摸着他亲自刻上的铭文,有些呆愣地望着“子扶岍敬立”数字,不曾想,他们一家人重聚竟会是这般场景。
秦婆婆跌坐在二人的合墓边,伏身痛哭,泣不成声。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竟然都走在了她前头……
望舒、扶岍带着两个孩子,在坟前执了小辈礼。宁儿是念着扶余的,泣泪长恸也不为怪。洄儿没见过祖父们,还是在坟前号啕大哭,抱着二人的碑哭得要断肠。
秦婆婆看着这两个孩子也是欣喜,两个孩子也乖巧,陪着婆婆住了两日,分别时也恋恋不舍的,落了几滴泪才舍得跟婆婆分开。
扶岍问她可愿与他二人回京,他想为婆婆颐养天年,婆婆摇头拒绝了,说她一生居于此地,早就和鹤鸣山命脉相连了,她还要继续守着答应过公子的誓言呢。
扶岍心头一酸,偏过头去缓了缓,点了一两位信得过的女仆留在这照顾婆婆,答应了婆婆隔些日子再来看望。
婆婆还笑着说:“小公子也要带着小舒,和小小姐,小小公子来看我这个老人家。”
“会的。”扶岍微笑着,又与秦婆婆道过别,才挪身下了山。他遥睇着鹤鸣山,目尽处远黛碧天,日头微攀,映下婆娑影,他唇畔终是化了抹笑,抬手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扬声对车外马上的人道:“望舒,我们走。”
洄儿坐在他膝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腰,稚嫩的童声响起:“母亲,这儿是哪里?祖父们为什么要安葬在这里?”
扶岍一手抱着儿子,另一手去替姑娘抚碎发,低眸淡道:“若何事都不曾发生,这儿应当是母亲久居的故里。”
“如果是这样,洄儿和姐姐也会住在这里吗?”洄儿诧然问。
“也许是这里,也许是遥州,但终归……不该是京城。”扶岍染上些怅惘之色,宁儿坐在一边掀开些车帘,他顺着那儿往外头看去,鹤鸣山渐远,天色渐明。
宁儿握着帘子的素手缓缓落下,她用自己的小手圈住爹爹的,声线轻软道:“我们一家人待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扶岍眼眶一热,喉间紧了紧,凝望着姑娘,“嗯,宁儿说得对。”
驰车七日,到了燕京,望舒也不便行在外头,也一并挤在了车厢里。
马车收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余音微消,车已悠悠转停。
望舒正疑惑没到乾正门呢,撩开帘子一瞧,才发现是来了烬王府。他眸含暖意,望向身侧人,“夫人的主意?不回宫里头,倒回了老宅。”
扶岍托着洄儿的腋下,将他放到了车地板上,对望舒道:“今个儿别叫我夫人。”
“啊?”望舒回想着这数日来的经历,应当没惹着这位才是啊,怎么突然不给唤“夫人”了,眉头蹙得正紧呢,就听见扶岍悠然道: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娶你吗?今朝如你所愿。”
望舒错愕地看着他,须臾间缓过神绪,笑着说:“实在是……受宠若惊。”
许是闻着声,里头的人开了门,迎上来的是吴总管,他噙着一抹笑执礼:“王爷,陛下。”
扶岍微颔首,推着两个孩子上前了些,“麻烦吴叔带他们先去歇着。旁的人还未来吧?”
吴彬一手牵着一个,又道:“小早姑娘接来了,文相家的小厮传信来说还要一个时辰,苗疆王和鱼姑娘前脚刚上街去,估摸着还要一会儿。那两身喜服已经放置在清华池屏风外了。”
“辛苦吴叔了。”扶岍低下头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去玩会儿,一会儿吃喜宴。”
望舒这下了然了,怕是某人已经筹备许久了,他趁着没人赶紧亲了下扶岍,得意道:“这么想娶我啊。”
扶岍拖着他往清华池去,他眉梢挑起,“没有很想,只是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我不给你个名分,还当真有些过意不去。”
“好一个过意不去,真是生了张伶俐的嘴。”望舒偷笑着说,性子又急,索性抄着人膝盖给他抱了起来,急冲冲往清华池奔去,“走得慢了,还是让你的王妃抱着你去吧。”
扶岍倒是都由着他,他年岁长些,本就沉稳不少,时而觉着望舒幼稚,时而也觉着他可爱,也算是乐在其中。
既要着婚服,定要沐浴洗尘,好好净一回身才是。两个人久未行衾私之事,险些擦枪走火在池里先闹了洞房,扶岍只得发狠推开他,颊染绯色道:“别急这一时,待这朗月高悬,我再慢慢陪你赴巫山。”
望舒只得耐下欲/火,背过身去洗洗干净,最终还是没忍住在那人漂亮白皙的脊背上吻了几口,吻罢,他带些疼惜地说:“还是瘦,也就比前些年好些,纤腰细肢,跟我的没法比。”
“谁要跟你比,自作多情。”扶岍睨他一眼,从池子里起来,身上还淌着盈盈亮的水,水珠沿着肌肤流到地上。他取了那身小些的喜服换上,见那人来了,又将另一套推给他,“你的尺寸。”
这是两身绛红绣花云锦裁做的衣裳,纹络暗浮,质地柔软,垂感轻盈飘逸。望舒换上,又深情款款地望着眼前人,一时情动,鼻间竟淌了血,面上瞬间也点了艳色。
“……”扶岍冷下了脸,寻了帕子来给他擦干净,又忍不得嘲笑道:“不争气。”
“看见你我怎么争气,我真恨不得把命都给你。”望舒也知道自己可笑,待他擦拭干净,稍垂下头来,再扶岍唇瓣上吻了片刻,浸着海棠香的,诱人得紧。
红缦悬雕檐,酒筵满长桌。
他二人来时,几位宾客已落了座,朝着来人投去眸光,有贼眉鼠眼者,譬如文韫,也有面上正经、嘴上微扬的,譬如莫燊,有笑着挽袖子已经畅饮烈酒的,譬如鱼寐,还有一脸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的,譬如上官翊川……
孩子们也闹哄,哇哇叫个不停,特别是望洄,宁儿只得将弟弟拉下来坐好,几次三番他还是动弹,索性由他去了。
这场婚宴也没按什么繁琐礼节,拜了天地浩荡,拜了高堂在上,最后双双颔首,执礼相向,夫妻深深对拜。
鱼寐方才上街买了些喜糖、喜饼来,招呼着孩子们在她眼前排着小长队,挨个儿发。剩下的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畅谈的畅谈,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对说新也新、说旧也旧的爱侣瞧着人喜乐一片,也没了进食的兴趣,偷摸着就离了场,走回了那汀屿阁,入了寝殿,闩上了门。
扶岍稍一恍惚,人已被推到了红绫覆着的床榻上,他勾唇浅笑,眉眼带着些娇媚,一个转身,从望舒身/下逃了出来。
“瞧你急的,我还愿同你谈谈风月呢。”他从榻上下来,转瞬又被人扯了过去,望舒趴在他耳边暧昧道:“晚些也不迟。”
扶岍红唇微动,“别闹,若是晚些,你折腾得狠了,我怕是没这个心力了。听我的,先品风月,再谈巫山。”
望舒见人不松口,自然也没辙,撇着嘴松开他,看着扶岍从箱箧里取出个鸳鸯匣,定睛一看,发现是……
“诶!这东西不是在宫里头吗?!你、你怎么拿过来了?”
扶岍抱着那物缓缓走回来,调笑着说:“你藏东西的本事太差劲,当年那本《东宫锁香玉》也是这么被我发现的。”
望舒鼻腔忽得又一热,他赶忙摸了摸鼻下,还好没出血,耳根子也发起烫来,想着自己那十六封书信,脸色鲜红欲滴。
扶岍用玉钥开了那匣子,他早知道那人也作了十六封,他精明的很,把自己写的留在书阁里,把望舒写的都带了来。“来,与我谈谈风月。”
“烟柳人间惹孤客,相思入骨终难却。问彼岸客可念我?我在凡尘百盏念故人。”
“沈憬,洄儿近来总尿床,我哄着他,又开始念你,也不知你如今可好?”
“宁儿已会绣罗帕,今夜烧了一张与你,也不知你可收到了?”
“…………”
扶岍初念时还有些调侃笑意,越读下去,心头越是酸涩,情至深处,索性偎在了望舒怀里头,眉间锁着苦涩般看着书信。
待读完最后一字,他放下书信,久久默然,怅然而语:“早知道不看了。”
望舒有些哭笑不得,收起了那些个信件,托着人坐到他膝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人?你吗?”扶岍扶着他肩头,“你算老人那我算什么?老东西?”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哎呦,哀伤了?”
扶岍拒不承认:“没有,想着某人当了三年鳏夫,生了几分薄怜。”
“可怜我的话,要不要补偿一下我?”望舒揽着他后腰,又往自己怀里送了些,“譬如,今个儿主动些。”
“想都别想。”扶岍嗔道,捶着他肩头,将人推倒在了床榻上,然后跨坐在望舒的腰上。
“口是心非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哥哥量身定制的。”望舒双臂枕在脑后,悠闲自在地等着。
山茶花绽于浓夜,嫩叶凝着寒露,冷香绕根袅袅飞。红烛身影交错,旖旎兰房事,偶有几声呜咽沿着窗缝流出,让那些个新放的娇花也羞得垂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