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帝改朝为昭, 彻底断了与前朝的丝连。一日早朝,礼乐初歇,百官未奏事, 嘉熙帝一身玄色龙袍, 端坐龙椅之上, 沉声说:“朕有一事宣告,扶氏忠肝昭日月, 为国扩疆土,护朕登极,安民四方。朕欲封其为昭瑜王,且授摄政之权, 与朕无二。”
百官垂首, 持玉笏,不知扶氏为何人, 待一人蟒袍加身, 缓步走上崇元殿,他襟前以金线绣着朱雀纹,腰悬着金印, 紫绶垂腰。
众人看清了来者样貌,寂静无声。早有人揣测先烬王与陛下关系不一般,当年宫变时二人之间莫名的亲昵也让人觉得蹊跷,而今这般倒是证实了这一点。
百官自然没有意见, 他们大多是老臣, 也晓得当年那位少年将军如何守土开疆, 纷纷下跪恭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昭瑜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绶金印紫绶,受封者本该行三跪九叩大礼, 但扶岍刚一撩下摆,上头那位帝王便道:“不必跪朕,今日不必,来日更不必。”
这些年来虽说没几个人敢提立后之事了,但每隔个一年半载总归有人上奏请陛下早立中宫。
这一回大臣提及此事,嘉熙帝尚未拒之,昭瑜王一记眼刀已然飞过去。扶岍眼眯得狭长,冷若寒冰,面色阴冷下来,极具压迫性地睨了眼敢出此言的大臣。
那大臣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望舒浅笑一番,最后给了大臣一个台阶下。
从此以后,倒真的没人敢提中宫之事了。
扶岍近来有些疲困,原本还愿意帮望舒看些折子,好让那人早些就寝,莫要劳累伤身,现在看了几眼便无端生了困意。
望舒叫他回寝殿歇着,他也不愿,就倚在那贵妃榻上浅寐。等望舒忙完了,或是想法子温柔唤醒他,或是直接打横抱起人往寝殿去。
“你近来常生倦意,恰巧义父还在京中,请他来瞧瞧你。”望舒坐着将人抱起叠在自个儿身上,熟练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扶岍刚被唤醒,眼帘尚未完全睁开,整个身子都压在望舒身上,他低声说:“嗜睡罢了,又不是大毛病。”
“午膳时辰了,你先缓一缓,我们再去和宁殿。”望舒抱着他的腰身,为非作歹地摸了摸,忽然有些骄傲地说:“我给你养胖了些诶,腰都圆了,看来得给宫里的厨子一些奖赏。”
扶岍迷糊地肘了他一下,冷冷说:“你才胖子。”他伸手覆上自己小腹,瞬间清醒了不少,一连摸了好几下,竟然真的圆了些,小腹上的肉也比之前软了不少。
“还是瘦,你的腰就这一点。”望舒用自己两只大掌环住了那腰身,轻轻叹了声,“你摸摸我的,又结实,又宽阔。”
“不摸,用膳去。”扶岍冷着脸从他身上下来,负手往外头走去,望舒跟过来与他并肩,矫情地握住他的手。
扶岍也不推拒,两人就这样走到了和宁殿,看着三个孩子乖乖坐着等传菜,他们这才松了手。
莫微烬和鱼寐也在宫里头,他们过两日便要回苗疆去,望舒正打算在京中择一处酒楼为二人饯行。
莫微烬瞥了眼二人,拍了拍沈韵宁的小肩膀,“宁宁去给你爹爹把把脉,记着爷爷方才教你的。”
宁儿应了声,起身走到扶岍身边,他伸出手来给姑娘,温和笑着等女儿出声,却不料宁儿的脸色沉了些,小眉头也皱了起来,她为难地看了莫爷爷一眼。
莫微烬撂下手中东西走来,接过他的腕子,探了一会儿脸色也黯了些。
望舒见状,心惊胆战地搂住扶岍,急促地问:“义父,于性命无碍吧?”
莫微烬瞪他一眼,收了手去,冷然道:“有碍,怎么没碍。”
望舒只觉得半个魂已经飞在天上了,后背也吓出一身冷汗,放在扶岍肩畔的手也颤抖不已,扶岍微凉的掌心覆上来,刚要安慰他一番,便听得莫微烬道:
“你们又要当爹娘了。”
“嗯?嗯?!”望舒茫然片刻,遽然明白他的意思,舌缠了结似的:“又有、有有了?!”
望洄歪着脑袋,举着小碗,疑惑地说:“有什么?父皇在说什么?”
莫微烬拉着宁儿回了座,慢悠悠地说:“你们要当哥哥姐姐了。”说完,还不忘教宁儿医术:“这脉象记住了,脉滑如珠,轻取可得,往来和缓……这就叫喜脉。”
鱼寐也看戏似的瞟了他俩一眼,偏过头去问莫微烬:“爹,我们两个还能回去吗?”
莫微烬没好气地说:“当然回不去了。”
扶岍也怔然良久,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若有所思道:“怪不得……”
望舒却抖得越发厉害了,扶岍回眸看他,秀眉微蹙,“你不开心么?”
“不是说宫胞受损,再难有孕了吗?!怎么又有了啊。”望舒懊悔不已,不由地扬了声。
莫微烬被气笑了一下,他抬眼看着义子,“在寒潭躺了两年当然会使宫胞受损,难归难,也不是完全不能了。更何况,你们两个做了什么你们心底儿也门清。”
“……”扶岍听着这话,也生了羞赧之色。
望舒单独问了莫微烬好一阵儿,被义父捶了好几回头,脑袋顶上都要生包了,他才终于放下些心来。
“虽说他身子之前受损,但现在也养回些了,这几个月小心些也不会有大碍的。”
扶岍也知望舒是在担心自己,他拽了拽望舒的衣袂,柔声哄着:“莫叔都说了不会有事的,你又何必操这心。”
莫微烬捶够了,也温声劝道:“添个孩子也挺好的,男孩可以帮衬洄儿,女孩也能陪陪姐姐。小子,这孩子已经在腹中生芽了,你懊悔也来不及。”
“都是我混蛋,是我的错,我不该……”望舒忏悔着,没说几句就被莫微烬打断:
“都两个孩子爹了,怎么还这样扛不住事,听得我心烦,也罢,你们两个自己想会儿吧。”说罢,他扬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扶岍挪了挪身子,将下巴抵在望舒肩上,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温柔地说:“快三个月了,我们也愚钝,竟不曾察觉。”
望舒掌心贴着那片柔软,心也化作春水,讪讪道:“我还以为……把你养胖了,原来是这样。”
“来都来了,别赶他走,你我的孩子可是宝贝。”扶岍柔和的声线传入望舒耳中,他俯下头贴着扶岍的额,傻里傻气地说:“怎么办,我又要当爹了。”
“又不是没当过,什么怎么办的,你之前一个人带着宁儿洄儿,带的不是挺好的?”扶岍抬起头来,往他下颚处印了个吻,他眼睫颤了颤,“生洄儿那回,是我身子太差了,现在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那段经历是望舒长久以来的梦魇,他每每念起,心头都在渗血。他沉了些气,凝眸看着扶岍,道:“这一次我始终都陪着你。”
扶岍也有一处心结,想起那年望舒离开他、去绝境采药,也是后怕不已。半晌,他扬唇一笑,淡淡道:“好。”
前几个月扶岍坚持上早朝,后来身子沉了些,又实在疲乏得紧,望舒便死活不肯让他去了。望舒起身时蹑手蹑脚,奈何稍有微动,扶岍都会迎声醒来。
“乖乖睡,我很快就回来。”望舒掖好被角,将软锦缎围得那人更紧些,他看着人听话地合上眼,气息渐渐平缓下来,便安心地整顿衣裳。
望舒令人在寝殿里备了张桌案,方便他照顾着扶岍。每日扶岍悠悠转醒时,他已经坐在桌前处理了好一会政事了。
他无意往榻上瞥一眼,与那双漂亮的浅眸对上视线,匆忙挂了笔,款步走到榻边,扶着扶岍坐起身来,温柔道:“怎么不多睡会儿,还早。”
扶岍一手抚在隆起些的肚子上,眼睫微垂,凝眉轻叹道:“也不知这个小的能不能安生到足月。”
前两个孩子没一个在他腹中待到足月的,他自是担忧不已,生怕孩子哪里长得不好了。
望舒弯着腰,抬指轻轻戳了戳他腹上柔软隆起的地方,“你安生些,老实待足月,否则我有的是法子揍你。”
“……”扶岍佯作愠怒地拍开他的手,唇角扬着道:“万一是个姑娘呢,你定舍不得了。”
望舒气势弱下来,撇着嘴道:“其实我连洄儿都没揍过,你给我生的,我哪儿舍得打呀。左右不过威胁他几句嘛。”
“陛下,公主来了。”宫人来报,话音刚落,沈韵宁就从一边钻了出来,她浅笑晏晏,缓步而来。
“父皇,爹爹。”她坐在榻沿,眼里亮晶晶地看着二人,樱唇也扬着,像是想起了何等喜事。
“宁儿,怎么这么欣喜?”扶岍拉过姑娘的手,觉着有些凉,就给女儿捂着暖。
宁儿如银铃般笑了出来,在他二人疑惑的目光中,笑盈盈地说:“弟弟给自己寻了位太子妃,眼下正闹着拜天地呢。”
他二人不由发怔,相视一眼,也觉好笑,不约而同失笑片刻,拉着女儿问起了事情经过。
皇家唯有一子一女,太学里学生极少,渐渐地也招了些官吏子女,周侯爷的外孙女,也就是肖都护的长女肖伊人也是其中之一。
望洄闲来无事便在宫里头游荡,恰在御花园里看到了肖伊人,许是瞧这姐姐生得标致,便追上去与她说话。也不知怎的,方才竟到了拜天地这一步了。
扶岍搭在身边人腕上,眼波微动,望舒会意,知道他是想去看看儿子挑的儿媳了。沈韵宁笑眯眯的,毛遂自荐说要去找找弟弟弟媳现在在何地。
“宁儿,当心些。”扶岍叮嘱了句,就见姑娘飞快走了出去。
等他整顿完衣裳,洗漱完毕,沈韵宁恰好从外头回来,说找到了,急忙引着二人去。他们躲在朱门后头,听见熟悉的童声从前头传开:
“伊人,以后我做太子,你就做我的太子妃。我保证,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女人!”望洄真挚无比道,还做着发誓的手势。
朱墙后头的三人极力忍着笑,沈韵宁攥着望舒的衣角,将那锦缎都绞得皱巴巴。望舒笑歪了头,还不忘摸着扶岍的小腹,像是要安抚里头的小家伙。扶岍抓着他的胳膊,背倚着墙面,耳梢微动听着前头动静。
“若太子殿下真要娶我作太子妃,我可不会允许你纳妾的!若你敢纳妾,我们就和离!”肖姑娘掐着腰,声音甜美,语气却带着些强硬。
望洄狐疑道:“伊人姐姐,什么是妾?”
“妾,妾就是、就是……就是你爱上了别人,让她做你的小老婆、做你的妾室!然后就会冷落我!”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有小老婆!一个男子一生就只能爱一个人啊,怎么能够爱不同的人呢?”
肖姑娘有些被说动了,傲娇地偏过头,问:“谁告诉太子殿下的?这世上许多达官贵人都会纳妾的,有的还会宠妾灭妻,让正房夫人过得可凄惨了。”
望洄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气愤得皱紧了眉头,他正经道:“我父皇说的啊,我父皇就只爱我母亲,他说这辈子死都不会爱上别人。”
“太子的母亲……”肖姑娘喃喃了句,迟疑地望向望洄,“圣上的发妻不是……不是过身了嘛?”她小心翼翼地问,本来还担心戳中太子伤心事,见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还含着笑,便直接说了出来。
“原来是过身了不假,但是洄儿的母亲不久前又活过来了,还要给洄儿生个小弟弟呢!”
“啊?!”小姑娘惊得明眸一震。
朱墙后三人听得正聚精会神呢,陡然一道声音从一侧划破了长空。
“你们在做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文映枝身上官服还未褪下,猫着腰看着这三人。
两个大的讪讪笑了笑,小的那个扯了扯映枝姑姑的袖子,刚想让姑姑别说话,余光就暗了些——望洄拉着肖姑娘走过来。
“诶!父皇和母亲你们来得正好!”望洄激动地望向肖姑娘,“伊人姐姐我们赶紧拜高堂,就差高堂没拜了!”
文映枝瞄了眼会儿,似乎明白了,唇角噙着笑,站到宁儿身侧,也来瞧这乐子。
望洄和肖姑娘刹那间就跪到了地上,胡乱拜了起来,一个快些,一个慢些,险些将脑袋撞到一块儿。
他们异口同声道:“二——拜——高——堂——”
肖姑娘抬起脑袋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红彤彤的,她望了眼“公婆”,又将目光落到扶岍身前隆起的地方,“母亲要给我们生小弟弟吗?”
扶岍刚要拉着小姑娘起来,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自家儿子说:“明明是我,是洄儿的小弟弟呀!”
“哼!臭男人!我们都拜了高堂作了夫妻了,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你的小弟弟自然也是我的小弟弟!”肖姑娘自己爬了起来,嫩白的小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微微愠怒道,像是生着望洄气了,转头就往别地儿跑去。
望洄来不及哄,只得迈着小步子追上去。
扶岍刚忙推搡了下望舒,焦急道:“赶些追过去,看紧了。”望舒得了令就往那儿追去,一时间也没了影儿。
文映枝调侃地笑着,走到扶岍身侧,“哎呦,几日不见,你儿子都给你寻了个儿媳来。”
“小孩子闹着玩呢。”扶岍将手轻搭在宁儿小肩上,对着文韫莞尔一笑,“你来做什么,有何要事要商讨?”
“我方才都走了半里路了,忙掉头回来,想着来看望看望你,也没想到瞧着洄儿的姻缘了。”文映枝捂着唇轻笑,垂下眼看着他身前,从衣襟里摸出个平安符来,塞到扶岍手里,“我专门去庙里求的,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感动吗?”
扶岍接过那小巧精美的物件,柔声说:“如何不感动,亏你还念着我。多谢。”
“本来我想把寒隐天麟牌还给你的,这烫手山芋我干着也厌烦,谁料的你们又多了个小的,只能委屈我再干几个月了。”
扶岍含笑望着她,“有劳了,他日我定好生感谢一番。”
“不必了,”文映枝伸手搭在那片柔软上,轻轻摸了摸,“你啊好好生下他,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激了。他长得好快。”
扶岍也垂目看着小腹,温柔道:“也不算快,春日就该出生了,眼下已是寒冬了。”
文映枝也有些感慨,她直了身,又搂了搂沈韵宁,“我走啦,我还要去寒隐天山一趟呢。我爹爹今个儿回府上,还等着我一块儿吃饭,我可得在天黑前回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