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纹广袖落下, 他目光所及再无遮挡,一人展着一侧长臂将他揽在身后,他瞧见那人的耳, 那人颈下三寸的痣。
是失踪的蔚绛。
至于蔚绛为何出现在此, 他并不好奇。
蔚绛冰冷如铁的警告再度刺入众人的耳膜:“孰轻孰重, 可要弄清楚了!”
围观的众人一听“摄政王”二字,又望了眼蔚绛护在身后的人, 一齐跪了下去,蔚眠心有余悸道:“下官不知殿下至此……实在是冒犯!”
沈憬缄默不语,气氛瞬然凝固。
“爹,你的夫人拿着长刀指着当今烬王, 还口出妄言, 说是殿下杀了兄长,蔚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脑袋不要了?”蔚绛扬声反问着, 丝毫没有受罪牵连的恐慌, 反倒是站在烬王身侧,与蔚家为敌。
沈憬执着扇斜睨他一眼,似也没想到他会“吃里扒外”至此。
就连蔚眠也惊诧抬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养子。蔚夫人更是死死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入腹,奈何长刀已毁,在这两个八尺男儿面前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蔚绛”根本就不是蔚家人。真蔚绛、假蔚绛都死了, 坟头的草都有半尺高了。
五岁早夭的蔚绛死于天花, 十九岁的蔚绛死在了养母的凌迟下。
当年, 容宴在樊水疗养一年后,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得了义父许诺, 便一路风尘仆仆往北去。他该换个新身份,毕竟不论是容宴,还是那位小公子在世人眼中早就过世了。
他想过编纂一个身世,却意外地,在途经金陵时偶然遇见了一位失魂落魄的少年。凑巧的是,那位少年名义上的兄长蔚昀正好是无咎山的人,暗中偷窃着寒隐天的秘事。早晚免不得一死。
少年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生气,眸色黯淡,他如一具饿殍一般卧在秦淮河岸边,周遭绝无人迹。
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肤色苍白若濒死之状,灵魂仿佛早已从躯体中抽离,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还昭示着他生命的存在。
他贴近那个垂死的少年,听着少年喃喃言语。
那个少年霎时精神清醒,大抵是回光返照。他用虚弱到而接近于虚无的声音讲述了他遭尽凌虐的十多年,诉说着他的满腔恨意,他求容宴,求他替了自己的身份让养母为他陪葬。
养父心慈,年少是予他住所,救他性命,他祈求容宴不要误伤无辜。
那个少年得了心疾,只是一心求死,毫无求生意志。但他善恶分明,报仇与报恩都道得明晰。
“求你。”他真挚的言语仍萦绕在耳畔。
那年,蔚夫人发了疯症,将坐在岸边茫然思索的二少爷推入了秦淮河中,因救援不及,二少爷早已被水流冲走,不明踪迹。
众人只觉得,二少爷溺毙了。
可是三日后,他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先前的隐忍怯懦,变得刚毅张扬,从前对待母亲的咒骂只会闷不吭声的人,如今却学会了含笑以对。
其实哪有什么改变啊,不过就是,回来的二公子不是蔚绛罢了,而是顶替他身份、替他报仇的——容宴。
蔚眠祈求似的望向他,哀婉道:“阿绛你……”
“景祚八年,贵夫人推我下水,险些害我丧命的事,我可还记得呢。”容宴与蔚夫人四目交织,他眸光阴鸷,冷冷扫过倒在地上的妇人,“娘还记得吗?”
蔚夫人震惊地看向她,心虚道:“记得,怎么不——”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蔚绛声近嘶吼,威吓了一众人,“你也配说‘记得’这两个字!我从来都不是爹的外宅子,我只是一个凄苦的孤子,无父无母,爹将我带回家里来,你就血口喷人,将我视作仇敌!咒骂我是娼妓生的儿子!啊?”
沈憬望去看不见他正脸,却能猜想到几分他震怒的面容,他看着那人颤动的衣物,心也无端生出几分怜悯来。
蔚夫人哑口无言,羞恼地瞪着容宴,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毕竟,他说的没错,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就是憎恶这个蔚眠带回来的养子,这个养子替了她次子的名分,享受着不该属于他的一切。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外宅子与否,她幼子早殇,迫切地寻求一个发泄之地,碰巧此时蔚眠带养子回府,她就顺理成章地将一切怨愤都归在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对,就连蔚夫人自己也清楚,眼前这个养子是无辜的。可她就是恨啊,恨死的偏偏是她的两个孩子,而不是旁人之子!凭什么!
她的眼神中更添了些怨怒,泛着血丝,瞠目凝视着容宴,一字一字道:“该死的是你,凭什么是我两个可怜的孩子!”
蔚夫人抱着胸口,声泪俱下,久久不能喘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昀儿和绛儿……”她用着抱婴儿的姿势,一如多年前抱着新生的孩子一般,却只是拥了一场空。
“阿英!阿英……”蔚眠再顾不得身份尊卑,冲上前来搂住蔚夫人,“不是阿绛的错,殿下还在呢,不能乱说啊!”
“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护着他!”蔚夫人发狠推开他,抹了把涕泪,狠狠扫视两人,指着沈憬怒吼道:“是他!就是他杀了昀儿,老爷你信我……就是他!是他杀了我们的儿子!”
容宴收剑入鞘,冷言道:“你儿子死了,难道不是你作恶的报应吗,天道轮回,您老人家不是最信些神佛之事了吗,这道理竟还不懂。”
蔚夫人噤了声,震惊地望向他们,痴痴念着“天道轮回”,手依旧是僵硬地指着半空。
蔚眠忙拽回她指人的手,跪倒在沈憬面前,“殿下!殿下……我夫人她丧子悲恸,神志混沌,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
蔚府其余众人依旧跪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听闻着蔚夫人的哽咽声混着自己匆促的气声,瑟瑟发抖着,生怕下一秒烬王一声令下,血洗蔚府。
只有蔚夫人一人还倔强着,“蔚眠!那柄刀我认得的……就是他杀了……”
蔚眠转头喝道,“闭嘴!阿英!”
蔚眠只认为妻子疯了,口不择言,不仅污蔑阿绛还胆敢诋毁摄政王,置府上几十口性命于不顾!就算当真是烬王下的手,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百姓又如何能与皇族相抗呢,左右难逃一死!
“蔚大人,”沈憬看够了这场戏,拂开容宴挡在他身前的手,喊了蔚眠一句,“贵夫人口无遮拦,构陷皇族,本该是连座九族的死罪。蔚大人可曾听闻此条渊朝例法?”
“听、听过……”蔚眠瘦弱的身子颤抖剧烈,头埋得更低些,“微臣明、明白。”
沈憬眯眼瞧着这夫妻二人,冷冷道:“死倒不必了,本王眼里瞧不得脏污,且将贵夫人关押着,别再放她出来胡言乱语罢。”
言罢,他偏头望了眼身侧人,用眼神问他:足够了吗?
容宴眸光淡淡,轻颔首。
金陵一处客栈内
两人寻了离蔚府最近的一处客栈住着,沈憬问其缘由,起始时容宴不作回应。半柱香后,不远处传来厉喊,随着而来的是哭天抢地的悲恸哭声。
“死了。”容宴面无表情道。
沈憬透过窗,瞟了眼不远处的蔚府,彼时夜浓,府上却灯火通明。听着那人的话语,沈憬也大致揣测到是谁身故了。
沈憬放下纱幌,遮了外头景致,坐到那人对面来,淡若秋水,从那人出声那一刻便料到了是他的手笔。
“怎么杀的。”
“提早在关她的屋子里备了三尺白绫,老妇人一时想不开,就自戕了。”烛火微光散在容宴脸上,折出半片阴影,他不急不慢,还给自己剥了瓣橘子吃,剩下一半递给沈憬,“给你吃。”
沈憬夷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瓣橘子,却没有要吃进腹中的意思。他胃里像是灼烧着,明明没吃什么,实在不适。
容宴见他不吃,生了须臾闷气,又从他手心里抢回来塞进自己嘴里,“你不吃我吃。”
“……”
“旁人只会觉得蔚夫人一时想不开,用藏好的白绫了断了自己,猜不到我身上来。”
“无咎催魂术,你做的?”
一直在进食的人不再咀嚼,看着沈憬,半晌,“我做的,如何。”说完,容宴又拿了块荷花酥塞进嘴里,嫌太噎了,又抢了沈憬那盏茶去喝。
沈憬皱眉道:“我喝过了。”
一口而尽后,容宴将瓷盏砸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你哪儿的水我没喝过,喝你喝过的怎么了?”
蛮狠无理的一句,却被那人说得振振有词。
“……”沈憬合了眼,缓缓,才又睁开,“你催魂做什么?”
容宴道:“引你过去,拿你当诱饵,让那个疯婆子起杀心。”他坦诚道,将自己的谋划一口气全说出来。
“你真是无咎山的人。”
“我是个屁!”容宴难得这样暴躁,又拿起一块糖酥放在舌上,声音含糊,“我就是碰巧会催魂,我不是无咎山的人,对你们寒隐天没有任何威胁!”
“……”沈憬见他没完没了地吃东西,怕他噎死,又给他满上了茶水,却不料那人却道。
容宴蛮不讲理地说:“用你的杯盏给我倒,我就要喝你用过的。”
“……”沈憬撂下茶壶,两手叠在身前,一双凌目落在他身上,“你噎死算了,一口气吃这么多,撑不死你的。”
这个摆手的姿势,却将他手心那道未愈合的伤疤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容宴眼前,那人惊愕瞬息,待他意识到时为时已晚,容宴已经扯着他的胳膊检查他的伤处。
沈憬踹他,却被人拽得重心不稳,两个人持续发力拉扯着,直到容宴将他按在了一处墙边,攥着他的腕子,望着他的伤口久久失神。
“疯了。握剑了?”容宴明知故问。
“嗯。”沈憬喘着气,腹中不适更甚,他拼蛮劲儿抵不过身前人,只得作罢。“握了又如何,与你何干。”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死了我还得做鳏夫。”容宴单手扣着他的腰,将他整个儿翻了去,拽着他有伤的手按在他后腰处,自己则贴着沈憬后腰的弧线压着他。
沈憬前胸被迫挨着墙面,换气艰难,他鲜少这般任人宰割,而今却不知怎么浑身都使不上力,他咬牙切齿,“轮不到你来做鳏夫,放开我。”
“从此,你的身上再多一处伤口,我就拉着你彻夜寻欢作乐一回,听到了吗?”容宴趴在他耳边,吻着他耳侧,沿着他腿线一寸寸上挪。
“不要!”沈憬晃着肩想挣开他,“我不想做!你放开我!”他被人扣得死死的,那人的手探进下摆,听着自己喉里溢出的隐隐几声吟音。
“我一摸你你就软成这样,还敢说你不想要?”容宴回忆着那日他承认自己移情别恋的话语,忍不得奚落,“那女人见过你这样漂亮狐媚的样子?”
“我不能和你做,”沈憬近乎讨饶,手被人钳制着动弹不得,他眸色木然些,不知盯着何处,手上抗争的劲儿也渐渐弱了下来,“有着心上人,却同你行鱼水之欢,多脏啊。”
沈憬头一回想用“水性杨花”这类的字眼形容自己,肮脏的、不堪入目的,卑贱地向欲望屈服的兽类。
最后几个字他放得极轻,容宴听闻“有着心上人”几字已然疯魔,一手穿过他膝后揽着他就往榻上扔。
“蔚绛,我不和你做!你放开我!”沈憬蜷缩起来,抄起身旁的枕头砸他,“我们不能一错再错。不能……”他翻身下了床榻,不慎崴着脚,只得扶着床沿立定。
容宴的温度盖上他后背,宽厚些的身躯足以盖住他,“不能一错再错,是因为……你还想着那个人是不是……”
“是!所以不能!我和他有孩子,我不该背叛他!更不该同你做这些交合之事!”
身后人僵了僵,转瞬抱他更紧更重,像是岸边人捕到了一条鱼一般死死握着,生怕那条鱼从他指缝间游走。
沈憬腹中隐隐作痛,再使不得什么力道,冲又被人扔回了软榻上,后颈处砸上了床沿,视线一时混沌,再看清时人已经压在了他身上。
他蓄力一掌甩在了男人侧脸,“滚、开。”奈何那人有使不完的蛮劲儿,根本就不愿放开他,肆意妄为,讨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今夜那人本就结郁在心,他言语之词又点着了人心中禁忌,一时间失了神智,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记得。
四肢绵软,仿若无骨般被人翻来覆去,神智清了又浑,浑了又清,最终也似是彻底臣服了般,再没了反抗的念头。
他的身子是贪恋的,渴望着肌肤相亲,就连他的内心,也说不得全然抗拒。
彻夜容纳,断断续续的柔音,腹上沾满的濡浊,颈间、腰上……罗帐晃影,馨香盈室,直到日色熹微时,满屋只残留二人的气息,旖旎浓烈。
容宴搂着他,一次次吻着他的发顶,亲过他后背的肌肤,舔舐过沟壑……见他连两膝都挨不到一块,索性托着他胯骨将人抱到了自己腿上,两人相贴,流水汩汩。
沈憬彻底没了气力,眼含水色,下巴抵在他肩上,微弱的气息打在那人耳鬓,那人护着他的腰环他逾紧,听到那人贴在他耳侧喃喃,“为什么有了旁的心上人……”
“我很贱,不是吗。”沈憬冷淡地说,两手不得不搭在他脖子上,身子发颤,人也到了极限,没再撑多久就昏睡了去。
尚有的最后一丝意识,还在批驳着他的轻贱。
容宴拭净他的身子,为他着衣,最后贪恋地亲了他的额头,声近于无:“你如皎月,诱你至此,是我罪过。”
贱的人是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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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包子很坚强,轻易不会死,大家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