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途长路亦是遥遥。
蔚澜上次回来坐的是马车, 还要更加颠簸一些,此番换了船行,倒是多了不少的兴致。他总是呆呆地透过站在甲板上望着江景, 大声夸赞着壮丽山河, 不亦乐乎。
到底是孩童, 伤痛再多,接触些新鲜事物, 脱离了悲恸的凄冷氛围,融入平淡或是喜悦中,伤疤好得终归会快很多。
沈憬休养了几日,故意躲着那人, 精神也足了些。他倒不是有多厌恶那人, 只是摸不透自己的心意,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
此时日色明媚, 他正想着去甲板上晒晒日光, 谁想刚一寻到座就发现那人坐在对面。想来是躲不掉了,他认命似的落座,索性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烦。
容宴见他面色好些,不再拘谨,“殿下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没坐郁杰他们那艘船?”
沈憬眼也没抬:“问了又如何, 你谎话连篇。”
容宴望着他的侧脸, 道:“现下我带孩子回京, 总该想法子照顾着他。殿下是做了父亲的人,可容我讨教讨教养孩子的法子?”
“养着养着就会了。”沈憬没有耐心同他说太多话,搪塞了几句就想缝住他的嘴。
养孩子本就是需要亲力亲为的事, 单凭他人一面之词定是不够的。就算他倾囊相授,那人也不见得学着多少,只是白费了口舌。
阿宁是暮春生的,只在他腹中待了八月多。刚降生时只有他两个拳头这么大,哭声也细弱,如同小猫似的,他忧心着万一养不活该怎么办。
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阿宁,稍有风吹草动都得仔细察看,甚至连照顾婴孩几十载的乳娘都不能全然信任,事事亲力亲为。
有一回阿宁染了病,寒热三日不退,大夫瞧了也说再拖下去就不妙了,孩子太小喝不进麻黄汤,喂多少吐多少。
这也是他人生里头一回这般束手无策,整日整夜抱着,生怕苍天连这最后一丝眷恋都要夺走。好在阿宁挺过了那场寒热,承欢膝下,陪他熬着岁岁年年。
容宴记着月前见他那回,他温柔地护着女儿,让女儿倚在自己肩上,眼底闪烁着从未对他人露出过的柔情。
“沈憬,你抱孩子的时候,比人家母亲都温柔,就像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一样。”他无心插柳柳成荫。
毕竟孩子还真是沈憬亲自生的。
沈憬睁眼瞟他一眼,三分诧异,见那人是在说些玩笑话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他没有答音,也没有任何动作。
容宴说得也不错,他确实把女儿看得比命都要重上几分。
当初得知这个孩子存在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找了个庸医来看病。直到小腹愈加隆起,他才不得不相信。他惊惧过,犹疑过,甚至想把孩子落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和那人的过去,每一回想便若噬骨利刃,扎刺着他内心的脆弱。
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予的眷恋,是他同那人最后一丝联系,他又如何能舍得。那也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本谋划瞒过所有人,不料还是被师父瞧出了端倪。
扶余用一套招法试出了他身体有恙,他虽然不露破绽地接下了那招式,但还是没能逃脱扶余的眼。扶余扯过他腕子摸了片刻,惊讶之余,挑开他的鹤氅裘,盯着他身前弧度看了半晌,片字不语,却好似什么都明白了。
“那小太子的。”扶余看似询问着他,实则早已笃定,未等他回音就替他敛好了氅衣,镇定道:“生下来也无妨,给你留个念想也罢。”
比起寻常妇人的孕中反应,阿宁就是来报恩的。就算月份大了,小腹也没有隆起多少,腰封宽些,披件外袍就能大致遮着。连日日接触的文映枝都未曾发觉,直到他主动坦白,请她治理朝政时,她才大惊失色。
他赋闲时,除却抚琴读书,再无他事能消弭苦闷,思虑故也多了起来,那个人的模样总是萦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一来二去,愁闷袭着,人也染了惆郁之症。
夜长梦多,那人又常入心扉,夜半惊醒,才觉是一场空荡。他从未如那段时日一般颓丧,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气儿,日日靠汤药吊着。十二时辰里六七个时辰都沉在梦里,醒的时刻少,却都在胡思乱想。
临盆那日,他依旧是三更骤醒,神智尚且恍惚,腹中阵痛却已势不可挡,势要将他撕裂一般折磨。孩子尚不足月,竟这般迫不及待要来这世上。
疼意扯着他,他只能绷着身子,后腰弓成一线,浑身发颤,除了咬着唇缓解再无他法。汗津津的手攥着身下床褥,骨节都渗白,青筋纵起,整个人都像是浸在水里。
他希望容宴能相伴身侧,陪着他,恍惚间看见了那人的模样,忍着痛伸手去够,却只够了空。
意识忽的清明。
是他,害死了他的心上人。
沈憬甚至以为自己没办法撑过去,该和他们的孩子一块儿去见她的父亲。若身陨能让他再见容宴,那也并无不可。
他最终熬过了那场浩劫。
无论是孤僻落寞的少年时期,还是沦为阶下囚的那六年,他都从未落过一滴泪,但婴儿的那声啼哭钻入他耳的那刻,泪水不自禁地盈满了眼眶。
他此生,也算是有了软肋。
他接过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尽管又小又皱,却还是依稀能瞧出些相貌来,定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文映枝见他情难自抑,含笑却噙泪,一时束手无措,挨着他身侧,也点点小丫头的额头,笑着说:“憬,好漂亮的小丫头,是个美人坯子。”
“一生顺遂无恙,没灾没难就好。”沈憬笨拙地抱着,眼没离过孩子身上。
“疼不疼,流了好多血,我快担心死了。”
“不疼的。”更疼的是心。
沈憬放空看着长河,遐思甚远,见孤帆渐远,落霞满天,才收了心回来。
心还是疼着。
容宴见他片刻魂不守舍,疑惑道:“想什么呢?”
“想女儿。”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观望江景,因此聒噪难免,畅谈之声,孩童相嬉之声,又或者是争执之声,全都交杂在一起,听不真切,却又恰到好处地融成此刻。
直到船只抵达燕京码头,容宴都没有问来一则像样的养儿经验。
一下船,郁杰和章亭两人就匆匆地迎上来了,二人皆是面露惊讶之色,对这两人再度同时出现都尤为惊讶。
一个是莫名失踪的,一个是刻意缓留的,如何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郁杰本身也只是想来找沈憬打探一下自家公子的状况,结果不成想碰上公子本尊来——还有他家公子身后拉着的本应该居住在金陵的,他家大公子的遗子蔚澜。
一时间,郁杰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不知该从何事问起。
但是规矩尊卑在前,先道声”烬王殿下安”总是没错的。
沈憬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转向章亭,“阿宁可还在文相那儿?”
“嗯嗯,还在文府呢,昨日小的想去接小郡主回府,小郡主近日来同齐姑娘和文相可亲近了,一点儿都舍不得离开。”章亭答道,一并接过他手上的行李,心里头还在暗讽蔚大人不谙世事,竟然敢让他家殿下亲自提着行头。
“可需要小的再去趟文府接小郡主回来?”
“无妨,我自己拜访一趟文府。裴家那两个孩子可在?”齐吟烟自从和裴家那位和离后,她的两个孩子总是按着日子在两府上辗转,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同母亲一同在文府的多。
“在的,裴家小公子、小小姐都同我们家小郡主玩得很是融洽。我昨日还见着那三个孩子一同在打闹呢。”
世人只当是齐吟烟同那文右相关系甚好,形影不离,倒也并未往别的地方多揣测。
沈憬先前还想过她二人的关系会不会被旁人猜出来,但上次从某人口中得知了民间话坊的谣言,心也自然而然沉下来了。
“阿杰哥哥。”蔚澜本还有些羞涩地躲在他小叔叔的身后,一见来人是郁杰,便脆生生地开了口。他和郁杰虽说不上熟络,但也算是见过不少次的。
郁杰闻言笑嘻嘻地朝小蔚澜招了招手,但笑完还是疑惑地问道:“这……”
“府里有些变故,阿澜我就带回来了。”容宴囫囵两句解释着,他也不打算现在此刻就同郁杰明明白白地讲此中变故。
“哦哦。”索性郁杰也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由于郁杰是独自跟来的,并且也没有料到能见着他家公子,更别提准备马车什么的了。
他面露窘迫,“公子啊,我们咋回去?”
他反应到此事时早就晚了,烬王殿下的专属马车已经行得远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再厚着脸皮去企求搭车了。
“……”容宴嘴角抽搐,“怎么不早说。”
早些讲的话,他还能腆着一张狗脸问尊贵的殿下能不能让出两寸之地让他们孤儿寡叔的坐坐。
“先回府上,章亭你去购置些新鲜糕点送到文府,同阿宁讲一声我晚些时辰来接她。”沈憬嘱咐着。
这辆马车太过显眼,路人定是常要驻足观看的,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招摇过市的感觉。“这辆马车是你准备的,原先的呢?”
“回殿下,原先那辆马车上回由于马失惊而撞到墙上了,坏了一处角,已经派人去修了。这辆是临时置办的,王爷是不喜欢吗?”
“太过华贵了,易引人注目。”
他打心眼里觉得有些膈应,回了烬王府也是匆匆下车,生怕自己与此辆马车同在一个画面太久。
郁杰刚打理好主子的行李,一转头,早已看不见他家殿下的身影了。“殿下呢?”他只得询问一旁的小厮。
“王爷骑马从偏门出去了。”那小厮摸着脑袋答道。
沈憬养的这匹是大宛良马,一旦跑起来,旁人看不清骑马的人不说,连马的影子都无法瞧得真切。
这马也有名字,叫小花,是沈韵宁起的,为何起这名字连沈砚冰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他不愿拂了女儿的兴致,所以也默认了这匹上好的马拥有“小花”这个甜美的乳名。
马蹄踏过青绿草地,行过满山鲜艳,最后停在了城外一处青山脚下——寒隐天总阁。
一旁的槐树上绕着三圈缰绳,缰绳的另一头套着一匹上等的骓马,这是文映枝特意从西域富商那儿买来的上等烈马。
沈憬将小花束缚在边上。
两匹宝马靠近的瞬间就像敌人入侵了自己的领地一般哞哞地嘶吼起来,好似斗牛一般。
这两匹马的关系也正如同他们的主人——文韫和沈憬,相当熟络,但是关系好也不代表了可以和睦相处。
寒隐天向来不为世人所知,因而屋舍也修得极为隐蔽。
主阁寒清室位于山巅,其余的院落按照方阵排布在其四周,紧密有致,又靠着古树遮掩,从旁的山脉放眼望来也瞧不见。
上山的路设计得也极为巧妙,在山阴面,背靠悬崖,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到路过的行人无法轻易发现时才愈渐宽敞。
寒隐天,实为情报阁,阁中十二位长老各司其职,负责划分领域内的情报收集任务。阁内稳定养着七十二位影卫,安插在国境各方位,及时向中央传输信件。
影卫一旦踏入寒隐天,就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寒隐天。自此,生是寒隐天的人,死是寒隐天的魂。只有死亡能将人从七十二名册上剔除。
自此还只有一位特例,即六年前误杀鄞朝太子的卯十三,他是寒隐天自始以来,唯一一位活着出阁之人。
沈憬是寒隐天第七任阁主,接自其父栩折。栩折是沈南瀛的江湖代号,沈憬、文韫的代号则为岱蘅、隐溪。
江湖人士从来崇尚江湖不摄政。
当年那场遥州宫变却动用了寒隐天麟牌,召集了七十二位影卫杀入鄞朝皇城,悉数斩杀皇室,将鄞朝国土纳入渊朝。
此举,十二位长老中反对之人有十位,剩下两位,是扶余与文淮。扶余是沈憬的师父,文淮是文韫的亲父。除却他二人,再无他耳。
扶余于此间辗转良久,才终于说动了大部分长老。然而他们定下了条件,要求沈憬必须杀尽皇族,不可留下任一,列在剿杀名册首位的,即是鄞朝太子——容宴。
此事以沈憬承接下任阁主结尾。他也做到了各长老列出的条件,包括杀了太子。
“阁主。”守山人弯腰行着礼。
上了山巅会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如同在腊月的冰封天气一般。
一是主阁位于山巅,且建于三棵参天针松庇荫下,日照被遮去了部分。二是寒隐天中多处放置着经年不化的寒冰,其吸热纳凉所致。
门中构设又如世外桃源,青山、流水、小桥、屋舍,错落有致,极具东方美学的独特韵味,一如一幅泛着墨香的山水画卷。
朝中事务与门中事务一向是并行的,繁忙亦是在所难免。由于每日的早朝无法缺席,沈憬一月里总有一半的日子会在下朝后匆忙奔赴京郊远山来,处理门中事务,直到暮色淹没此座青山,他才得以驾着烈马返回府中。
不管朝堂还是主阁,文韫都是他不可或缺的得力盟友,永远的二把手。
她此时正在寒清阁偏室翻阅宗门线人送回的情报,或许是看见了什么令人心烦的消息,指节轻敲了檀木桌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忽而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挑起一侧的柳眉,偏头望向不远的门扉处,瞥见了久违的身影,才略带调侃道,“岱蘅啊,您终于舍得回来啦,这些日子繁琐事务可是将在下压得喘不过气儿呢。”
闻言,沈家倒是轻笑一声,“在下多谢隐溪左衣近日的鼎力相助。”
他缓缓走近,素白的指尖划过文韫眼前那几张信笺,“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文映枝递给他一张褶皱的信纸,“戊九送回的,你看看。”
沈憬接过那信笺,微蹙着眉阅览着。
“暗影阁近年来真是越发肆意妄为,我寒隐天的人他也敢扣,竟敢如此跟寒隐天作对。”
文映枝在他阅览完毕后愤愤不平地发泄道,“那暗影阁的头还是个神秘莫测的人,一丝关于他的信息都没有,万一又是哪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跟家国朝政再挂上钩,指不定又要打几次血战呢。”
据暗卫们传回的信报来看,这暗影阁地处西南之地,并不在苗疆之地,反而是在渊朝的国土内,也是旧鄞朝之地。
那地方当初不是用武力收复的,民心也不稳,若是真与旧朝有染,怕是少不了几场血腥战役。
“韫,此番探查姑苏一带,我见了一位故人。”
“啊?是谁啊。”文映枝伸腰打了个呵欠,惬意道。
半晌无言,空气似乎都凝滞悬停。
“容宴。”
“什么?”文映枝瞬时倦意全无,疲惫也尽数褪去,惊诧地望着沈憬,“六年前,容宴不就已经……”
“不假,但他出现了,还设计了一出好戏引诱我入局。”
“你怀疑,容宴同暗影阁?”文映枝没有详细地道出自己的猜测,留白部分,但此中揣测二人心知肚明。“他……做了什么吗?”
“他给蔚绛下了透骨凉。”
“啊,西域寒毒啊,那蔚大人身体可有恢复?”文映枝从前也听说过这种寒毒,她对透骨凉的毒性还是略知一二的,不禁担忧地问:“蔚大人可还活着啊。”
“他没事,病好得差不多了。”沈憬淡淡道,他心下亦是存疑。
那日郁杰、章亭二人同蔚绛一同去码头时还是柔弱的模样,隔了几日又见他血气方刚,挡在他身前怒呵众人。
“疑点也在这,他这毒……解得过快。”
“不过也奇怪,容宴就算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对蔚绛下手,他难道怀疑你俩好上了?”文映枝不明白容迟鄞下手的动机,她觉得容宴和蔚绛素未谋面,没缘由痛下杀手。
她咬着下唇苦苦思索着,却听到了一声略带心虚的“嗯”,惊悚地险些从木椅上摔下来。
“真是啊,这烬王妃肚量真小,你孩子都给他生了,他不知道就算了,还误会你和别人有一腿。就算有一腿又能如何呢,我们殿下相貌堂堂,被旁人爱上也在情理之中。”
“烬王妃”三个字沈憬听着有些刺耳,这是文映枝给容宴私底下加的名分,含着些许戏谑的情绪。
“透骨凉不假,但是毒发时我不在蔚绛身边,他二人是否有过接触我不清楚。蔚绛谎话连篇,我亦不信他。还有……你别这么叫他。”
最后一个“他”指的是容宴,只是,那人的名字他无法自然地说出口。
文映枝调侃似的看了他一眼,“那你旧情人知道他还有个女儿吗?”不过,她这个问句没能等到该有的回复,此间表达的意思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打量着沈憬不自然的神色,难免替他焦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