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映枝想来也是, 倘若半分情谊都没有的话,哪来的阿宁。当年沈憬生养一回,吃了多少苦头, 她都是看在眼里。
她也记得阿宁刚降生的时候, 孩子也就两个巴掌那么大, 裹着襁褓窝在父亲的臂弯里。沈憬唇色尽失,额间满是虚汗。她与沈憬可谓总角之交, 这么多年的交情,她从没见过沈憬落泪。
但那一次,沈憬方娩身,陈礼将孩子抱给他看, 他小心翼翼地点着女儿的脸颊, 竟难抑热泪,哽咽一阵。
若是未有爱慕, 怎会经历九死一生, 生下他的孩子。
文映枝清楚,这人性子沉闷,保守克制, 向来不是会主动袒露心意的人。她扬唇,“这些年,你也没续弦,一直守着身当鳏夫。”
“没有。”良久的静默后, 沈憬忽然这么说, “我并未守着身。”他认为“失身”这样的字眼用在他身上太奇怪, “守着身”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文映枝瞬时瞪大了那双杏眼,震惊许久,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向来认为沈憬洁身自好, 不与常人亲近,性子冷淡,一般人避之不及,更谈何招惹。沈憬这些年靠着念想苦撑着,若是没有阿宁,根本就熬不了这么多年。
眼下终是将人盼回来的,沈憬却告诉她,自己有了新欢。
文映枝歪着头凝眸看他,“烬王殿下,怎么回事?不会真是那个蔚绛吧。”
眼见得对面没有回音,文映枝且当是默允。
文映枝道:“哎沈憬你哎,都这样了,容宴竟然只是下个毒,没有弄死蔚绛都是善待他好吗?你不是那种人啊,为什么就点头了呢。”
她一顿痛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忽然间有了一二揣测,不安地问:“他强迫你的?”
沈憬摇头:“是我情愿,甘愿与他纵情。”
想来也是,谁连摄政王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人都敢强迫?若并非他点头,那人的脑袋早就该落地了。
文映枝更想不通沈憬所为,若不是六年前她见着了沈憬身怀六甲的样子,怎么也不会相信,冷淡如他也会有人事欲望。他这样的人,竟然会在“夫君”离世后,同其他男人厮混到一张床上去,还是情愿的。
“还有一事。”沈憬忽地开口,“算命先生算出来,我今生有一子一女,都与同一人所生。”
文映枝闻言呆滞片刻,神情带了些许狰狞,“你还要……给他生孩子?啊?”
沈憬抬眼,认真道:“不会。”
文映枝显然不信,单手撑在书案上,凑得更近些,“鬼门关走一趟就够了,他若晓得你上回……哎不说了。”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句糟粕余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就算她同沈憬再是亲切,她也不能替了沈憬做决定去。
他的爱慕是执拗的,或许至死方休。可他心里念着一个人,却同另一个沉沦,他这又算什么呢。他太矛盾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要舍了其一。
文映枝自是清楚,也不想再多说些无谓的话。“你盼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盼到了,难道不愿同他重修旧好吗?”
沈憬自然想,奈何镜易碎,修却难。有时候不是单凭着想字就能缝合二人间的裂缝的。“容我思量。”
“哎行了,你也别忧思过度了,好久未见阿宁了,多瞧瞧孩子,也能解不少闷呢。”
“嗯,这段时日,多亏了你同齐姑娘了。”沈憬起身来,从一旁的抽匣里取出个妆匣来,递给文映枝,“苏绣帕子,买了些给你。你们家三个姑娘,买了六条,不知你喜欢与否?”
文映枝喜上眉梢,接过那盒子,大致瞧了眼,都是上乘的丝物,绣工精美,一针一线将景致勾勒得栩栩如生。
她刚想道声些,恰翻开最后一方,见里头包了个龙纹白玉镯,她抬头看了眼沈憬,听那人道:“给你挑的,见你腕上缺个首饰。”
那玉晶莹透亮,纹路间镶着珍珠,在光下发着银亮。沈憬不懂姑娘喜欢什么饰物,见她喜不自胜,想她该是喜欢的,便也浅浅笑着。
“啊呀!”文映枝全然忘却了自己来的初衷,感动良久,等到离了王府数十步才想起来正事没办完。
暗影阁
“何人擅闯凌风苑?”阁外守门的侍卫警惕地拔出剑,直指来人的咽喉处。
来人未露半分惊惧之色,斜凝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守卫一眼,眼神里迸射无尽飞刀,仿若杀人于无形。
气场压迫下,那小侍卫不禁自乱了阵脚,手中持着的冷剑亦在微微颤抖。
屏息间,他已经连人带剑飞离一丈远,胸口扎入一枚柳叶飞刀,猩血肆溢,染红一大片。
行刺者不屑地勾起了嘴角,轻笑一声,讥讽之味溢于言表。
“绝影客倒真会养残废。”他昂首藐视着下位者,唯留给那人一记冷眼,便直向内阔步行去。
至于其他的守卫,他也有些烦躁了,更不愿与他们浪费太多体力与心力,只是轻捻飞刀,拦路客皆捂胸倒地,痛哼一片。
当他踢开那扇雕着龙纹的暗灰铁门,一时,与危坐高台上的人四目相对。
各怀鬼胎,居心不净。
“叱罗勒,造访暗影阁,所为何事。”高位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色平静,右手轻转着一串佛珠。
“绝影客您糊涂了,在下哪是什么叱罗勒,他已经死了,死在乌勒王帐的诡谲云涌里,死得透彻。如今在您面前的,可是暗影阁门客——皇甫伽野。”
高位者嗤笑一声,不再转那串佛珠。
叱罗勒凌厉之声再度响起,伴着一声嘲弄,“您不也死了吗,您如何成了这绝影客,我便如何成了这南疆茶商。”
绝影客面不改色道:“隐姓埋名,讨个谋生罢了。”
“抛妻弃子,杀兄灭弟。绝影客,好手段。”
绝影客不为所动:“本座行径卑劣,这皇甫兄竟仍要投于本座门下。”
台下人凝眸微笑,缓缓道:“卑劣之人极佳的盟友,便是——更为卑劣之人。”
朝堂
今日是容宴获封大理寺少卿一职后,头一回登上崇元殿,事事皆需谨小慎微。
鄞朝、渊朝虽同属中原,但礼仪规制出入甚广。譬如揖礼、君臣礼便有不同,鄞朝的礼节更繁复些,相比之下渊朝的就显得简洁了,容宴学起来也并非难事。
“本王离京月余,未理朝中事务,各位大臣可有事务需上奏了?”沈憬身姿挺拔,立于龙椅之前,严肃庄重。
众大臣皆不语。
良久,才有一朝议郎出列。
“烬王在上,臣斗胆上奏。臣听闻废太后江氏重疾,卧病在床,日薄西天,虽其举止不贤不仁,但烬王殿下念及生育之恩,母子之情,应为之送终礼葬。臣恳请殿下其接回燕京,寻医者照料之。”
上奏者不是旁人,而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国舅爷——江应怀,亦是沈憬名义上的舅父。
言语一出,众官哗然。
何人不知,当年烬王剿灭鄞朝皇室,暗中联合心腹回朝,将渊和帝沈亓押下龙椅,将其生囚重华宫,发配皇太后江沁晚、长公主沈砚清至岭南重瘴之地。
江应怀这个曾经风光无量的国舅爷,现在也不过是一七品小吏,能保全一条性命,已是上上之境。
百官哗然已静,气氛再至冰点。
沈憬的目光未曾离开过这个六旬老翁,只是眸色寒若冰刃,怒意潜匿其间。
众官皆惊然,无敢直视者。
“江大人糊涂了,本王哪有什么生母?”沈憬扬唇,面色如常,盯着跪在地上的人,“江大人还说了,江氏是废、太、后。已然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她如何,同本王有何干系。”
江应怀突然狂笑不止,咳嗽声夹杂着癫笑声,“烬王殿下,您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恶事,可需下官替你回忆一番?臣就那么一个妹妹,先帝崩逝之痛暂不提,她福分没享受几年,还教亲子发配了岭南去,你叫她如何不心中郁结,郁郁寡欢啊!沈憬小儿,你实在狠戾!”
“江大人,你为官胆敢如此不敬!”文映枝侧身凝视他,厉声批驳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国君被囚禁六载,摄政王一手遮天,泱泱大渊迟早得毁在这位的手上!”江应怀猛掷了手中象笏,砸在丹陛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老臣只是想为江氏谋个善终,不让烬王殿下您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啊!”
为私欲却以大道为借口,荒谬至极。
江应怀这六年如作丧家鼠,万事不敢言。一路从外戚权臣落得如今七品官吏的下场,沈憬留他一命,本就是仁慈。
只是不知,往日的缩头乌龟,今日如何成暴走之犬了?
最可能的原因——他成了幕后之人剑指他人的那把刃。借他姐弟情深,讽烬王为王无德,在百官心中播下一粒祸国殃民的种子,以来挟制他。
当真是愚蠢至极。
“本王是不是需要称您一声国舅爷,江家的脸面,你当真要本王替你撕破。江府的宅邸、田地、商铺,从何而来,需要本王提醒你?江沁晚为后时如何谋害妃嫔,亦需要本王向众大臣一五一十地道来?桩桩件件,本王早就该予她毒酒一杯赐死了。能苟活至今,已然是本王念及往日情分。”
容宴偷瞄了那江应怀许多眼,只见那人脊背佝偻,须发尽白,俨然一副沧桑的模样。他在京一年,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不过皆言这位先国舅爷仍纵情声色,日日沉醉烟花柳巷,连府都不回,更谈何思念胞妹与侄女?
今日早朝他却莫名其妙跳出来倒打一耙,先是企求烬王念及母恩,再是咒骂烬王。自相矛盾,丑相百出。
与其说是怀愁难掩,倒不如说梦还没醒,肆意发疯。
“将江大人押送刑部。”沈憬不再给他继续撒泼的机会,一声令下,令侍卫押走了他。“退朝。”
退潮后,众官三两成群,低声念叨着此事。
“这江应怀疯了吧,还以为自己是那嚣张跋扈的国舅爷呢,烬王殿下都敢如此顶撞,嫌自己命太长。”兵部侍郎毫不顾忌地说,他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加之武将出身的缘故,性子一向豪爽。
大理寺卿邝含赟叹息一声,开口道:“梁兄,官杂耳众,凡事心里头明了就行了。江应怀平日里安于享乐,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邝某也心下生疑。这几日的大理寺,怕是又有的忙活了。”
“邝大人辛劳了,梁某日后也会注意的。您现在可是要去那大理寺啊?”侍郎似也意识到了稍有不妥,思虑过后稍降了些许音量。
“正是,这档子事一出,责任可竟在大理寺了,不敢怠慢啊。”平白增添了杂务,哪有官员会因此生喜的,邝含赟也不例外,虽口头劝慰着他人少做表达,但心里头也是怨的多。
“蔚少卿今日应是头一回去大理寺任职吧,正好也为邝大人添把手了。不过话说回来,这蔚大人也是本事不小。新官上任,就得到了外派的重任,看来深得殿下厚望啊。”
邝含赟浅笑一声,不再作答。
他二人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邝大人留步。”
邝含赟回眸一看,才发觉是他二人方才议论的对象——大理寺少卿,蔚绛。
“邝大人,今日下官首日就职大理寺,恳请大人带下官了解一番大理寺的情况。”容宴恭敬地作揖,微笑示意着,身着的绯红官服、腰间配着的金带钩虽与旁人无异,但出众的气度盖压旁人身影。
邝含赟含笑道,“蔚少卿无须多礼,他日你我就同理大理寺事务了,邝某理应带你熟悉熟悉任职环境。”
容宴闻言,依旧谦恭,“多谢邝大人。”
今日文映枝一直在容宴后头打量他,将他从头到脚瞧了千百回。前月一见,她是觉这位探花郎相貌出众,但同烬王这等绝色相比还是黯淡了些。
这个比她小上七八岁的男人竟有这样的本事,竟能入得了沈憬的眼。她边想边叹,没想到自己的啧叹声也能引起旁人注目来。
“文右相。”一个她十分厌烦的声音。
她忍着嫌恶才没有当场白那人一眼,“哟,裴侍郎,有什么事情啊。”她每瞥见裴乔钰一眼,心里便生呕意。
裴乔钰估计早已习惯了文映枝的冷嘲热讽,并未将她溢满的怨嫌放在心上。
“烬王令谕,下官已经接到了。但裴某好歹是那两个孩子的生父,要求将他们接回府上长住一段时间也并无不妥吧。祈樾、祈恒可都是姓裴的,不姓齐,更不姓文。”
文映枝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厚颜无耻,“本相怎么记得从前祈樾、祈恒居于裴府,裴大人可是对这两个孩子不管不顾,从未有过半分疼惜。如今与齐家和离了,倒是无端生出那如山父爱来了,您倒也不觉着可笑。”
“当年裴某年轻气盛,忽视了贤妻幼子,如今企图弥补,文相又为何执意拦着呢?”
“弥补,本相真是听了话坊最大的笑话。”
“文韫,你位高权重,仗着烬王庇护又如何?大渊历律,哪条写了父母和离后,所出子女可以在一个毫无关联的府上养育。换句话说,文相是以何资格将裴某那两幼子养于膝下?”裴乔钰倒是一副临危不乱、大局在手的正派作风,飞扬的眉也写着骄矜二字。
“裴乔钰,祈樾、祈恒虽与我无血亲,但他们当然可以改姓齐。同样也没有哪条历律规定了和离后孩子仍从父姓吧。你若敢来文府抢孩子,你大可一试,看看孩子是先被你抢到手,还是你裴乔钰的脑袋先落地。”
裴乔钰显然有几分愠怒,怒意卡在咽喉,只能憋出一句“你……”
文映枝自是不想和这种人多有交涉,她看他一眼都觉得脏,抬脚便打算离去。
“你以为你是什么立场,你和齐吟烟之间的关系,呵,难道上得了台面吗?”裴乔钰饱含怒意的声色再度响起,逼停了前者的脚步。
“我和她之间,向来清白!当年你向齐府提亲之时是如何承诺的,你说定会对吟烟忠诚无二、细心呵护,不让她受分毫委屈!你做到了什么,什么!你的贵妾折辱她,你的母亲刁难她,你从来都负了她!她怀胎十月为你生儿育你,你在哪呢,你浪迹美人声色,纵情云霄人间!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敢来和姐姐争孩子!”
文映枝一掌甩在裴乔钰脸上,那人的脸上瞬间多了个红掌印,可笑的紧。
盛怒之下,裴乔钰意欲还手,抬高了手掌,意图往文映枝身上砸去。
蕴足了气力,手臂却被钳制在半空。他头脑凌乱,向阻止他的人怒吼一声“滚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却慌了神,怒火被浇灭了大半。
“烬王……殿下。”
“大渊历律上缺漏的,本王可以命刑部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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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文韫:沈憬其实你不拦他也没事,我劲道大,可以一脚踹到他怀疑人生。
沈憬:我只是见不得烂人,没有要帮你的意思
文韫:我知道的,诡秘。另外,你新老公有点东西[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