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不得潜入沈憬记忆里, 将他与那个女人温存的过往一一擦拭干净,一丝一缕的痕迹都不留,让他把旧情人忘在九霄云之外。
思绪百般凌乱, 缠绕纠葛, 酸涩的妒意占据了他, 但是他却惊恐地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与沈郎之间,唯有几段床笫之欢。沈郎与那个女人之间, 却是有过一个血脉结晶。
他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占下风。
孩子生着寒热,意识也晕乎着,唇瓣微动着, 一直喊着“爹爹”。
沈憬贴近孩子的脸, 听着阿宁一遍又一遍唤他,他也不厌其烦, 一声声应下。“爹爹在, 阿宁不怕,病也消散。”
“殿下,陈大夫到了。”吴彬带着一位青年大夫进来了, 那人也算得上风姿绰约、仪表堂堂。
容宴回头,恰与陈礼对视上,两人皆一怔,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陈礼谦恭地行礼, 耐心把过脉后, 他温声道:“启禀殿下, 入夏后昼热夜凉,小郡主一时着了凉,才发了寒热。只需用些汤药, 便无大碍了。”
沈憬如释重负地朝他一笑,“有劳陈大夫了,劳烦你夜里跑来一趟。”
折腾了一番,黄麻汤也磕磕绊绊喂过几回,小丫头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只是意识尚且还朦胧着。
她眯着眼睛,看见了自家爹爹手上端着的一个瓷碗,嘟了嘟嘴,“宁宁不想喝药药。”
孩子尚染着疾,话也有气无力,沈憬瞧着,心里也隐隐作痛,他探了探阿宁的额头,柔声道:“不行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中浓稠的汤药,用勺子舀了一勺,“宁宁喝了药,寒热才不会缠着宁宁,才会好起来,乖孩子。”
他看着孩子眼底抗拒,温声哄着,见她不抵触了,才将汤勺喂到阿宁唇边。
沈韵宁最终还是妥协了,乖巧地张开小嘴喝药,药太苦了,喝得她眉头紧锁。喝完大半药后,困瘾大的孩子再一次沉沉睡去。
“今夜你要一直这般守着吗?”容宴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沈憬一向冷若寒冰,唯在孩子面前,才这般柔情似水。容宴从身后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一次又一次。他按了按沈憬的肩膀,“你去歇会儿,我守着也成。”
沈憬仍是端详着孩子的睡颜,头也没回,“我守惯了,不差这回,你且回府上吧,夜也深了。”
明是关切话语,在容宴心里头倒变了味道,他将其视作逐客令,竟生了不畅快来。他面上不显,轻“嗯”了句,抬步朝着屋外走去。
他步子迈得极轻,生怕扰了姑娘。
沈憬寸步不离地守在孩子身畔,时刻留意着她身体状况,隔三差五就去探她的额头,忧切着何时能退了烧热。
容宴回眸望了他们一眼,心下不舍,还是踏出了玉清阁。他斜睨了一眼,对抱着手立于一侧的人点了头,指了指一处。
他们共同出了王府,寻了一处静坐着。
“师父近来如何,你可知?”
容宴拿了个葡萄塞进嘴里,咽下去才说,“义父挺好的,上回见我还捶了我好几次,现在应该已经回樊水了。”
陈礼话也不多,漫不经心瞧了眼月色,“你爱慕之人,是殿下?”
“不假。”
落叶摩挲着地面,沙沙作响,风有异动,擦过纸窗,将红烛微光吹得倾斜。
月下静谧得诡异,风吹草动都落入耳畔。
沈憬凝神须臾,瞳孔亦在不自觉地放大——房外有人,且那人身手定是不凡。
他侧身提起长剑,紧合了门扉,疾步行于院中。
剑出鞘,显锋芒。
冷刃于月色微凉间,映射出一缕曙光。
沈憬调动经脉,运动轻功,迅速行上屋顶,四下观望一番,目光所及处却并无人影。
身后传来一道玉玦之声。“久违了,沈将军。”
那人唇角邪魅地上扬,神情冷漠冰凉,冷峻的眉宇间书写出万般凉薄,鼻尖微抬,神色里满是不屑与讥讽。
见其五官,能知他大抵并非中原人士,该是外族人。
沈将军,这个称呼对沈憬来说,实在恍若隔世。那少年将军不可一世,威风凛凛,战无不胜。
十七斩蛮夷,十八平中原,十九封魏侯。
万般如此,皆若前生所梦。
幸得山河清晏,兵戈不起,悲得忍辱负重,六载阶囚。
他望着眼前之人,浓眉微蹙,言若凌霜,“叱罗勒,本王记得你王爵遭掠,身死乌勒王帐了。”
这位不速之客名为叱罗勒,乌勒大王子,年少时二人有过一场较量。
叱罗勒亦是军事奇才,是乌勒人心中的少年狼王,不可一世。两位少年将军各领奇兵,两军实力相当,久久僵持不下。
戚灵山下恶战七日,战事依旧焦灼。
第八日清晨,叱罗勒却领军在一日之内退回了乌勒罗雁。乌勒内乱,汗王身故,二王子叱罗衍收拢人心,趁机搅乱了叱罗勒的封地。
这场暴动以叱罗勒身死王帐收场,二王子叱罗衍袭得汗王之位,成了新一任草原狼王。
“沈将军你说对了,叱罗勒早就死了,身中剧毒,七窍流血亡毙。”那人自嘲地说着,嗤笑一声,死死凝视着沈憬。
沈憬初闻叱罗勒境遇,暗自唏嘘,殊不知数月后,他的兄长也会故技重施,用类似的法子折去他的羽翼。
“但是你也说错了,叱罗勒已故,皇甫伽野只是一个南疆茶商而已。仅此而已。”最后四字他刻意咬得极重,似在强调自己的新身份。
沈憬俯视着他,骄矜依旧,“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皇甫先生请明说。”
“沈将军,你我之间,当年有一场未完的对决,你还记得吗?”叱罗勒遗憾道。
“自然记得。”沈憬冷然道。
“同我比试一场,让我看看这些年,沈将军的身手有没有长进些。”不等沈憬回音,墨龙金刃落鞘,泛光剑侧映着他坚定又深沉的双眼。
转瞬间,叱罗勒已在沈憬半步之内,墨色袍袖翻飞,步伐轻稳,身影如光。
白衣胜雪,浪纹翻涌,沈憬侧身避开,两剑相击,清脆尖利。咫尺之内,剑光寒凉,不及脖颈之处,却落在彼此的肩膀。
墨衣回身踏气,剑抄平地,白衣飘飞,巧妙避过那一记空扫。沈憬翻身后仰,稳落房梁,剑身飞进,直指对方咽喉之地。
双刃相错,剑端与彼此的喉结不过半寸。
四目相对,居心不轨。
却没有一人是真的为了取了对方的性命。
“沈将军,你的身手可比当年长进了不少,要不是见你腕间一点旧疤,我都怀疑,当年容凛那小人放出来的消息是假的了。”叱罗勒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腕子。
“大王子亦是。既然比完了,就请回吧,我烬王府并非斗武之地。”沈憬回剑入鞘,冷冽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人身上。
皇甫伽野微笑着收回了剑,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待他的身影销匿在了凄冷月色下,沈憬才缓缓回身,下了屋顶。他刚一站稳,却见寝殿的门,是敞开的!
“阿宁!”他惊呼出声。
今夜阿宁害病,他遣退了一众侍女,亲自守着女儿。而今阿宁身侧空无一人,如何能叫他不乱了阵脚!
沈憬再次拔出冷刀,长身冲了进去,脑海空白一片。
他撑着门,焦切地望着屋内情况,直待女儿甜美的睡颜入了眼,他狂躁的心才终于安稳下来。
转瞬间,又再次跌落谷底——叱罗勒立在拔步床外十尺,与他对望着,旋即又将视线挪到孩子身上。
“沈将军这些年风流之事也没少做啊,小姑娘生的伶俐,模样倒是随了你。”
沈憬怒喝一声:“滚。”
他紧咬牙关,面有愠怒之色。“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挫骨扬灰。”
叱罗勒不屑道:“想杀我,你当真以为这么容易,你自己的身子你都不了解,怕是还未杀死我,已经被人害死了。”
他指尖微转,抬手朝榻上的孩子击去。他的本意并非要偷袭文弱稚子,只是他落定了沈憬定会挡了这一掌。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瞬,一抹素色闯入了他的视线,挨下了这一掌。有骨裂之声,沈憬闷哼一声,稳稳护在女儿身前。
这一掌叱罗勒用了七成功力,再是武功盖世之人,用□□毫无防备地接着一掌也会元气大伤,没有个把月,根本就养不好。
沈憬支起身子,确定孩子没有伤到,才缓缓转头狠狠瞪着叱罗勒。“你究竟要做什么,怎么敢对孩子下手!”
叱罗勒退后了些,不急不慢道:“找那个姓陈的来,给你看看身子吧。若不是我这一掌,你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沈憬身子发颤,弓身盖在孩子身上,肩头一时麻木,疼意悄生。他得护着女儿,但这样就没了还手之力,若是叱罗勒再做些什么……
恰此刻容宴冲了进来,“沈憬!”
方才他在外头见着屋门大敞,瞬觉不对,飞身进屋,就见一不速之客在此。他料定这不是个好东西,瞠目怒视叱罗勒一眼,赤手空拳就与他蛮干起来。
容宴提过沈憬坠在地上的剑,步步紧逼,朝那人进攻着,论身手,两人也是不相上下,从屋内打到屋外,剑身相搏之声清亮。
叱罗勒同他过了几招,眼眶皱缩,侧身一个横踢,后仰行了数步,再是一个飞身过墙,人影也隐入了墨色间。
“别追了。”沈憬沿窗看去,见容宴将要追去,出声制止了他。他这才徐徐撑起身子,坐在床边上,却与阿宁圆溜的眼对上。
还是外头动静太大,吵醒了姑娘。
“爹爹……”沈韵宁低声道,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沈憬脸色苍白,小小的脸也皱起来,“爹爹痛吗?”
“无妨的,歇会儿便好了。”
“沈憬,怎么样!伤着你了吗?”容宴重回了屋里,瞥见沈憬脸色煞白,知他定是伤到了哪里,忙上前来细细看着。
沈憬肩处白衣染着血,他轻碰了碰,沈憬嘶了声,抽了些冷风,应是伤着筋骨了。容宴二话不说抄过他后膝,揽着他腰,就要把人抱去旁处儿。
“放开!”沈憬被他举动惊着,良晌才反应过来,拍着他胸脯,“阿宁在,你做什么!”
“孩子我替你哄,你受伤了,先去躺会儿。”容宴用力扣住他膝盖,以免他摔下来,好在他大致了解玉清阁构设,很快便寻了另一处偏室,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沈憬别过脸去,闷闷道:“你去阿宁那儿,令下人寻陈大夫来。”
“躺着,不要乱动,当心碰着伤处。”容宴在他没伤着的一处肩下垫了个枕头,以免压着伤处,又从衣襟里拿了块帕子,轻轻擦拭着沈憬额上的密汗。
“我去女儿那,你好生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