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朝皇宫
明黄帘幕下笼着白日的光线, 似云状,云中央却被一团黑影占据,有人藏在那里。
是沈亓暗中养的影卫。
“陛下, 长公主回京了。”影卫立在暗处不显身形, 唯有声音低绕在华贵的屋室之中。
一阵静默, 剩下微风灌入的声音。
“知道了,安排在临苑客栈。”沈亓一身华贵装束, 发丝散开来,夹杂着几缕银白,是岁月雕刻的痕迹。
毕竟他,今年三十有七, 再过三年就四十了。
“砚之, 我想见一面……”一位清瘦的妇女与他相对而坐,五官清秀, 虽谈不上国色天香, 却有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气质。只是她话未说完就被对面的男人打断。
只见他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冰冷的唇中吐出几个字:“想都别想。”
女人闻言有些温恼, 胸膛起伏的程度也大了不少,微瞠着目,五指缩紧握成拳,“你被囚禁了这么多年, 还以为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吗?”眼见这般, 她也有些自暴自弃了, 先前温顺的伪装全部卸下,声音中却藏着几分颤栗。
“谢筠茵,你的处境, 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沈砚之单指敲击着身前的案桌,缓缓开口:“你下去吧,明日午时,临苑客栈。”这句话是对着暗处的人说的。
“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我会沦落到这种田地吗!你当初为什么不一刀砍死沈砚冰算了,现在好了,他风风光光地回来了,我们就像蝼蚁一般葬在这阿鼻地狱,数年不见天日!”谢筠茵因满腔怒意而使得面容狰狞,方才小家碧玉的温婉气质悉数褪尽。“我这辈子最大的恶果,就是认识了你!”
相较于谢筠茵的怒火攻心,沈亓倒显得异常平静,他毫不慌乱地睁开了了眸子,沉静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目光中却卷携了万分寒意,盯得谢筠茵后脊背生出冷汗来。“你以为,你这种惯会爬龙床的女人,就不卑劣了吗?”
听着一声冷笑,谢筠茵仿觉得自己坠入了寒潭。她的怒焰被瞬间浇灭,她当然明白沈砚之的话,那是他二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交易。她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硬气烟消云散,恢复了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砚之,我不见他了。”
沈亓并未正眼理会他,只是轻声“嗯”了下,衣袍下的指尖却蜷得厉害,似要嵌入木头里。
原来他自己,还是会心痛的。
意识过来后,沈亓的第一个想法竟是如此。他自嘲地笑了声,连谢筠茵也被他的轻笑震慑,还以为他动了真怒。
只是谢筠茵还没开口,就听见了低沉的一声,“筠茵,还不到时候。”
次日午时临苑客栈
步伐逼近的时候,客厢内的女人不自觉地缩了缩,她向门扉处投去期待的目光,视线黏在那儿,一动不动。
直到,门被推开。一个朴素着装、裹得严实的男人长身鹤立于此,在她期许的眸光中,慢慢地扯下了黑色面纱。
沈亓面色如常,更谈不上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平静地望向坐着的因为见到他而失了神的女人,淡淡说道:“皇姐。”
短短的一声,击溃了沈砚清心底的防线。清泪如泊般泻下,流淌在她那张本是艳丽绝色此刻却难掩枯容的面颊上。“砚之……”她的声音明显颤抖着,凝涩无比。
男人面朝着她,轻掩上了门,予以一笑。
“砚之,你能出宫来。”沈砚清扑上来,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眼泪涌得愈凶,似是决堤一般,“这些年……很苦……”哽咽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内,声声啼哭中藏着万千苦涩。
沈亓的手在她的肩头停留片刻,犹豫过后还是落了下去,“嗯。阿姐,你为什么要回京城?”他的声色如常,听不出太多情绪。
“母后走了,死于寒症。你知道吗,母后临终时还在唤你的乳名……”提到江沁晚,沈砚清哭得更加动容,身体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她紧紧地搂着弟弟,一时间不能再言语。过了许久她才挤出含糊不清的字眼,“砚之。”
软肋是致命要害。沈亓承认,听闻母亲死讯的那一刹那,有过刻骨的悲恸,心脏的震颤。毕竟,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既然你出来了,我们离开这里吧,隐姓埋名过日子。”由于太过感伤,沈砚清咬字含糊地说着,她放开沈亓,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们走吧……”声音逐渐弱下去,一如卑微的恳求。
可是她没有过问囚禁中的人如何能逃脱束缚,来到这片自由之地。沈亓是从城墙的一处矮门出来的,躲避沈憬安布的侍卫逃出来的。
如若他今日随这位曾经的长公主殿下离开了燕京,当真能重获自由吗?
沈亓摇了摇头,露出几分宽慰来,“你走吧,我要留在这儿。棋,还没下完呢。”
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忽然一怔,眉宇蹙得更紧,“你……要做什么?沈憬的心肠这般歹毒,你跟他斗,免不得两败俱伤……砚之,不要,跟姐姐走吧。姐姐就你了……”她攥着沈亓的衣袖,拼命挽留着。
这句话也没错处。沈砚清曾作为长公主下嫁,夫妻多年却无子女。在沈亓回京逼宫后,她收到了一纸休书。如今,母亲已然身故,她确实也只剩下这个弟弟了。
至于沈亓,她从小就知道他与自己并非一母同胞。
“这世间,下不完的局,才最遗憾。”
沈亓还是走了,离开客栈前,却看似有意地瞥了掌柜一眼。掌柜的接过神色,心下明了,却也只是礼貌道:“客官慢走”。
沈砚清不知道的是,那一只背对着他的手里握着利刃。只是,他终究没能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他是念及骨肉情分的,做不到像……
乌勒罗雁
乌勒人并不像中原人一般久居某地,作为游牧民族,他们会随着草原情况向四处迁徙,而王帐迁移到何地,何地就是他们的都城,罗雁。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沈憬对容宴极为抗拒,避之不及,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是降到了冰点。至于为何会到此境地,谁都想不清楚。
王帐外层层乌勒军队包围着,应是早就做好了作战准备。不过与渊军相较,还是大巫见小巫,人数悬殊。因此,沈憬认定了这是一场调虎离山,并未令军队继续前行。
叱罗勒却已经急不可耐了,极符合乌勒人刻在血液里的兽性,恨不得亲自领着兵踏破王帐。
沈憬绝不会让他的军队陷入死境,将叱罗勒的言语置若罔闻。
“扭捏的中原人。”叱罗勒忍不住低声咒骂。
沈憬抬了抬眸子,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莽撞的乌勒人。”
“……”叱罗勒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丝毫不解风情,起码不会让自己口头吃亏,“你点了这么多兵,就算是踏破整个乌勒都够了。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担心我会趁机反水吗?”
“点的兵多,并不代表了将士的命就不值钱了。我大渊的将士,怎么来就该怎么回去。”沈憬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个急不可耐的人,“至于你反水这件事,我倒是也不敢全然卸下戒备。”
不过今夜,沈憬是有计划的。只是他没有告知叱罗勒罢了。
暮色笼罩草原,夕阳卷携孤烟。
三五个人,全副武装地离开了暂时驻扎之地。为首的,就是渊军的统帅,沈将军。此次属于秘密行动,军队中除了几位被叮嘱要格外留意的将帅,基本上无人知晓此事。
他们今夜以及日后几天要做的,是寻找叱罗衍。
驰骋草原,无疑是潇洒自由的。沈憬纵马飞驰着,携带着几位心腹,还有一位臭着脸的大理寺少卿。
容宴之所以露出不悦的神色,是不满沈憬在身体未痊愈的情况下还这般潇洒地骑马。但是沈憬对于自己的放纵,却是因为,他认为日子这样过下去,今日是最好的一天。
遥州早已布局完毕,却始终按兵不动,不免让人心下生疑,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他们断定叱罗衍仍在乌勒,是因为密探发现了其心腹驰术把守着乌勒王帐,并未离开罗雁。驰术是乌勒大将军,除却他,又有何人能够胜任此职。
如此观之,遥州之变,倒是做戏的成分更甚。
在得到这份密报后,沈憬算是了然了,叱罗勒将他引到此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替他夺回汗王之位。一旦王帐失守,外军皆回罗雁,遥州之变自然可破。
策划得精妙。沈憬冷笑了声,在心中称赞道。
可是他今夜的心情格外的畅快,像是巨石坠落,重见天日一般。他沉醉于这种在草原上飞驰的畅快淋漓,让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沙场点兵、纵横草原的年岁,想做了一场旷世经年的大梦。
“你心情很好,是喜欢这种感觉吗?”容宴纵马紧追着他,端详了那人的神色,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话语被风卷着,像是飘到了远处,却又能精准地落入那人耳中。
沈憬回眸望了他一眼,含笑着,“嗯”。前日的种种不愉快也随风消逝,化作着草原上的一块尘土。
“你知道叱罗衍在什么地方,这么肯定?”容宴甩了缰绳,使得两马并驾前行,“你别这么快,肩膀还没好呢。”
闻言,沈憬笑意依旧,只是玩笑般甩了个冷眼给他:“没这么羸弱,而且今天,就当放纵了。”他们四目相对,入目是那人的容颜,沈憬却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停滞,心跳骤然加速。
尽管这张脸并非他真实面容,却因为附着在他真容上,依旧与记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合……
他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对容宴的心意。
他微微垂了垂眼睫,回过头去,回味着方才片刻的心动。
至于容宴……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每次撞入他的视线之中,别说气息了,连脉搏都会不自觉地缓下来,万物化作虚无,世间唯有……
他不容忍心思再这般驰骋下去,强迫自己放空一切,一处湖泊却突然闯入视野,“那里有湖!哥哥,我们去那儿!”
迤那湖
容宴捡了几根树枝,艰难地点了火,又坐回了沈砚冰身侧。那人好似在游神,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在想什么?”容宴趁着四处无人将他捞进怀里,但这次那人没这么听话,侧身躲开了。“不给抱啊。”他不满道。
“有人。”
容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认真地说着:“他们去别处了,都不在这里。”他再次尝试方才的举动,还是没能得逞。不过……忽然之间,他被人压在了身下。“怎么,哥哥想在这里?”
“别说话。”沈憬的侧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深邃,一如精心雕刻过一般精致,美艳得不似凡人。他单手撑在容迟鄞头一侧,沉默良久,“我该信任你吗?”他的音色低沉,带了些质问的意味。
随着这一句话,气氛莫名地紧张起来,只剩下火烧柴木之声萦绕耳畔。
“说实话。”沈憬重复了一遍,眸底藏着三分冷冽。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当然可以,哥哥。你以前不就信任了我吗?”容宴笑意不减,回望着他那双漂亮眸子,认真道:“既然有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虽然他确实有谋划背着沈憬,但他绝对不会做伤害哥哥的事情。
“哥哥,我陪你。战事过后我们一起想法子解了你的蛊毒。”其实他这几日一直耿耿于怀,因为那人的一句“如果我死了”,他因此郁结烦闷。“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要是不信任我,早该砍了我的脑袋了。”他有些开玩笑地说着,手却不老实地捏了捏身上人的耳垂。
说不上踏实,但沈憬承认这一席话确实让他安心了不少。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俯下身,贴着那人的耳畔,“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跟你坦白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