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狄葳楼
“泣泪海棠, 即为蛊毒,又为情蛊。既为情蛊,便需要其命定之人的心头血入蛊作引, 且需心口最滚烫的那一汪。”
莫微烬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视线最终落在了望舒的面容上, 随即从袖间取出一柄白玉短刃,随意取了手边桌案上的一只茶盏, 一起递给了望舒。
他平静地开口:“取你的心头血,半盏即可。”
“嗯。”望舒毫不犹豫地接过,手腕处忽得一紧,他垂眸, 是沈憬那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
见他浓眉紧锁, 神色里写满了忧虑,望舒却轻缓地覆在他的手上, 予他淡淡一笑, “无妨的哥哥,我这般劲骨丰肌,区区一点心头血而已。”
况且, 只要能解了沈憬身上的泣泪海棠,就算让他以命相抵,他也在所不辞。
莫微烬见两人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的模样一阵无言以对,只得瞥过脸去, 冷冷道:“有我在, 他死不了。”
取点心头血而已, 又不是要取他性命。至于这般不舍得吗?
他始终清楚望舒那小子对心上人的一往情深,竟也忽视了沈砚冰对他的浓烈回应。
“小子你去别地儿,快去快回。”他对着望舒摆了摆手, 接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软塌,望了眼留下的人,“你留着,躺下。”
孕中人心思易乱,总能无端放大某些敏感情绪,若是他亲眼见到望舒取心头血,怕是又要心疼膈应……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眼不见心为净。
见人已然平躺下,莫微烬接着开口:“衣领敞开,你也得挨一刀。”
闻言,沈憬举止一顿。毕竟他们昨夜……缠绵半宿……身上痕迹尚未褪去……
但无奈,他也只能照做。
他顺着要求解开了前襟,使自己的大片胸膛裸露在外。
看到他身上痕迹的莫微烬一时缄默:“……”
这副模样,怕是都忘记自己现在还有身子了?真是胡闹。莫微烬真想现在就把那小子扯回来呵斥一顿。
“泣泪海棠确实会并发纵情之症,但如今……已然不会发作了。你们……应当要注意些才是。让那小子能忍就忍一忍,别跟个没开荤的雏儿似的这么急切。”
他愈说愈激动,恨不得在望舒脑后怒捶一下。
莫微烬无意去看他身前这些红痕,甚至刻意瞥开了视线,但无奈痕迹数量之众,他根本无法视若无睹。
“非他之过。”沈憬见莫叔面有菜色,淡淡开口,他莫名抵触着说望舒不好的话,更何况这事……本来就是他有意放纵的。
“你倒护着他。”莫微烬依旧是没好气的一句。
反正在他心里,这两个人不过就是半斤八两。若非如此,怎么能重遇不过四月,就弄出了个四月大的孩子来?
都是荒唐得不得了,谁又比谁克制?
莫微烬也懒得说教他们,反正说也不听,倒不如不做干涉留自己个清净。“别太出格,你得想着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
沈憬沉声道:“知道了,莫叔。”
他抬指按过沈憬心口,许是寻到了某一处,愈加发力,似是要将那一处的骨骼都按下去。
这一点疼痛对沈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他紧抿着唇,不动声色地扛了过去。
“莫叔……无论事成与否,都请……”他翼睫发颤着,声线却依旧很稳,眸光中盛满了真挚的恳求。
闻言,莫微烬神色稍动,不久,又露出了一抹带着酸楚的讥笑,“我又要说你狠心了。”
这世间最哀痛之事莫过于怀抱了希望,却又溺毙于失望之中。
沈憬自是清楚,但他的私心却依旧如此。
哪怕生命已如同败叶枯黄,他也想贪恋一回,想忘却一切糟心旧事,同心爱之人走完最后一程。
一丝苦笑在他嘴角化开,那张隽美无双的面庞上亦是染上了点点哀意……
莫微烬咬开了自己的指尖,血珠瞬时迸出,他的血较常人更浓、更深,自是由于他多年操控蛊虫所致。
他将那点血抹在沈憬心口的位置,心下作祟的蛊虫瞬间受扰而暴动,在躯体血肉之中恣意横行。
蛊虫一路往下横走,莫微烬便顺着他们划着血迹,操控着皮下血蛊。
那翻江倒海的痛感沿着骨骼肆意蔓延,似是揪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想将他的器脏生生捣碎一般。
顷刻间,沈憬额间已然尽是细汗,脖颈间仿若浸过一层水一般汗湿淋漓,暴起的青筋亦是他极力忍耐的证明。
“这蛊虫在你体内多年,吸噬了你的骨血多年,若不是受外力而被引出,足以悄然无声地夺走你性命。”莫微烬有条不紊地控着暴动的蛊虫,眉心拧得更紧。
这蛊虫吸噬的骨血已然够多了,与他的控蛊浓血相抗亦是有力。
“不过,你现在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不遮掩,直言不讳道。
那蛊虫终于静了下来,由着浓血,慢慢被引回心口处,最终归于平静。
“太晚了,这蛊毒已入心脉,”莫微烬叹了声,用丝帕拭去了他身前血迹,替他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即使是幽谷医圣,也束手无策。”
此话不假,毒入心肺,药石无医。
对于此等答复沈憬也并不觉得意外,他唇瓣渗着一点腥血,双目略显空洞地望着半空,面色苍白得仿若濒死之状。
他这模样,就连莫微烬也不忍多瞧……
“莫叔……请瞒着他……”他尚未恢复过来,说句话都显得尤为艰难。
“既你不愿,我也不能替你选择。你们的路,终究是自己选的。”莫微烬心口一如滞涩般难受,他望着那人饱含凄楚的眸子,心下一软。
“行了,你暂且歇着,别让那小子瞧见了。否则……就算我有意替你掩瞒,他也没蠢笨到这等田地。”
莫微烬吩咐人安置好他,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他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见人卧在软榻上,了无生气一般,只得无声地叹了息。
沈憬捂着心口那只手,却久久未曾拨开……
身疼,却抵不过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整个人都静若死潭,连气息都如游丝般微弱,此刻腹中却突兀地躁动着。
千尺寒潭这才稍稍融化了些,尽管依旧冰冷锥心,却因腹中之子的躁动而稍有生机。
“别怕,爹爹在。”他将那只原本死死护在心口的手缓缓挪到了腹部,泛白的唇瓣轻轻开合着,吐出了唯有他自己能听得真切的声音。
“乖。”他温柔地对腹中孩子说着,那尚未成型的孩子也似乎听明白了爹爹的意思,竟也真的安静了下来。
许是太过疲惫,他缓缓合上了眼,不久便坠入了梦乡之中。
梦中,他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走在街上,观赏着花灯。
他素来喜静,不愿过多涉足人多之地。
阿宁却不像他,极爱热闹之地,逢年过节便拉着大人要上街游玩。
“爹爹,这些灯都好漂酿呀。”沈韵宁乖巧地坐在他怀中,睁着大眼睛,对着那些花灯手舞足蹈着。
他不愿拂了女儿兴致,亦是笑脸相迎:“阿宁既然喜欢,那便挑一个带回府里。”
沈韵宁对着一排排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花灯瞧了好一阵儿,精挑慢选才终于选出了一只兔子花灯。
“要这个!”阿宁兴奋不已,扑腾着小手摇晃着那兔子灯。
“嗯。”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欲取腰间钱袋。
摊主连连摆了摆手,含着笑意,赶紧解释道:“这位客官,方才有位年轻公子替你们付过了,那位公子说是送您家小姐的见面礼。”
他自是心下存疑,但也并未太放在心上。只是昨晚……
“哥哥,分开的六年里,我偷偷见过你,在燕京城里。”
“是你?”
“是我,都是我。”
情动时的真挚情言依稀萦绕在耳畔,那人的面容与神色亦是清晰地回映着。
数次身后的融入风声中的异响,极力掩遮的气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暗自相见。
或许他早该想到的……
梦入深处,忽觉有人伸手抚着他的侧脸,他瞬间困意尽散而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反握住那人的手,待视线清明,他望着眼前人熟悉的面容,心悸久久难以平复……
“感觉如何?”望舒探了探他的额头,极为认真地询问着,“还难受吗?”
他的笑容亦是苍白,唇色不再红润,俨然是一副虚弱的模样。
沈憬忽得想起了什么,心下一紧,望向他的目光中亦是沾了些许心疼。
“疼吗?”他声色沙哑地问着,视线缓缓移到那人心口的位置。
望舒摇了摇头,极力宽慰着他,“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不过是用来骗他的话语罢了。
沈憬嘲讽似的笑笑,心下苦涩涌起,他一时难以承受,不得不偏过了脸去,“真傻,傻得可以。”
傻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比爱先来的,是对他的心疼。
“傻也有福。”望舒在他耳畔印下一个吻,兀自说道:“傻也有人疼。”
落叶声寂寂,余声却漫入彼此心间,勾起一阵又一阵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