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楼
望舒仰首盯着那“香雪楼”的招牌, 停下脚步来,看着身侧人有些狐疑地问:“怎么又是这烟花柳巷之地,不是来寻那位吗?难不成卿卿是想来这儿偷欢?”
“心浊者见事事浊。”沈憬扫他一眼, 语气淡淡, 似是调侃, “来这儿,就是来寻人。”
望舒震惊反问:“她在这儿?”
“她怎么不能在这儿?”
“她难不成在这儿点男人?”
“她在这里……当娼妓。”沈憬轻蔑道, 旋即扯出了个笑来,“你也想不到吧,昔日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如今也能沦落为这般不堪的模样。”
望舒:“惊归惊, 尚在情理之中。驸马曾经不也唯长公主是从, 在她落难后也不顾半分情面地休妻,如今江氏沦为庶族, 她再无半分倚仗, 凭着风韵犹存的相貌,来这等风尘之地寻些银两,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下策。”
他原本感叹着, 语气忽的一变,与方才略带着同情的模样判若两人,既冷漠又冷硬,“不过……咎由自取罢了。让你负伤受辱之人, 都该死。”
沈憬望着他, 轻摇羽扇, “对女人你也丝毫不手软?”
“寻常小家碧玉的女子也就罢了,心生些怜爱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欺辱过你的人, 不论男人、女人,都是贱人。”
“话太直白,但也无错。”沈憬摇扇的手顿了顿,语气极缓,像是在威胁,“心生怜爱?情理之中?胆子大了,当心本王也休了你。”
明白他这是吃醋了,望舒立刻换了副谄媚的嘴脸,倚他更近,“自是不敢,望某知错矣,可别休了我。”
沈憬没理他,抬脚向里头走去,老鸨是认得他的,毕竟他们上回来这儿弄坏了不少物什。女人怔然,瞬间瑟缩了起来。
他将食指抵在唇上,绝艳的面容上沾了些戾气,他一字未语,好似再用眼神说“乱说就割了你的脑袋。”
她想着这回香雪楼真是保不住了。要不然拿着金银细软跑吧?
直到沈憬开口,她还处于一片茫然的状态,“李大人,认得?在哪间厢房?”
“认得认得,我带殿……公子,公子去!”她浑身战栗,口不择言起来,像是已经被人拿着刀抵在了脖子上。
老鸨在前面急急忙忙带着路,时不时撞上几位香艳美人,人问“妈妈怎么了”,她理都不敢理,稳住身就急匆匆往前走,几位香艳美人也在见到后来者那一瞬间色变。
老鸨停在了一间厢房前,唯唯诺诺地说:“就……就是这里了。”
“走。”沈憬冷冷道。
她得了这声,如释重负般逃走了,由于太过恐慌,甚至摔了大跤。
沈憬睨着眼瞧了瞧那扇门,道:“望公子,我使不上劲儿,你推开。”
望舒蓄了蓄力,按着手上筋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想着一脚将门踹翻。
沈憬看着他,暗自叹了口气,“能不能温柔点?推开就成了,人心眼儿大,没锁。”
望舒有点尴尬,上前一用力推开了门。
随着推门声,屋内景象渐入眼中。
原本皱着眉想怒斥来人的李鹤章在看见来者面容时,瞬间慌乱不堪,他半裸着上身,唇瓣抖着,颤颤巍巍说了句:“烬王……殿、殿下。”
“李大人闲情雅致,来这儿寻温柔乡,还得怪本王叨扰你兴致了。”沈憬面无表情地说,话语里的犀利却将要溢出。
他侧目,瞥见了背对着他坐着的衣衫不整的女人,女人受惊回首,心下发慌,急敛衣衫。
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意味不明地笑笑,像是对待久未碰面的友人一般温和,笑里藏刀,“久违了,皇、姐。”
“沈憬!”沈砚清那张清秀的脸上瞬间攀上羞愤,她的眉心拧出了个“川”字,恼怒地望向沈憬。
对她的反应,沈憬也不在意,只是对望舒道:“望公子,将李鹤章捆起来,押到隔壁厢房,事了,押送大理寺。”
望舒从腰间取下那捆早就备好了的绳子,用蛮力将反抗者的人捆得结实,提着人就往隔壁甩,偶尔还能听见些叫喊声。
沈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女人,面带寒霜,“皇姐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捏紧女人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拜你所赐,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娼妓,供人享乐的娼妓!”沈砚清恼怒地喊着,噙着眼泪,却不得不以这样一副卑微的姿态看着他。
“沈砚清,你情甘在这里被人嫖,不过就是想替他收敛旧心,”沈憬甩开手,扬声喝了句,“你勾结的是谁,为谁传递着情报,为谁铺路,真当本王瞎了?”
闻言,女人一时错愕,失力倒在了地上,左肩暴露在外也来不及遮上。她瞪着眼,直直盯着身前人。“你……你!”她气急攻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憬伸手拉过她的衣衫,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缓缓开口:“本王念在你性情尚且算得上温顺,知分寸,懂收敛,六年流放也该抵了你的罪过,本想留你条生路。但你偏偏要找死。”
“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离开了边陲之地,你若安心过着布衣生活,后半生也堪称顺遂。你倒是偏偏要回燕京。沈砚之也不想让你回来吧。”
她的瞳孔猛然一震。这话,沈亓确实说过。
沈憬留意着她的反应,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掺和进我和他的纷争里,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惜付出生命也要为他铺路,让他重见天日、东山再起。姐弟情深啊,可怜、可笑。”
他嘲讽着,眼神却依旧锋利,足能剜破人的血肉。
沈砚清一时没有回音,神情有些茫然麻木,脸色苍白如纸,她回避着视线,却忽然瞥见了他身前。
她像是被水流冲下的亡命人抓住了最后一根藤蔓,她讥笑着,眼里才终是有了色泽:“你果然是男人的生的,跟生你的那个人一样下贱,下贱到被男人弄大了肚子!”
看着眼前人稍有异色,她放肆地笑出声来,“生得这张狐媚的脸,比这里的头牌还要风骚,在男人身下该是何等浪荡的模样啊哈哈哈!”
“啪”一声,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她显然有些疯了,笑得更是凌乱又狼狈。
“说到烬王痛处了?哈哈哈哈!你留在鄞朝作质子的六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怕不是承欢男人身下,出卖了身子换回来的?”
与方才的怯懦、弱小截然不同,现在的沈砚清眸底闪耀着一团烈火,诡异的、瘆人的、在茂密丛林中燃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烈火。
沈家人,疯症多,这就是个例子。
沈憬除却方才听到“生你的那个人”时稍露一丝诧异,面上再无半点异色,就连表情都没有,冰冷地、绝情地、漠然地盯着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姐姐。
呵,笑话。
他嗤笑一声,轻启薄唇,“论狼狈、下贱、风骚,你怕是忘记了自己的样子。”
“我什么模样!半老徐娘、风韵无存,都是你害的!你就该死在遥州!死在万人唾骂的冬夜!”沈砚清发了狠将他往后推搡,他一手借着力,一手护着肚子,抬脚将她踹后了些。
她后背重重地砸在墙上,尽管沈憬现在使不出多大的力道,但她的身子娇小扛不住多大冲击,剧烈地咳了几下,好一阵儿才缓过来,依旧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人。
男人一点点逼近,锋利的下颚线条透着些凌厉,与生俱来的狠戾压迫着,强大的气压逼得沈砚清喘不过气来。
“本王如何,与你这个庶民又有何干!更何况,你还是个将死之人。鄙薄娼妓,言语狂妄,我看你倒是忘了,你早就不是那个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了。”
周遭一瞬死寂,气氛寒冽,忽有破门声炸破静谧。
望舒将李鹤章绑得死死的,听见响动,便冲了过来,他揪着的心在看见他所担心的人完好无损后松了下来。
他轻揽着沈憬后肩,“怎么亲自动手了,不是说好我来的吗?你的手上别沾了疯女人的血。”
沈砚清不再像刚才那般癫狂,眼中那点星火却未退去,渗血的唇边挂着一抹讥笑,“这就是小怪胎的爹吗!哈哈哈,他倒是护着你。”
这一句“怪胎”点燃了望舒的怒火,他的笑脸稍纵即逝,束了袖子就想动手,刚走半步就被人拉住。
“她这样弱不禁风,你一脚就足以让她毙命,死得这样轻易算便宜了她。别忘了我同你说的。”
他看着那个倚着墙角,瘦弱憔悴的女人,勾了勾唇,“沈砚清,你以为你的舅父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江沁晚……是怎么死的?”
沈砚清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再无半点生气,她颤抖着,说话也有些艰难,“什么?”
“你的好弟弟……派人杀的。”沈憬有意刺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落井下石的笑意,“本王说的是……渊和帝。”
景祚皇帝,沈亓,沈砚之。
“不可能!”沈砚清嘶吼着,指着他,踉跄着想要站起来,“你胡说什么!砚之怎么会母后下手!肯定是你……是你这个……是你……”
沈憬冷哼一声,“是我什么?不会说话了?”
女人拼命站起来,直往他身上扑来,望舒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中,她扑空,重重地跌倒了地上。
“没受伤吧,我看看。”望舒瞪了地上的女人一眼,轻搂着怀中人,将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温声关切着。
“无妨,凭她,也能伤到本王?”沈憬侧了侧身,斜睨了一眼地上的人。他长舒了口气,缓缓说:“江沁晚的寒症本不是不治之症,不至于要了她的命,至于她死得有多凄惨,本王只是听人之言,你却是亲眼目睹。你的好弟弟隔着千万里还要换她亲娘的汤药,置她于死地。”
“还有你那位舅父,受他暗中怂恿,在朝堂上当众出言不讳,以至于被关押在牢狱中受刑。他在牢里见到了熟人,放松警惕,却被那人在伤处抹了剧毒,不过一个时辰,就死了。”
“这位熟人……还是你的好弟弟。”
沈砚清卧倒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鲜血从嘴角渗出,流过脖颈,滑进衣领之中,她眼尾攀着红丝,丝丝密布。
“你说够了吗……”她艰难回过头来,怒目而视着他。
沈憬回望着她,应接着她的视线,那双琉璃眼中潜着一条巨蟒,他以阴邪的口吻一字一字地说:“你以为……他就放过你了吗?”
“那天他去临苑客栈见你,右手始终握着一把匕首,那刀……是要取你性命的。”
“你呢,为了他,放弃自己最后一丝尊严,去做那万人唾弃的——娼妓。”
那绝望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再没了半点光亮。
沈砚清合眼前,喃喃念着“娼妓”二字。
烬王府
吴彬见人回来,急忙迎了上去:“殿下,小郡主方才惊醒了,发现您二位不在身边,现下正啼哭着,云烟姑娘怎么哄也哄不好。”
“知道了,吴叔。”沈憬沉声道。
刚一行至玉清阁外,听到动静的姑娘立即迎了上来。两行清泪垂在脸颊上,眼眶微红,沮丧极了。
望舒将女儿揽进怀里,抱着她进了里屋。
云烟同他二人行了礼,便离开了这里。
“阿宁,怎么了?”沈憬见她哭成这样,心也揪得生疼,软下声来低声哄着。
望舒见阿宁红彤彤的小脸,心中酸涩顿起,一上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沈韵宁把头埋在他肩上,呜咽不止,“阿宁以为,父亲和爹爹不要我了……呜……阿宁梦到爹爹不要阿宁和父亲了……”
她是被两人轻拍着哄睡着的,惊醒时身侧空无一人,一时恐惧,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憬心下一紧,不自觉蹙了蹙眉,牵着女儿的手,摩挲着她的小掌心,“爹爹没有不要阿宁,爹爹一直陪着阿宁。”
“那为什么阿宁做梦吓醒了……爹爹和父亲都不在身边……呜呜呜……”沈韵宁的另一只小手拽着望舒的前襟,不肯撒手,软软的声线颤抖着。
望舒贴了贴她的小额头,急忙哄道:“父亲和爹爹出去办事了,办完我们就回来陪阿宁了。现在陪阿宁睡觉好不好。”
沈韵宁的啼哭这才止住了些,打着嗝儿,委屈地撅着嘴,“好……不能走……”
“卿卿,你躺里面。”望舒抱稳了女儿,抬抬手示意着沈憬躺在最里面,后者也不抗拒,顺从地脱了靴子躺了上去。
望舒稳当地把女儿放到了榻上,自己才迅速上了榻,他勾了勾那人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见他有些失神与不安,贴得更近,“怎么了,卿卿看上去有些沮丧,也要我哄吗?”
“不用。”沈憬半倚在他肩上,长睫遮住半边视线,掩住眸中淡淡忧伤。
直到那柔软的唇覆上来的前一刻他还在失神,那个吻,将他翻飞的思绪尽数扯了回来。
两个人难舍难分,吻了许久,才舍得放开彼此。
刚睁开眼,就发现一双溜圆的、眼眶里还盛着点泪水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有些疑惑,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