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身形一僵, 理了理思绪,方道:“你是说……郁杰是当初那个被处死的皇子?”
“不能笃定,但我清楚, 处死皇子只是个幌子, ”沈憬一脸严肃, 顿了顿,又道, “毕竟是沈亓的亲子,就算再不堪的出生,也不至于处死。”
他也未曾往那处想,昨日章亭所言倒是让他起了疑心。他拉着望舒的手腕, 阻止他欲即刻起身的动作, “切勿打草惊蛇,孩子还在他手上。况且只凭章亭一人之词, 他二人向来不和, 言也存疑,不可定夺。”
“他本性纯良,我一向清楚。只是我担心他受人蛊惑, 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望舒下意识咬住下唇,沉思半晌,才接着道:“我今日回趟府上,不, 我现在就去。”
“望舒, 倘若设想为真, 郁杰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他该居于何位,想来你也明白。”沈憬目视着他, “他反常举动,该是听见了些风雨,左右之间,定有埋伏。稚子无辜,一切当心。”
渊和帝徒有其名,实则与废帝无异,但他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帝王,那他儿子身上也淌着皇家的血。旧党羽翼生在暗处,尚且不能知晓其寡众,若其合力压倒烬王党新势力,皇权颠覆也并非妄言。
“京城,该起风云了。”
火光窸窣跳跃,淹没信笺一页。
章亭推门进来,观望一番后,小心翼翼合上门,对着案几边端坐之人轻声道:“殿下,望公子走了。”
沈憬头也不抬,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一般,“章亭,赶在文相离府前,告知她今日休沐,劳累数日,请她好生歇息。”
他眸光一滞,徐徐垂下了眼,将信纸夹在了书的扉页处,旋即合上书,轻置于一边。
“殿下,郁杰他……”章亭欲言又止,皱眉抿唇,说不出下文。
“看他造化,”沈憬依旧没有正面瞧他,语气淡淡,像是早就洞穿了他心中所思,“若非触及本王底线,本王定不会强取他性命。事了之后,想法子让他忘记一切。”
他攥着手中长毫,越握越紧,浓墨滴在案桌上,他墨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带着心头也震荡得厉害。
望舒,我这般算计你,你会不会恨我?
一点苦笑在他唇角绽开,他自嘲似的叹了声。
这一回,该是望舒做他的棋子了。一人一回,也算扯平。
何况望舒愚笨,就算事后醒悟也只会怪罪自己的迟钝,不会将这笔账记到他这个……将死之人头上。
“望公子……就是蔚大人吗?”章亭虽未曾多嘴问过,但见望舒背影实在熟悉,又见望舒与殿下举止亲昵,甚至同眠一榻,心中也渐渐有了答案。
沈憬不语,良久,轻“嗯”了声,“云麾将军之子,旧朝太子,金陵书生,皆是他。”
章亭霎时瞪大了眼,一时间想不通这么多种身份如何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缄默一阵,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那小郡主?”
“他的,”沈憬毫不犹豫地回答,落了笔,抬手又添了句,“我和他的。”
“!”章亭惊得无言以对,他昨日才接受自家王爷是个真断袖的事实,今日这一席话,更让他像是被天雷劈了一般,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章亭,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忠心可嘉,只是你而今二十有四,该去闯自己的一番事业。成家立业也好,安居一隅也好,你的身契本王已经毁了。今日起,你就是自由身。”
这一席话彻底将章亭飘飞的思绪硬拽回来,他忙不迭跪下去,“殿下!”
沈憬抬眼看他,心里也顿生苦意,扯着笑意道:“章亭,本王并非有意驱赶你,只是……本王……没剩下多少光景了。该替你某个出路,好过叫你一生蹉跎在了这王府里。”
章亭的手悬在了半空,身形僵滞,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却只得到了句——“章亭,请替我守口如瓶,切勿告诉他。”
汉阳弄蔚府
烬王赏的万两白银所购置的那处宅落尚未安置妥当,蔚澜依旧同郁杰居住在原先宅子里。
门童不识他的样貌,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进去,他便寻了无人之处,翻墙进去。刚一落地,便躲着人奔向蔚澜所居住的阁楼去。
任他翻遍了阁楼,也没能见到孩子的身影。阁中屋舍整洁,沾了些灰尘,似是久未居住一般。
阿澜!他一时慌了神,毕竟是他带回京城的孩子,孩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难逃罪责。
他再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瞧见他,他奔走在府中四处,甚至在漆黑一片的书房中翻找孩子的踪影。
心里阴翳更重,似有万钧压在他头顶,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最坏的那一种他不敢想,他是罪人,是将阿澜拖拽进深渊的罪人。
当他将要崩溃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在静谧诡异的书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忽有童声乍破死寂,蔚澜双手攥着一柄小刀,小小的身子剧烈抖动着:“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府上!”
望舒猛地回身,将孩子惊得往后推了大半步,微屈下身子,见他无碍心也送了下来,扯了个笑出来,亲切道:“阿澜,认得出我的声音吗?我是你小叔叔啊。”
“小叔叔……”蔚澜垂下小脑袋,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句。
“对,我是小叔叔,阿澜记得小叔叔的声音。”望舒盯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愈送了些,一步步缓缓走近,“阿澜乖,跟小叔叔走,小叔叔带你去找阿宁姐姐玩。”
在离孩子只剩下半步距离时,他忽见了一双布着血丝的双目,蔚澜眼中噙泪,却将那柄短刃握得更近,更往前捅了些。“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不会和杀了阿澜阿爹阿娘的坏人在一起!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也是坏人!阿澜恨你!”
孩子小小的躯体颤抖地更厉害,握刀的手上沾着湿汗,蔚澜瞬间泪眼婆娑,咬字也不清晰起来,“你为什么……要跟阿澜的仇人在一起!呜呜呜!小叔叔也是坏蛋!阿澜也恨小叔叔!都是你们!是你们害得阿澜没有爹娘!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一声清响,蔚澜再也握不住那柄刀刃,坠落于地,还往外弹了些落在了望舒脚边。
他用衣袖擦着眼泪,一步步后退,一点点缩到角落里,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两膝里。“阿澜……恨小叔叔!不想再看见小叔叔了!呜呜呜……阿澜因为那个坏人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现在连祖母都没有了……”
“阿澜这辈子……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孩子哽咽声更重,回荡在这间屋舍里,抽噎声一轻一重,似是要将喘不过气来。
望舒的瞳仁中映着孩子的模样,他脆弱、可怜、弱小、孤苦无依、身世凄惨,注定要一辈子活在父母双亡的阴影之中……可是阿澜……不过是个五岁的孩童,稚子何辜?
阿澜哭得喘息困难,不得不抬起头来呼吸,与他视线交织的一刹,孩子的模样变了。
变成了……年幼的他。
那夜,铁骨铮然的云麾大将军被扣上叛国的罪名,禁军围剿望府,他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家人接二连三地倒在血泊之中,殊死抵抗的父亲被一剑捅破咽喉,瞠着目倒了下去,临死前,握紧了亡妻的手……
在那一个雪夜,望家独子望舒,成了孤儿。
这些年为了仇怨,伪装成性,替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快要连自己是谁都忘却了。可他望见孩子眼中的悲痛时,他记起来了,记起了那个孤子,那个满心仇怨、卧薪尝胆的……孤子。
“阿澜……”他艰难开口,神情有些麻木,再不能挤出半分笑意,“立场不同,不能随意评断一人之过。你把家破人亡的仇记在我头上,他欠你的,我替他还……好不好?”
“你不要恨他,你恨我……”
“不要!杀人就要偿命!我要他死!阿澜要报仇……呜呜……不要你替他还!”蔚澜抹着泪,眼变得通红,其中挟着无尽的恨意,“杀人就要偿命!就要偿命!阿澜要他死!阿澜要给我阿爹阿娘还有祖母报仇!”
他撑着墙站起来,用衣袖用力地擦了擦泪,撞向望舒,将他撞得猛然后退了半步,但望舒还是稳当地接住了他。
“阿澜,是小叔叔对不起你,你不要恨他。”望舒抓住孩子的小肩膀,也带了些哽咽,“你不要恨他……恨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爹娘也不会死……求你,阿澜……恨我,不要恨他……他肩上扛了太多,他不这么做,他就会被牵连……”
“小叔叔……阿澜也恨死你了……你是阿澜的仇人!杀了我阿爹阿娘……呜呜呜……还……还要帮着坏人……”蔚澜已经泣不成声,站不住,抱着望舒的小腿倒了下去,“是坏人……都是该死的坏人……要给我阿爹阿娘偿命……”
“为什么连小叔叔……都是坏人……”蔚澜的声音低下去,既沙哑又无力,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极为艰难,“阿澜只有小叔叔了……可是,阿澜只有的小叔叔还在骗阿澜……”
孩子越是说恨他,手却抱他抱得更紧,像是在抓住他最后一根稻草。
声音越来越轻,好似黄沙迎风起,又随风跌落,淹没于无尽沙粒之中,直到……再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