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地上的男人挣扎许久, 然而依旧被文映枝牢牢地钉死在了地上,白色云纹底长靴踩皱他的脸,似车轱辘碾过一般不堪入目。
男人也没了半点方才的硬气, 哀声求饶起来。
旁人譬如掌柜的弓着腰、皱着眉, 欲言又止, 忧着出人命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文右相可别踩了呀,再踩……他可就死在这儿了, 我们这小本生意还怎得做下去啊……”
文映枝侧过脸来,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感觉到脚下人奄奄一息了才缓缓收回了脚来,她轻蔑道:“掌柜的, 你自己什么阿猫阿狗都招揽进来, 茶馆关门也尚在情理之中,可怨不得本相!”
掌柜的忙欠身跪下, 哀嚎一般,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对!我实在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还请姑奶奶放我们一家老小一条生路啊!以后万万不敢了啊!”
虽文映枝平日气昏头了会自称“姑奶奶”,但是眼前这个掌柜的这样五体投地地敬称她为“姑奶奶”她还是觉得别扭,就像被一个粗壮老汉叫奶奶似的, 感觉无比的冒犯。
“你们这群人真是找死,什么话都敢说!舌头掉地上了又悔不当初!”她心下生厌,狠狠踹了倒在地上地那坨“烂泥”一脚,那人又滚了几圈砸到桌角, 随即发出一声痛吟。
文映枝嫌弃不已地拍拍手上沾的灰, “啧”了声, “还能叫得出来,那就是没死。”
掌柜的闻言悬着的心再次揪了起来,生怕文相没发泄够, 又上去添几脚将人生生踹死了,“哎呀姑奶奶,死在这儿可就太晦气了,还是……还是别让他死了。”
他陪着笑,观量着文映枝的神色,想在她要是再踹上去就自己顶上当沙堆,生怕人真死在了这里。
“他死在这儿晦气,姑奶奶看见她我更晦气!”文映枝朝地上晕厥过去的人怒呸了下,侧身赏了掌柜的一记冷眼,“还有,他晦气,你以为就不晦气了吗?”
掌柜的闻声更是半个字都不敢吐露了,担心自己再多嘴一句,就要做这地上的第二坨烂泥了,他战战兢兢地目送文映枝甩了甩袖子,潇洒离开,才终于得以放了口长气出来。
“哎呀哎呀,造孽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生得美艳灵动的女人,怎得泼辣至此啊?
烬王府
一身素白越过暮秋枯败景色间,稳当坠落于地面。
文相来王府从不喜走寻常路。
她倒是要好好找烬王论道论道,提早了计划且算了,为何还要以休沐的名义支开她?要不是今日她多了个心眼,去茶馆听听流言蜚语,她还要接着被蒙在鼓里。
她刚在心里头调侃着王府无能的守卫,屡次都能让她轻而易举地翻进来,下一刻便听见了熟悉的童声——“映枝姑姑,你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翻墙呢?”
“……”文映枝尴尬不已地笑了下,说话也有些磕绊,“阿、阿宁啊,你爹爹呢?姑姑是来找你父王的。”
这烬王府的白墙她翻过无数回,连府上巡逻的守卫都未曾瞧见过,今日竟被一个尚不满六岁的小丫头发现了,文映枝难免有些无地自容。
“爹爹今早去宫里头了,父亲也离开了,只有阿宁一个人在府上。”想到这儿沈韵宁也有些不满起来,她嘟囔着,“明明昨晚还是一块儿搂着阿宁睡的,今早起来,就将阿宁晾在一旁了。”
许是同文姑姑熟络的缘故,在她面前,阿宁也无需敛着小孩子本性,大大方方地表达不悦来。
就是这话嘛,好像有些不对劲。
“……”文映枝暗笑着,抿着唇,抑制住自己意图笑出来的冲动。
“阿宁啊,你爹爹忙于朝政,有时顾不上你也在情理之中。至于你那个父亲嘛……姑姑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你好好缠着你父亲,别让他无时无刻缠着你父王去了,让你父王心生厌烦就不好了。”
对此,沈韵宁却一脸认真道:“爹爹不会厌烦父亲的,他们连半步都分不开。”阿宁见他们成天搂着抱着,一点都不像会厌恶彼此的样子。
“……”文映枝一时缄默,却又不能不回应孩子的话,苦思冥想好一阵儿,才讪讪道:“啊……是这样啊。那是姑姑多心了。”
沈韵宁郑重地点着头,掩盖不住喜悦,振振有词地说:“姑姑确实多心了,而且阿宁很快就有弟弟了!是比祁恒还要好玩的弟弟!”
文映枝扶了扶额,觉得“好玩”这两个字眼和“弟弟”不太相配,她屈指贴了贴孩子的小脸,柔声道:“看样子,阿宁很期待呢,乖啦,姑姑陪你一块儿等你父王回来。”
“是呢!”
城郊 药茗居
“你想让我帮你怎么做?”陈礼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孩子安放在了一方小榻上。
望舒静默良久,终于沉声道:“让阿澜忘记这些事情。”
“望舒,我是大夫,而非擅长巫蛊之术的巫师。”陈礼一向冷淡惯了,难得被言语气笑,这回倒是真的忍不得了,拧着眉扫了他一眼,暗讽地说。
“瑾寻,仇恨压在孩子身上,会是他一生的梦魇。”
“你让他忘了,那仇就不是仇,怨就不是怨了?”陈礼稍滞,转而又说:“还是说,你想要孩子忘了一切,是因为他所恨之人是你所爱之人?”
望舒半晌不语,视线落在孩子身上,“蔚昀之故,沈憬有他的立场,但孩子哪能懂这些道理?恨便恨了,毕竟杀的是他父亲,血仇之间,如何横亘得过。”
浪子野心在一夜之间足以肆意生长,恰如望府遭血洗之日,昨日的纯真稚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负重前行的复仇者。
可是,阿澜的对立面,站的是他的爱人。
他如何能容得孩子的野心蛮生,他日剑指他所爱之人?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私心越过了世俗公理,心中那杆秤本就是倾斜的,更何况,沈憬的所作所为于寒隐天而言毫无错处。
陈礼自然能看穿他的心思,明白他所纠结,“忘却的前提,是他想忘却,而非……你想让他忘却。就算他真的忘了,万一有朝一日这片尘封的记忆又重见天日了呢?你想过吗?”
“你若忧心他日后剑指烬王,你现在该做的——是杀了他。”
斩草除根,只有杀了这个孩子,才能绝了一切后患。被迫的忘却只不过是迷惑人心的乌烟,云烟散去,天光重现,恨意不泯。
望舒不是没想过,但他回想起孩子悲恸、惹人哀怜的目光,夺命的刀刃又如何能扎入孩子脆弱的脖颈?
“稚子何辜。”无尽的纠结化作指尖的轻颤,刻入心间,将他的血肉划破。
“当初你们带他回燕京,就该想到这一日。殿下这般做,便是早就想到了今日这般。陈某认为,殿下并不在意他的仇恨。”
“殿下杀伐果断,未曾惧怕过,所作所为,万种后果,他都该设想过。倘若你真的在意他,”陈礼平静地望向他,见他眼中的渴求,才缓缓道:“便该替他挡下那一剑。既然爱他,替他偿债又未尝不可?”
渊朝皇宫
靴子踏在木阶上哒哒作响,缓而不乱,一步步临近,直至步伐声淹没其间。
抬眸,是意料之中的面容。
“戏——不做了?”沈憬长身玉立着,在那人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疯症吗,皇兄这是演都懒得演了?”
沈亓倚着圈椅后背,直直盯着他,唇角轻勾着,似是早料到他会到访一般。
“朕可不是演的,沈家人大多逃不过一个‘疯’字,是佛祖对沈氏的诅咒,皇弟以为自己也逃得过吗?”
他语气轻蔑,说完还不忘冷哼一声,指尖夹着烟斗,细烟从中溢出缓缓升入半空,将面容都掩得朦胧。
沈亓身前挂着一枚佛牌,下方刻着梵文,佛像避着光显出几分恶相来。
“在臣弟心里,你永远都是个疯子。”沈憬亦是含笑,眼中杀意却更甚。
“一个人来的?”沈亓抬眉,不羁地问,“你既然进来了,那就别想着活着出去了。我的人……已经埋伏在殿外了。”
对此沈憬却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容色如常,不见半分异色。
“朕倒是意外,你连皇姐都不放过。”沈亓晃了晃烟斗,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他缓缓抬高了下颚,以一种高傲的姿态凝视着他,“她的尸身,你埋在哪儿?”
“自然是让人,随、意、处理了,皇兄怎么?念及姐弟之情来了?”沈憬嘲讽似的笑笑,略带着些鄙夷,他在那人死死的目光追随之下坐到了对面的圈椅上。
“皇兄不想知道,臣弟是如何送你的好姐姐上路的?”
沈亓依旧死死地看着他,两指夹着那烟斗,眼眶一点点缩下去,挟着质问与愠怒。
“后苑那扇矮门,是我特意为皇兄留的,为的,就是给皇兄暗中勾结的机会。”
“临苑客栈,皇兄持着的匕首,可是被我的人瞧见了。臣弟略加文辞,一并倾诉了母后、舅父的惨死真相。皇姐心慈,自然也料不到守了一辈子、甚至为之甘愿出卖躯体的好、弟、弟能这般歹毒。”
沈憬的手覆上身前那盏早就备好的热茶,眼却钉在对面人身上,“皇姐于是气急攻心、一命呜呼。所以啊,害死皇姐的究竟是臣弟,还是皇兄呢。”
“哈哈哈哈!”沈亓甩开了那烟斗,放声笑起来,眼中眸光一点点冷下去,像是淬了蛇毒一般,“那还是真是朕之过了。”
沈憬眸光流转,态度先软了下来,饮尽了杯中茶,即使他知道——茶里下了东西。
“倒不怕死,什么东西都敢喝。”沈亓冷笑声,刻意将自己那盏重重地砸在案桌上,茶水四溅,溅在棋子上,溅在衣衫上。
“臣弟不明白,皇兄为什么恨我?”沈憬从棋罐中捻过一枚棋子,似是早就谋划过一般,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一处。
“未及弱冠,臣弟可没什么歹毒心思,本本分分做皇子,最是淳善。而今我成了这般模样,是皇兄一手造成的。”
遥京六年的仇怨,促长了他的手段、野心。
“沈憬,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对你厌恶至极?”沈亓也随之落了一子,“恨就恨了,厌就厌了,讨厌一个人,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也是厌恶的。朕对你,便如此。”
“所以啊,臣弟一直认为你、是、个、疯、子。”
“呵,最是淳善,你吗?”沈亓不屑地问,凉薄轻蔑。
沈憬拂袖,又落一子,“对啊,是我。”纯恶伪善,这也是“纯善”不是?
“你如今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中了泣泪海棠的人,还没有活下来的。而且……你现在毒入心脉,武功尽散,比废人更为孱弱。”
“还不是皇兄的手笔,我这副羸弱的模样可不就是你想看见的。”沈憬也觉得可笑,眯了眯眼,又镇定地看向他。
“你不想知道,朕为什么要给你种蛊吗?”沈亓沉思片刻,将白子落在了要害处。
“愿闻其详。”
“借命。”
四目相对,久久未言。
“你是不是以为养那一只蛊虫的血是你那小情郎的?你和你爹一样,不仅是断袖之徒,甘愿雌伏男人身下也就罢了,还愿为他绵延子嗣。你那个宝贝女儿,就是你和你那小情郎的吧。”
沈憬瞪他一眼,冷冷道:“我同谁你情我愿,我同谁生儿育女,又与陛下何干,我做什么,没必要得你首肯,陛下。”
“你以为当年送你去鄞朝,是送你去作质子的?朕可是,送你去和、亲的。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容凛这点本事都没有,送上门的玩/物都压制不了,还叫儿子占了便宜去。”
沈憬心一怔,捏着杯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劳陛下费心了,连臣弟的归宿都替我谋划了。”
“算了,且不论你这位少年将军躺在男人身下是何等浪荡模样,我们就先谈谈……泣泪海棠。”
“那只种进你身子里的蛊,是用朕的精血养的,你那小情郎的血只是辅助。所谓借命,你的身子愈是孱弱,朕的身子便愈是康健。此消彼长的道理,皇弟该不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