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正门外
望家军闯入时与宫廷侍卫扭打厮杀着, 侍卫也无暇及他,连不慎又放了人进来都未曾瞧见。
郁杰向来胆子小,见到这般打打杀杀的阵仗已经快走不动道儿了, 两腿不自觉地发颤, 走也不是, 去也不是。
他今夜听闻有人在烬王府外闹事,一时担心公子, 便急急忙忙往王府这儿跑。
刚巧赶到王府,便瞧见望舒在压制闹事众人,众人提心吊胆着向外狂奔又将远处的他挤得更远了。他恍惚了一阵儿,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望舒已然纵马飞驰, 一路往军营去了。
他惧怕公子莽撞做出些该掉脑袋的大事儿来, 便又追着过去。人骑着马,他就靠着两条腿, 只得闻着马蹄声走。
天雾蒙蒙时, 晨光熹微,他竟又迷了方向。他愤愤地捶了捶腿,好在又一睁眼就看见望舒领着军队往皇宫去了。
难不成, 是真的要造反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过去能做些什么,但是两只脚就是不由自主往那儿去,像是被下了咒一般。
看着一具一具倒下的尸体,郁杰现在倒是有些悔恨了。他只是害怕看见这些场面的, 平常见些鲜血可都是要头晕目眩的, 他忍不住翻白着眼, 极力忍下心中畏惧,在扭打的队伍中寻找着望舒。
望舒侧身下马,提着剑, 剑尖擦过石阶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声响来。一步一步逼近大殿,脚步声遁入厮杀声中,却让殿里头的人听得清晰。
“他过来了。”有个文官捂着嘴说。
有个武将却丝毫不在意,毕竟有着武功庇体,“怕什么,有我在,我们都死不了。”
上官翊川知道外头的勇猛之士是他的蔚兄后,悬着的心缓缓坠了下,他俩的交情不深,但凭着过去共事的关系,祈求条性命还是足以的。至于自家父亲老上官嘛,他跪下来磕两个应当就不用死了。
他好奇地盯着门外,手不老实地戳了戳邝大人的袖子,将象笏从左手扔到右手,“邝大人,蔚兄为何要……”后头的话他不知怎么说,只得停顿在这儿。
邝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再次感到无奈,轻轻用自己的那块牌拍了拍他的头,“小孩子话别多,省得我同你父亲讲,又叫你得了罚去。”
邝含赟同上官大人交情甚好,从前也没少见着上官翊川挨罚,故这般狠言要堵上他的嘴去。
“哦……”上官翊川垂着头,只得收起奇心,静静看着这一场好戏。
望舒停在了大殿外,原本清晰可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连同剑尖摩地之声也一并消失了。他那双冷棕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红,远远望去像是沾着些戾气,只一眼,便叫人脊背生凉。
少顷,他透过红木雕刻的龙纹间的空隙,凝视着高居龙椅上的人,缩着眼眶,道:“渊和帝倘若再不出来,我可就要一把火烧了这崇元殿,一如陛下企图扔进烬王府的那把火一般,将陛下和陛下的臣子都烧个死无全尸去。”
望舒稍一动脑子想想便知道昨夜那场未遂的“正义纵火”是谁的手笔。
沈亓闻声,先是隔着纹间空隙与殿外人对视片刻,随后他面不改色地踏下了高台,一步步走过了各位文官武将的身侧,来到了那大殿门前。
他抬手,斜瞥了眼身前那一列侍卫,“把门打开,你们站在朕之后、百官之前。”
上官翊川杵在角落里,小动作不断,被站在不远处的自家父亲发现了,还被冷冷地警告似的瞪了一眼,他佯装没看见继续贴近邝大人,问:“邝大人,蔚兄何故帮着烬王,他们关系很好么?”
“他不姓蔚。”邝含赟想让他噤声,故而只简略地回应了句。
“啊,那蔚兄姓什么?难不成是……是皇家遗落在外的儿子,现下来讨皇位了不成?”上官翊川边猜想着边瞪大了眼,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打进来的这支军队姓什么,他就姓什么。”
上官翊川那双杏眼瞪得更大,终于恍然大悟,这才乖乖地噤了声。
侍卫依令撤至众官身前,留下两个推门。
沈亓鹤立在最中央,静然等着。
视线刚一触及殿外人那双稍显血红的眼,他的心猛然颤了颤——对望家军发号施令的首领,是多日前于水牢救走沈砚冰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鄞朝前太子与云麾大将军之子竟是同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明白那日沈砚冰为何要提及望家军的头领了,合着这头领便是他那小情郎。
望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唇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的长剑淌着血,这一滴恰好顺着剑身坠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来。
他微微晃了晃头,朝一侧偏了些去,依旧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身着深色龙袍之人。他嗤笑了声,扫过沈亓全身,吐出一句携满讥刺的话语:“龙袍在身,你以为,你就是那天地共主了?”
正有微风拂过他侧脸,卷起他额前几缕丝发,吹过他的那双浸满了敌意的眼,初升的新日将光辉洒在他身上,像是为他描了一层银边,同时也将他身上的压迫感无尽地放大。
沈亓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似在与他用神情对峙着。狼烟在二人间炸开,将旁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朕,十二年前便登基做着渊朝的帝王了。史册载明,天地共睹,哪里轮得上你来质疑?”
望舒看似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剑,剑眉上挑着,“哦?这些年装疯卖傻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志清明的人,邪魅地勾了勾唇,“这天朝疆域除却京畿附属,何地不是烬王的功劳?寰让、平疆、遥州,哪处不是烬王打下的?六年励精图治,换得现世的海晏河清、八方朝拜,如今倒给他按了这些个罪名!”
望舒此生最忌讳莫须有的罪名,最忌讳帝王颠倒黑白,无故将功臣的赫赫战功抹除在丹青史册上!
当年的云麾将军,而今的魏其侯。
沈亓静静地看着他,面色不改,眼底却藏着一团烈火,像是被触及了逆鳞一般陡然爆开。
他压下满腔怒焰,强作镇定道:“功归功,过归过。烬王的战功不假,但所做之恶,却也罄竹难书。天下人可都是有、目、共、睹。”
望舒冷声着,眼中戾气更是分明,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他的恶,他的歹毒,便在于当初没有一剑砍死你。”
望家军以英勇善战名震天下,即使宫中禁军已是渊朝境内最为骁勇的一批,但在望家军面前也难免落得下风。
望舒挑衅似的回看了一眼阶下惨状,带着几分凉薄,他道:“还打吗?你的人……快死光了。而你,自然也快了。”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沈亓觉得,这两口子的说话方式太相似了,并且一样的令他生厌。
他刚想说些话反击,却在触及望舒身后的身影时瞳仁骤然收缩,就连指尖都在不自觉地轻抖着。
怎么会!他怎么能来这儿?
郁杰的脚不慎勾着台阶,惊慌失措间跌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来。
望舒方因沈亓的神色骤变而疑惑,现在却已然有了答复,他回眸又将视线转落在了摔倒着的郁杰身上,故意抬了抬染着血迹的剑,明晃晃的光亮折射过剑身照进沈亓的眼中。
那儿,显出了惊慌之色。
父母看向孩子的眼神总会不自觉沾着些慈爱的,自己是无法发觉的,望舒却在他的眼神里捕获了这一丝慈爱。
郁杰,当真是沈亓的儿子。
“公子——”郁杰慌忙撑起身子,手上还提着一柄从死去的士兵那儿夺来的刀。
刀上的血迹沾染了在他的衣衫上,凌乱不堪,他的青稚的面容也与此格格不入。
沈亓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再次见到儿子会是在这等情境之下。
望舒头也不回,“没事,你站远些。”
他见沈亓尚未回神,一脚猛然踏地,飞身往前刺去。
沈亓瞬间回神,奈何身后是文武百官,只得侧着身往边上躲去,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脱手镖瞄准了向他胸口刺去。
一来二回间,两人亦是打斗到了殿外。
郁杰握着刀的手攥不稳,一直在打颤儿,他浑身颤栗着,胸膛因呼气喘气而起伏明显。
沈亓接过一个侍卫递来的剑,飞身而起,不再退守抵御,由守转攻。
望舒一个后翻躲过横扫来的剑,他睨了眼递剑的人,从不知哪儿掏出一枚柳叶飞刀直直扎过去,正好扎进了那侍卫的心口,片刻间失力倒下。
那人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沈亓步步紧逼,将他逼到了一处角落,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边有三丈高,跌下去也得摔个不死半残。
他闪身躲着,又故意不做攻势,佯作一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景。
郁杰围观也心急,见望舒被逼到这等田地,心眼一横,闭着眼就操起剑往前冲去。
沈亓的攻势愈攻愈猛,心道这人也没什么本事,他露出了一个阴邪的笑意,而那抹笑却在下个瞬间彻底凝固。
郁杰发狠了将刀捅进他的背后里,鲜血瞬间迸出,沿着刀身滚落,触目惊心。
望舒本想着以退为守,出其不意再一击毙命,却不成想郁杰能有这番胆量。他偏过头去看了郁杰一眼,瞪大了眼,气儿喘得也急了些。
“啊!”郁杰惊呼一声,松开了手,奔向了一侧去。
沈亓震惊地看向他,却强忍着痛意,挪动了身子,在郁杰看不见的地方面露痛色。
他的儿子……竟要杀他!哈哈哈哈!
这殿外之景,殿内人将一幕幕尽收眼底。众人惶恐,噤声不言,手心儿却也不自觉地冒着冷汗。
郁杰躲在了望舒身后,望舒用眼色示意着他离远些,自己则又提剑上前在沈亓的胸口补了一剑。
“砚之——啊——”一个身着艳色锦衣,却倍显凌乱的女人从大殿后冲了出来,正巧撞见了这般景象,一时尖叫道。
来人正是谢筠茵。
她跌跌撞撞,飞扑向殿外,已是泪眼婆娑。她的步伐却不合时宜得停在了大殿门槛处,因为她见到了一个朝思暮想的人——她唯一的孩子。
她甚至忘却了啼哭,眼泪挂在眼角,更显得楚楚可怜。她一瞬间腿软下去,靠扶着门才堪堪立住。
她的孩子捅了她的夫君,捅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大张着嘴,悲痛万分,却连哭喊声都无法发出。
沈亓已是强弩之末,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偏头看了眼谢筠茵,稍稍扬了扬唇,露出些沾血的齿,化成了一个淡笑。
让父亲死在儿子刀下,这太残忍,望舒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该当这个恶人才是。
望舒一手提着长剑,眼皮也在一下一下跳着,他挡着身后的郁杰,低声道了句:“眼睛闭好了。”
回头看他一眼,确定他老老实实合紧了眼,才迅速抬起左腿,往沈亓上身狠狠踹了一脚,他手中的刀飞到了远处,人再不能站稳半跌了下去,后背拱着,重重地砸到了石阶上。
“砚之——啊!砚之——”谢筠茵艰难地嘶吼着,再使不上半分力气直直跪了下去,“砚之——”她的一声声哀嚎回荡在大殿之内,回音阵阵,不绝于耳,苍凉悲戚,令人心生薄哀。
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大多都合上了眼,偏过了头去,不再愿直视这一幕。
沈亓从三丈高的石台滚下,砸在石阶上的声音持续良久,直至尸身滚在了平地上才终于停止。
谢筠茵失了神智般嚎叫着,苦苦撑着才得以正起身子,她噙着泪,用血红的眼最后看了眼无法相认的亲子,心一狠,再不多看。
她已经站不起来,双腿已不受她所控制,她的两只手使着力一点一点儿往外爬,一寸一寸地挪,嘴里喃喃念着“砚之……砚之……”
“砚之……我陪你一起死……”
躯体砸着近百级石阶,闷响又起,直到听见了最后一声□□与□□相撞的声音。
望舒揽着郁杰的肩,低声说了句:“不准看。”他自己则探着头往下看了眼,那两具躯体相依着,身下是一大滩血,触目猩红间两人的手却贴在一起。
倒是一幅和谐的亡命鸳鸯画卷。
他这么想着,虽说这是他想瞧见的,但目睹人间真情总还是叫人有些隐隐悲痛的,他兀自叹了声,随后朝依旧厮打着的望家军亮了符令要求停下。
却在目光扫荡间,看见了一位身着深红色官服,缓缓踏上另一侧石阶的……熟人。
那人在日光下显得尤为苍白,许是身子不适的缘故每走几阶便要借力扶一下栏板,再咳几声,扶着继续往上走来。
他高挺的鼻上黏着一点碎发,唇色惨白,另一只手在官服广袖中若隐若现,衬得更加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病气,像是一阵儿风吹来也能将他吹倒儿似的。
望舒眉头紧锁,心思凌乱,愈理愈繁。
他到底是该庆幸昏睡多日的人终于醒过来了,还是该愤怒他撑着这身病骨头来这等是非之地。
这百级石阶,沈砚冰走了许久,他咳得厉害,脆弱得仿若一株泛黄的野草。
望舒见他这样心下隐隐作痛,生了想要搀扶着他的心思,却被来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得作罢,看着沈憬一步步走了上来。
当他的面容缓缓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时,众人无一不震惊。
可是,沈憬的下一步举动更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刚一站稳,推开了望舒想搀扶他的手,低垂着头,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他忍着咳意,稍捂了捂胸口,一手扯下乌黑官帽,墨发凌乱地散开披在肩上,他接着行了三叩三拜,最后长拜不起。
“罪臣沈憬,生性歹毒,囚禁兄长、流放生母、残害忠臣,卑鄙不堪高位,然皇兄沈亓亦是卑劣之徒,皆不堪皇族之名。今日新君以德服人,堪掌权柄。然忘新君念及罪臣往日为渊朝江山作出的功绩,放罪臣与爱女一条生路。自此,罪臣甘愿废为庶人,剥去烬王头衔,夺去魏侯封号,搬离燕京,再不踏入九重阙半步。”
“罪臣沈憬愿新君成全!”
沈憬一手捧着那顶乌纱官帽,仍旧俯身跪着,两肩却因轻咳着而时不时颤抖。
众官闻言,齐声长跪,再行君臣礼。
“臣等谨遵天命,愿辅佐新君重整朝纲,共谋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