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齐声, 昂然肃静,大殿之上再无半分杂音。
望舒的目光却从未偏移半分,他从始至终只凝望着跪在他腿边的那抹暗红色, 眼睫一点点垂下, 遮去大半视线, 却将那人望得愈加清晰。
他的脊背太单薄,连这身朝服都将要撑不起来了。一阵闷痛从心间漫来, 侵蚀着他心口的伤痕,缓缓浸着那些腐肉。
原来这一切的策划者,是他的枕边人。
他缄默半晌,思绪空荡片刻, 头也撕裂一般疼痛着。
带军血洗皇城的是他, 那么夺下这权柄的也该是他。何错之有?
他无声地笑了,既嘲讽又是无奈, 他想俯下身子搀着人起来, 心里头却还气着。
“他日朕当与诸位共治天下,同理朝纲,治昌盛之世, 谋繁荣之时。”
唇角微不可察地划过一分苦涩,他看着地上人,缓缓道:“至于烬王所求,一切遂你的意愿便可。”
沈憬从最后几个字里听出了不明显的痛心, 像是对自己欺骗他的埋怨, 声音也逐渐转弱, 夹杂着万千思绪。
他撑着沉重又虚弱的身子,又拜了一次,“罪臣谢君恩。”
“下朝吧, 沈憬留下。”望舒侧目扫荡了一圈众人,眼里透不出半点情绪,冷漠又寒凉。
百官绕过他二人有秩地离了崇元殿,又在石阶下见着渊和帝与谢贵妃相依的尸身,一阵唏嘘后,也只得匆匆离去。
随后望舒也遣散了大殿内的侍卫,只留下他二人。
望舒一句话也没说,他们之间,他从未这般漠然,他低下上身搀着那人肩头缓缓扶起跪着的人,动作极为轻柔娴熟,毕竟已经呵护过他无数回了。
可是望舒是头一回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似是麻木茫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沈憬也清楚望舒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他故意低了些头,躲避着望舒的视线,却在下一刻被人抬着下巴再次顶了起来。
望舒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藏匿着三分愠怒,似是在等待着沈憬的解释,却又在将他憔悴的面容尽收眼底时隐隐流出几分怜惜。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许久,相顾无言,心中情愫却早已汹涌。
“进过食了吗?”望舒冷着脸,问着违和的问题。
沈憬如实回答:“没有。”
望舒的脸冷得更厉害,剑眉拧得更紧,用眼色陈述着自己的薄怒。
昏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更何况体力尚未恢复,就空着肚子往这儿跑来。
望舒不再说话,盯着他,没有半分笑意,他从未这般冰冷地与沈砚冰对视过。
这是惩处。
他松开手,决绝地背过身去,迈着步子往那皇位走去,眼却斜着,似是在留意身后的情况。
沈憬跟着他走着,却实在吃力,身子骨太差,做什么都无力。
望舒竖着耳朵听着身后人不稳的脚步声,他还是没舍得,重又转过去将那个摇摇欲坠的病秧子打横抱起,却又狠着心不分给他一点目光。
他走得慢,也不想让怀中人太受颠簸。
沈憬一手悬在半空,一手因借力不得不抱着他的胳膊,刻意扭过脸去,别扭地不去看他。
望舒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瘦了太多,明明孩子在长大,他这具身子却一直在轻减。他心疼地紧,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在养了,怎么还是一点肉都长不出来。
他托着沈憬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了那龙椅上,仍旧忍着没去瞧他,兀自去脱他的布靴。
“陛下……”沈憬不明所以,伸手便想要拦着他,一掌轻落在那人胸膛上,他实在使不上力,这一掌对望舒来说就像在给他挠痒。
望舒对这声“陛下”极为不适,他蹙眉愈凶,大力地握住他的那只手,捂暖了些再佯作不屑地松开,继续去脱他的长靴。
从乾正门走进来,再是爬了近百级石阶,他现在身子特殊,走路也会累着,有时候还会水肿。望舒心疼得要命,却赌着气,故意忍着不说一个字。
那双脚果然浮肿了些,陈礼交代过的说是身怀六甲的妇人总是如此,他便也时刻留意着。
现下就让他抓了正着,心里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些,他发泄似的咬了咬下唇,随后伸手替他按着脚踝处,一下一下,一按一松,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那人足部的酸胀。
沈憬一手抵在他肩上,轻声说着:“陛下,这不合规矩。”
这一回儿,望舒终是忍不得了,抬眸与他对视,神情里忽得闪烁出些不满,那浓烈的情绪里却又挟着一缕隐隐的委屈,“你设计我坐上这万人之上的皇位,就是为了忤逆我的?”
他嘴上说得厉害,手却不停地按着,时时刻刻控制好力道避免伤了那脚的主人。他越是来气,手上动得就越快,明摆着发泄着怒气。
“生气了?”沈憬用寒凉的指尖摩了摩他的后颈,渐渐搭上他后颈去,那人倒故意不看他,他便一寸一寸地贴近,迫使那人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你说说看,谋划了这么多,你图些些什么?沈憬你看我像不像个傻子,一个被你玩弄的傻瓜,你就凭着我对你的全心信任胡作非为。”
“我这具身子大不如前,没个三五年如何养得好,将这天下交给你,我放心。”沈憬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望舒嗤笑了一句,“你只要一句话,什么渊和帝不渊和帝的,我造个反又有什么难事!望家军铁骑向来以骁勇善战而名震天下,我就不信了,单单一个渊朝皇宫打不下来!”
沈憬捂着他的嘴,深深望进他眼里,缓缓道:“名正言顺,而非遗臭千古。”
“你为了一句名正言顺,被沈亓那个人折磨成什么样!你躺在那儿几天几夜醒不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我担个骂名又能如何,从古至今,谁说善恶是记在史书上的!”
望舒缓了口气,又接着说:“史书都是记录的胜者意志,只要我做了那战胜者,何愁篡改不了史书!你真当我不明白,你故意抹黑自己的名声,换我的清流名誉!我答应你这么做了吗!我望舒何曾惧怕过风言风语,你但凡指到一处儿,我就会将那地变做你的囊中之物!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按照你的意愿来,不是为了让你作践自己的名声换我——”
沈憬实在觉得他的话语聒噪,干脆直接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那儿便说不出让人烦心的话语来了。
他的腰部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按着,越来越紧,将他捅进温暖的怀抱里,望舒由被动改作主动,将他吻得两眼迷离,眼尾还浸着点点湿气。
他看见望舒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才徐徐开口:“还气吗?”
“如何不气!家门不幸!找了个不温婉、不贴心,还不知道爱护自己本就孱弱的身子的夫人!如何能不气!气死我算了!”望舒又抵上他的柔软唇瓣,愤愤地啃了一口。
“饿不饿,躺了这么些时日,醒了也不知道进食,既要气死我,又要心疼死我。就算你不饿,我们儿子也要饿坏了。”
沈憬见他没了怒意,温和地笑着,用指尖戳了戳他眉心,“饿了。”
“回家,吃饭。”望舒捞起方才被他脱下的长靴,认真地再为他穿上。
“陛下,您现在的家不是烬王府,是皇宫。”沈憬后背倚在龙椅靠背上,沉声说,似是在提醒他。
望舒身形一滞,对于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倍感恍惚,他闭上眼想短暂地逃避一会儿,苦苦劝说了自己一阵子才再睁开眼。
“既然称一句陛下,那朕以何地为家,便是朕说了算。”他觉得这个自称实在别扭,怎么说怎么难受,一切都这般的不真切,如梦如幻。
他掐了自己一把,痛楚却无比分明。
一切都是真的。
他被他的枕边人划入了一场戏中,被设计着接过了权柄,去做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文韫在乾正门外等着,别叫她等太久了。”沈砚冰清了清嗓子,看着他说。
“文韫也知晓此事吗,她怎么也不管管你,任凭你这样胡来。”
“我未曾告知,方从混沌中挣出,便见文韫坐在床前,我自是无法再瞒着她,便一一诉说了。”他挺了挺身子,隐在官服下的小腹更显了些形,望舒用他宽厚的手掌覆了上去,轻柔抚摸着。
“儿子都饿瘦了,更别提某位了。”望舒心头酸涩,朝一旁瞪了眼,愤愤揶揄了一句。“走得动吗?要不要……”
“不要。”沈憬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伸手甩开了望舒欲搀着的手。
他还算不得废人,不过是病弱无力了些罢了。还没到走路都不能,只能倚着人、被人抱着的境地。
“怕你累着,你昏睡多日,身子骨自然没有好透,现在不要逞强。待身子养好了随你怎么逞强我都不插手。”望舒见拗不过,只得扶着他后腰,细致地留意着脚下生怕人摔着。
会有身子养好的时候吗?沈憬心想,应当是不会了,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如何能熬得过……
“那两具尸身,打算如何处置?”望舒想到了那对亡命鸳鸯,侧过脸去看向他,郑重地问。
毕竟也算得上是兄嫂,人都凉了,自然也没必要再多追究些什么。沈憬轻拉住他的胳膊,“葬入皇陵。”
一回王府,沈憬便被新君扣在了床上,下了“死令”不许他胡乱走动。他半坐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纱窗外萧瑟之景。
今日那朦胧却格外真切的一梦后,他的意识从混沌中渐渐地抽了回来,当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微亮晨光洒入他的瞳孔,他才逐渐苏醒过来。
彼时,阿宁已经哭累睡在了床榻外侧,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他的四肢仿佛不受使唤,较真儿了好一阵儿才勉强抬起来,他拨开了女儿脸上的碎发,轻柔地搭在她肩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纱窗下的暗处,还坐着一个忧切地注视着他的人。
“终于醒了,阿宁都担心坏了,哭了好几夜,我都担心孩子哭坏了眼睛。”他分明见着文映枝的脸上也染着泪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不久的模样。
沈憬的声音太过沙哑,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温声道:“你也是,韫。”
他看出文映枝的欲言又止,以及她今日反常的稳重,直觉她知道了什么。但她不问,他便不说。
文映枝向来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憋了一阵儿,还是咬着牙问:“沈憬,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那封信……我无意瞧见了,信中话语是何意?莫要再骗我。”
信……那日他情绪上来了,趁着望舒离了府,提了毫,沾了墨,便书写出心中遗恨来了。倒也没想到先瞧见那封书信的不是望舒,而是文韫。
他认命了,苦笑一声,手轻捂着女儿的耳朵,不想让她听见,才缓缓道:“毒入心肺,没得救了。”
文映枝虽说早就猜到了这一点,奈何从他温温之口中亲自吐出这些冰冷的字句,还是让她难以接受,心亦同刀绞,余震久不平。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木牌,递给文映枝,“韫,麟牌自后便交予你,寒隐天的事,我现在这样也是有心无力。”
文映枝一声不响地盯着那枚麟牌,眼中光亮一点点被抹去,暗沉如月夜深海,她茫然无措,缓了片刻,平静地接过那枚麟牌。
她用纤细的却生着些薄茧的手摩挲着那枚麟牌,少顷,她沉了口气,收了收难过的神色向沈砚冰望去。“憬,你且放心。”
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她想再问问可有其他法子能救他,却见他笃定的模样,如何也问不出口来。
沈憬忧着碰到睡在身边的女儿,更细致了些,他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
“韫,倘若我走后,他失了生念,拜托你替我用两个孩子……留住他。你我之间,你已然为我做了太多,我本就无以为报,竟还需再求你些事。”
他骨骼分明的手覆在姑娘耳侧,实在不想惊扰了孩子,更叫她听见这些催泪的话语。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文映枝已带着些哽咽,压低着声,也不愿吵醒了孩子。
思绪回转,又见当下。
败枝也沾上些许浓愁,让他所思愈乱。
卧床养病本就容易滋生愁绪,现下这般境况,更是躲也躲不掉了。
“喝药,我喂你。”望舒不知何时进来的,端着药碗轻吹了口,便要往他口中送。
沈憬后仰了些,嗔怪道:“想烫死我。”
“我哪舍得,行行行,我再吹会儿。你上回就背着我将药洒进了河里,我这回儿一定盯着你喝,喝得一滴不剩。”
喝了也没用,苦得人心里头发慌。沈砚冰蹙眉,一口一口咽下去。“难喝。”
“药哪里有好喝的,该把身子养好才是,这样便不用喝苦药了。”望舒收回了药碗,用丝帕擦去了他唇角溢出的深色药汤。
“师父没来过吗?”沈憬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倒是话锋一转。
往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师父定是最先赶来了,而今他缠绵病榻多日,都未见得师父身影。
望舒稍有错愕,迅速敛去,笑道:“没有,扶先生尚未回京呢。”
“不该的,风声早传遍天下了,师父不该不知道的。会不会出事了?”
望舒连忙道:“扶先生能有什么事,你的本事不还是扶先生教的?与其担心扶先生,倒不如先忧着你自己的身子。”
“我想见师父。”他不想最后的时日,还不能见着自己最亲近的长辈。
“我知道你现在身子特殊,爱胡思乱想些,只是孩子快六个月了,你又病得厉害,只是扶先生近日游走边地,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你且忍忍,待你身子好了,我们一道儿去寻先生。”
沈砚冰攥了攥锦被,微眯了眼,“师父待我一如亲父,这等关头却不露面,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合常理的,消息靠着人与人口口相传,扶先生游走山水间,遇不到人也是讲得通的。”望舒拉过他的手,柔声安慰着,“多想,伤身。”
沈憬逐渐松了手,疑虑未解,他的话却也信了大半。
三日内,王府的小厮、侍女尽数毁了卖身契,还了他们自由身。唯留下两三位信得过的侍女照顾着姑娘。
新帝即位,未改朝换代,依旧沿用了“渊”字,定年号嘉熙。倒也并非望舒犯懒,只是他认为既然他作了这君王,储君只能是他同沈憬的孩子,世代皇族身上定还淌着沈家人的血。
沿用此字,不无不可。
践祚大典,霞光满天,云卷成龙纹,映着宫宇楼台。万人齐拜新主,万国同贺新君。众人只道这是天神首肯的新君,受得天地甘霖,担得起天下人朝拜。
殊不知,嘉熙皇帝远远望着挽歌楼上那一抹白影,遥遥对望,眼中再容不得旁物。
你拓的万里疆土,你收的万国臣服,到头来,拜的却是我。
望舒几次提出欲为沈憬正名,却无一例外地被他回绝了。
“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的心血,也算是白费了。”
望舒怜惜他,自是不愿他受人侮辱,奈何他只得顺着沈憬的意思,更不愿违背了他的想法。
“为云麾将军正名吧,一代忠将,如何能蒙尘而去。”
“那你呢,我又怎么舍得你蒙尘而去?”
“我倒觉得无所谓,人又不是靠着众人议论活着的。”
这一晃一月过去,朝堂也稍稍稳定了些,望舒接过君王政务,又靠着沈憬为他指点着,也算渐渐熟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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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瓜]望舒生气,倒不是气沈憬骗他,他生气老婆不吃饭就往外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