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露浓风萧,望舒盛着朗月归府,见汀屿阁还亮着灯火, 知是沈憬还在等他。
望舒轻推开门, 沈憬却不在常坐的圆木凳上, 而在铜镜前背着他端坐着,正看着镜子里映着的他。
“夫人候君归, 思君何不迎君?”望舒从背后环住他,铜镜里印下二人的模样,他们望着镜中彼此,久久不言。
望舒觉得自家夫人今日不对, 又一时半会瞧不出哪儿不对, 凝目打量了半晌,才知其缘由。
“你、你怎么真的穿了?”他盯着沈憬身上那身衣裳, 话都结巴。
前些日子他令人依着沈憬现在的尺寸赶做了几身衣裳, 尚服局看这尺寸,误以为是身怀六甲的妇人,头一件做的是绯色褥裙。尚服呈此衣时, 他才知此间差漏,却还是留了这件成衣,夹在此后几件衣衫里一道带回了府上。
“不是你想看我穿吗?”沈憬偏头看他,穿了这身衣裳后浑身不自在, 方才人回府也不敢被他正面瞧见, 现下人反应过来了, 他倒是无所谓些。
望舒这才发觉沈憬今日简单绾了发,发髻上插了一只簪子,步摇花随动作抖着, 声落进他心坎里。
“人世绝色,不过如此。”他贪恋地看着沈憬,蹲下来,用下巴轻抵在沈憬膝上,“好漂亮。”
沈憬被他盯得又不自在了,“仅此一回。”他那日从几件衣裳里翻出这件女子罗裳,估摸着是望舒想看他穿,他心里虽抵触,但还是别扭地换上了。
“那再让我多瞧几眼,此生不亏了,竟是见过洛神了。”望舒拉过他放在腿上的手,仔细暖着,“这衣裳好看,却单薄,也不知冷着我家夫人没有?”
沈憬摇头道:“没有,不冷的。”
“手却冰得很,我再替你暖会儿。”望舒嬉笑道,忽偏了头去,望那张小方榻,见阿宁没睡在那儿,疑惑道:“我们家姑娘呢,今日不想见父亲了?”
这事说来话长。
孩子歇得早,望舒又只能夜深人静时偷摸着回来,一来二去地也不能见着。阿宁几回试着等他回来,无一例外地在等到人之前便睡熟了,望舒在他们的寝殿内添了张软榻,让姑娘睡这儿确保能每日见上一面。
今个儿没瞧见姑娘,他还纳闷呢,便听见沈憬道:“云烟刚抱去了,明早你起身了抱阿宁回来。今夜……就我们两个。”
“哦……”望舒拖了长音,故作恍然大悟,“你我夜谈可以大声些,今夜不怕弄醒了孩子了。”
“嗯,”沈憬轻抽开手,托着那人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开细细看,半晌,心疼道:“瘦了,当天子累了。”
“我还心紧你呢,轻减了好些,就这个地方在长。”望舒小心翼翼碰着他的小腹,语气软了些,心尖儿微颤,“受苦了。”
沈憬怔了须臾,摸着他的脑后,轻声道:“无妨的。乏了,去榻上吧。”他见望舒极快站起来,见架势又想抱着他去,他忙道:“走着去就行了,哪里需要你成日抱着来抱着去的。”
“那我搀着你,到床上再抱着,彻夜不松手。”望舒只得作罢,揽着他一侧肩,手一触到那人肩膀,却被他的骨头硌得失神。
太瘦了,让他心隐隐作痛。
等两人躺在榻上,他替沈憬更衣,每去一件外衫,单薄的身子越是清晰,到最后他情难自抑,抱着沈憬的腰身久久不言。
才不过七月,竟是换了个人。
沈憬知他所想,叹道:“好了,让我躺着吧,腰痛得紧,替我按按。”
夜再深,烛已剪,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谁都未曾合眼,借着微亮端详着彼此。
泛着凉意的手点了点望舒的鼻尖,他听见那人问,“要不要?”
望舒做了两个多月和尚不假,但看着枕边人而今这般身子骨,哪里敢胡乱折腾了,笑着摇摇头,“等儿子落地,我们再彻夜寻欢。剩下的日子,我得守着清规戒律。”
那只手仍是安放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摸着他的眉眼,脸上觉凉,心里却是温热。
沈憬再凑近了些,倚他更近,试探着说:“我帮你……”
望舒吓得一激灵,差点从榻上翻下去,他分明记得往日某位最是抵触这事的,而今却这般热情。“别……太脏了。”
“无妨的,我们什么没做过,我还在乎这些作甚。”
“夫人不会,倒时万一弄坏我,倒不如……我先帮你一回。”
沈憬还未理解透他话中意,那人已把头埋进了被褥里,他够手去摸,手未及榻,便瞬觉腿上温热一片。
再是两股清寒,膝被人握着,织物褪下了些,舌过沟壑时他才意识到望舒在做什么。湿黏裹着,就这么交代了,尽数落在了那人喉间。
“……”沈憬以拳抵着唇,遏下柔音,待织物回了原处,那人重又探出了头来,他才嗔怒地捶了望舒,“做什么!脏……”
望舒恬不知耻道:“夫人哪儿都漂亮,怎么会脏。”
“我也……”沈憬不知该怎么说,一时羞愤难言。
那人拉过他的手,贴在他耳边,温声道:“你用这个便好,我舍不得你吃□□西。”
……
次日天尚乌黑,望舒已经换了衣裳,去寒清阁抱了阿宁回来,所幸没吵醒孩子,要不然阿宁定要问自己怎么不在他们卧房里。
彼时,沈憬眉心还藏着那缕梦,他忧着吵醒这一大一小,放下孩子后蹑手蹑脚就去了书房。
他昨日是带了折子回来的,还有些没批阅完毕,趁着日头未起抓紧些批。
大多是与渊和帝勾结之徒有关,他皱着眉一一看过。
私下与渊和帝勾结的官员已悉数获罪,新帝以严刑峻法伺候,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削籍的削籍。
沈憬没过多时便醒了,身旁缺个人,如何也睡不踏实。他来书房时恰看着望舒在“治罪”,秀美微蹙,欲言又止。
沈憬对他这般做法颇有微词,前头还忍着不说,后头见他一个罚得比一个重,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他用骨节敲了敲他正在批阅的奏折,待他放下手中纸笔,全神看向他,他才道:“这样严惩重罚,不怕当了暴君?”
勾结造反是死罪不假,但渊和帝仍是名义上的帝王,谈何造反?这个罪状站不住脚,毕竟论造反,新帝才是逼宫夺位,难免受人私下议论。
沈憬看着他,扬眉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火,烧得太旺了。为君依人心,你这摆在明面儿上的凶狠,倒是叫人都吓着了。倒不如……留些情面,削去官籍,变卖他们名下家产,用这笔钱去救济贫民。”
“嗯,这话有理。”望舒听了进去,现在确实觉着有些不妥,倒不如借此事敛些人心,免得他日再背上暴政的骂名。
他提过狼毫,蘸些朱砂,依着沈憬的话落了几字。
这些年沈憬一揽朝政,于政于民,他都尽心尽力,纠不出半分错来。
望舒落完那几字,便匆匆起身,撑着他后腰来,语气像是在嗔怪:“身子沉了,又不听话乱跑,不是说了我忙完这儿就去陪你吗?”
“若非你不让我放心,我来这儿做甚。”沈憬悄然白了他一眼,信任地将自己的身子半交给他,“做事细致些,以后我可不盯着你了。”
他想着,剩下的日子他得多教他些为君之道,省得得了这尊位也坐不稳,到头来弄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忽念起望舒曾经的身份,不解看他一眼,“以前做那太子时,容凛没教过你?”
望舒从前顶了那小太子的尊号,虽说没想着真当上国君,但总归跟在容凛身侧耳濡目染些。他细想了想,“嗯,教过的,毕竟他真当我是亲儿子。”
腊月将至,瑟风凛冽,如刀吹面。
这府外匾也摘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与往日的热闹之景相比,难免显得有些落寞。
前头,章亭死要留在王爷身边,撵都撵不走,但沈砚冰不想误了他前程,也想替他谋个好归宿,便让望舒这位新君苦口婆心劝了他一顿,他那点执着的心思才作罢。
郁杰的身份,望舒不愿告知于他,毕竟得知自己为护着主子捅了生父一刀也太过残忍。望舒只能再次苦口婆心劝一顿,捱不过新身份的压迫,郁杰也只得答应。
于是,两个冤家只得结了伴,一道回金陵去探索商贾之道。
府上剩下的伺候着的人也得格外细致,出这府也得趁着四下无人,不能叫旁人瞧了去再生事端。
毕竟在众人的眼中,这烬王早就离了京,移居别地儿去了。
而望舒入府则更得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时,一气呵成从最东边的那棵百年青松后的小矮墙那儿翻进来,再小跑着奔到另一侧的寝殿那儿。
有几次风吹得手冰,他也不敢直接接触沈砚冰,怕冻着他,总得伸进衣衫里贴在自己肚子上先暖好了再去碰他。
“来年开春,这孩子便落地了,还得辛苦你些时日。”望舒贴在他颈侧,拥住他,柔声说着,“倘若这是个男孩,待他长到十六,我就撂挑子不干了,到时候就陪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真是倒了霉。”沈憬不留情面地揶揄了一句。
望舒定是做得出这种事情来的,怕是还没等孩子年满十六就已经等不及了。
“他有哪样儿的父亲,不还是他母亲选的?他母亲可是非我不可。”
“少说荤话。”
望舒抬头看了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刚才已听过几声鸡鸣,想来时辰快到了,轻叹了声,在人发梢落下一吻,“天又要亮了,我又该走了。”
沈憬心头微颤,回味着这几日的生活。
这么多夜,他每回都守着盏灯等着望舒,那人未归府,他便撑着厚重的眼皮坐在红木案桌边,饮着热茶苦苦等着,直到那扇门被推开为止。
睡觉又睡不得太安稳,身子太沉,躺着也难受,胸口像被压着石块一般闷重,有时喘气也艰难。
腿也时不时抽搐,倏地疼得猛了,他总是忍不住低吟一声。这种时刻就算望舒正睡得迷糊也要揉着惺忪睡眼,起身来替他按着,直到那点疼儿缓过去为止。
这种时候,他总是困意尽无,静静地看着眼前认真替他缓解着的男人,在爱意驱使下,会伸手摸摸望舒的脸。
清意从他的指间漫入那人的肌肤里,望舒抬眸看他,“好凉,是不是又贪凉把手搁在被褥外睡的?”
沈憬的身子本就比常人冷些,儿时无数太医、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偶尔害了病,这种体寒的症状便更严重。
他总是摇摇头,等着人给他按完,再一道躺下,相拥着汲取对方的温度,安心地再睡去。
“你待会儿再睡会儿,昨晚又没睡好。”望舒这一声又将他的思绪冷不丁拽回。
沈憬不想他再絮絮叨叨,听得他心烦,便顺着他的意,“嗯,等你走了,再补个回笼觉,睡上三四个时辰。”
望舒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极难入眠,辗转反侧也毫无困意,耗了许久才得以浅寐,又碰上肚子里这位祖宗闹腾,总要将他闹醒。一来二去,折腾一个上午也睡不了多久。
他索性起了身,翻翻书,握着阿宁的手教她写字。只是小孩子总归缺点耐心,练了一阵儿便吵着要去做旁的事,他也不拦着,任由女儿去做。
到头来,又徒留他一人以抚琴解闷。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苦笑,手搭在望舒胸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霎时凝固在了嘴角。
望舒感受到他猛地颤抖了下,急切地去看他脸色,“怎么了?要不找陈礼来瞧瞧……”
“何故总劳烦陈礼。”沈憬勉力扯着笑,身子却隐隐抖着,怕他发觉便突兀地后退了些,不想到倒是弄巧成拙。
对上那人炙热滚烫的目光,他又一时难受得紧,捂着胸口弓着背咳了起来,似是要将肺咳出来。
五脏六腑似是被拧在一块儿,肺脏处的疼意瞬间蔓延全身,折磨得他腿也发软,整个身子跌在那人身上。
望舒替他抚着后背,待他从这一阵儿缓过来,“这样多久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捧着沈砚冰的脸,拭去他脸上那点因剧烈咳嗽而流出的清泪,直直地望着他的眼。
“就这几天的事,该是着了风寒,无碍的。”那人的目光烧得他两颊发烫,他疼劲儿刚过,勉强能站住身子,稍稍站得直了些。
“今日我不去崇元殿了,陪着你。”望舒不容反抗地说,将他捞进怀里就抱着走去了挨着书房的寝殿,也顾不得怀中人说“阿宁刚醒,叫她瞧了去”。
望舒以前愚钝,将自己的真心无保留地交给沈憬,那人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像是最忠诚的副将听从主帅那样。
自上次宫变事后,他一切都留了个心眼,甚至在王府边上几里内安插了眼线。好在这一月沈砚冰竟真的乖顺地待在府上,从未踏出大门半步。
但他仍不敢全然相信沈憬说出的话,譬如这句“就这几天的事”,莫名让他觉着这样的症状已然持续多时了,只是一直瞒着自己,极力在自己面前伪装着无恙。
“父亲!爹爹!”沈韵宁从那方小榻上坐起,边揉搓着眼便往他们这儿看来,应是被他们的动静惊醒的。
沈憬责怪似的瞪了眼望舒,心里头倒心虚的很,匆忙将话头移到女儿身上,“阿宁,到这儿来。”
却不料望舒先了他一步挡在女儿身前,熟练地俯下身,“阿宁,你爹爹今日又害了病,怕传染给阿宁。今日宁宁去云烟姐姐那儿,父亲晚些时候买阿宁喜欢的桃酥当作补偿,可成?”
沈韵宁也不晓得他二人究竟如何了,只得听着父亲的话,软软说了句“爹爹好生休息,乖乖喝药”就抱着小被子往云烟那儿去了。
见女儿小小的身影从房内消失,沈憬冷冷瞥了他一眼,将绣着粉黛芙蓉的盖过头顶,故意撂着望舒。
衾被里传来声音:“新君即位不久就撂下官臣,定要遭人口……”
望舒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光容许你教训我,我还没教训过你什么。身子不适最不该瞒着的便是我,你的枕边人,与你结发的夫君。”
沈憬觉着被褥里太闷,不得不掀开锦被探出头来,同样不容置疑道:“少唠叨,上朝去。”
他用手背抵在眼上,腕上还戴着那只紫玉镯,眼儿也不睁,“你且先去,夜深了再拉着陈礼来一趟,瞧瞧我到底如何了便好。为这等小事耽误朝堂大事,你该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这般说了,望舒总该听了,却没想到那人却道:“你这腕儿也细了,不该啊,难不成这几日又趁着我不在没好好吃饭。”
“……”沈憬无奈睁了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吃了就吐,吐了便没心思再吃了。”
“吐了?”这下,望舒惊跳起来,在那人平淡的目光下显得像个疯子,“你你、你怎么又不告诉我。”他忧心不已,拉过沈憬的手就想将人检查个遍。
每每用膳时,望舒都不在府上,他吐成什么样自然也看不得,现在忽得知晓了,忧心、悔恨些也正常。
沈憬早就习惯了,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笑道:“望公子,令郎不听话,惯会磨我,就算你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也用不着太忧切我,平日里你都有安排人买点心,我摸几块吃,也不至于挨饿。”
“光吃点心如何能够!这兔崽子……哎不说了!怪不得瘦了好些,我抱着都硌得慌。”望舒倒真跟孩子较起真来。
沈憬瞄了眼日头,眉梢一扬,话锋一转,“好了,时辰不早了,赶着去宫里吧,再晚些怕让人瞧见了。我疲乏得紧,还要再眯一阵儿,莫要吵着我。”他合上眼,不打算再和他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