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态度坚决, 眼眸噙霜,不给望舒说“不”的余地。
望舒亦是清楚其间利害,更不敢随意忤逆这位实际掌权者的心思, 只得替他掖好了被角, 用手抚去他眉心的微微褶皱, 服输了般,“我安排人请陈大夫来, 你且浅寐一阵儿,不要贪凉,好好吃饭。”
那双漂亮的眼一旦牢牢盯着他的脸,他便再没了拒绝的胆量。他这辈子, 都拿这个人没办法。
“嗯, ”沈憬侧了侧身背对他,带了些慵懒, “万事当心。”他虽是合了眼, 耳却立着,时时留意着人的动向。
待脚步声渐远,估摸着人出了小院儿, 他忙不迭掀开了绯红色的锦被,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走到窗边盯着人彻底翻出了府,这心才终于落下。
他一手撑着窗框, 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的腰腹, 那儿比寻常妇人七月大的腹部要小些, 但较阿宁在肚子里那儿会还是要大上不少。
他近来又清瘦了不少,脊背更薄了些,即使挺着肚子也不显得臃肿。
不知他又在遐思些什么, 抚着窗站着,抬着头看着天上初升的太阳发了一阵呆。那股钻心的疼意忽又涌上来,在脏腑间炸开,他不由得弯下腰一个劲儿咳起来。
身子重不便挪动,只得取了方素帕捂着口,咳了半晌才终于止住,水光盛在眼底,视线也朦胧。那疼意还没下去,他不得不靠在墙上喘着气,慢慢缓过来。
那方绣着红梅的素帕却多了一团烈梅,红得醒目——是他咳出的血。
幸好刚才望舒在的那次没咳出血来,他庆幸地想。
胸口处被紧紧按着,痛楚再次揉皱了他的眉眼,脸色苍白无比,唇角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痕,那一簇红点缀着整张雪白的脸庞,更显得憔悴。
他对这镜面擦拭唇上那点红,确保擦得干净了才作罢。
这样没命的咳血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好在晚上不常发作,不会让望舒瞧了去。这症状陈礼瞧过几次,开了几服汤药,喝了多回也不见得好,大概是好不了了。
也罢,只要孩子好好长着,其他的……也算不了什么。
半晌,那绞痛才逐渐消散,他这才有气力再站起来。后腰酸胀得很,只有用手托着才好些。
窗外,正是旭日东升的景致,他这位日薄西山的病客倒是扰了这蓬勃情状了。
“你安生些,我禁不得你折腾,乖。”这话是对肚子里的小祖宗说的。
他总觉得跟个听不懂人话的胎儿讲话太愚钝,也违和,但随着孩子一点点长大,爱意也随之增生,不由自主地想跟腹中的那条小生命交流。
那孩子也真跟听得懂话似的,刚才还活蹦乱跳着呢,片刻间就乖了下来。
沈憬用指尖摩着腹顶,一圈又一圈滑着,孩子也和着他的动作轻轻的动起来,总在这种时刻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肚子里是真的住了个人。
“乖。”
倘若真是个男孩,生下来该是什么样的呢?应当同阿宁当年不太一样。性子又是怎样的,会不会太闹腾,爱闯些祸事?
他思索了许多,构想了千万种孩子长大的模样。只是一念到他无法亲眼看到孩子长大后的模样,某处就隐隐痛着。
“殿下。”云烟在窗外唤他。
沈憬闻声看去,莞尔一笑,“不是殿下了,叫我沈憬便好。”
云烟着实不敢这样称呼他。一是她比沈砚冰小了十余岁,实在不合辈分礼节。而来是她尊称用惯了,实在不便于改口。
她纠结一阵儿,不知该不该依着沈砚冰的意唤他。
沈憬也看破她的窘迫来,他淡淡笑着,“殿下就殿下吧,左右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无大碍的。阿宁睡上回笼觉了?”
云烟点点头,“嗯,姑娘今日尚未睡醒,现下又睡了去。”
毕竟是被他俩吵醒的,再贪些睡也无妨。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沈憬近来清闲,久居深宅,除了几日文映枝溜进来看他,一并将寒隐天的事务转告他,他才能从一堆话语中听到当天是什么日子。
这几日文映枝未至,他又有些恍惚了。
“再过十日就是腊月了。”云烟也不直说今夕何夕,只是眼含笑意道。
腊月一至,年关便要来临。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度春宵,那时候长安街上会舞起长龙,沿着十里长街会摆着各色花灯,两边会搭起卖各种物件的摊子,阿宁定喜欢这些小东西,给她买上几样定能让她欢欢喜喜地过节。
“云烟,阿宁醒了后带她来这儿。”
他揉弄了一番手里的染血素帕,不再抬头去看窗外人,转了身去,朝着里间走去,坐在了一张紫檀琴桌旁。
管弦能解心闷,故而近来抚琴的次数也多了不少,从前还会收起来放回琉音阁,最近走几步腿就发酸,他也没了那个耐心,弹过几曲子就暂且搁置在了这方琴桌上。
他的琴艺是从前宫里那位贵妃苏氏亲自教的,苏氏出生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七岁时于揽月楼弹了一支曲子,引得无数人驻足倾听。也因此获了“一曲动京城”的嘉誉。
她膝下无子,又见二殿下不得皇后疼爱,私下里拉了他去霞绮殿,握着他的手一拨一弄教他。
苏氏待他是极好的,奈何红颜薄命,薨逝那年也不过二十九。沈憬年年都去皇陵祭拜她,眼下苏氏忌日又近,他却出不得王府,只得将愁怨作音韵,奏一支苏式曾教过他的曲子。
余音袅袅,绕梁生香。
一曲毕,心弦却仍波荡着。
贵妃卒逝前夜,曾唤他来霞绮殿内,最后教了他一支情曲。
那支曲子,是《凤求凰》。这不过是支诉情的小曲儿,陈尽曲中绵绵相思意却不容易。
沈憬习琴律,弹这样的曲子并不难,只是他当时不过十之二三,对男欢女爱之事懂得不多,自然也不会去弹这类曲子。
“二殿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就弹这支曲子给那位姑娘听。”苏式一笑莞尔,弹了一遍给他听,纤指轻拨,红唇微动,情至深处也吟唱起来。
曲罢,苏式递过来一只方形红匣子,里头装着一支银蝶发簪。“本宫空有些华贵之物,唯有这件携着深意,此物是当初我刚入宫时,母亲传给我的。我膝下无子无女,独独与二殿下亲近。”
她一笑嫣然,眸光微动,又看了二殿下一眼,“来日有了心上人,亲自为她挽发,就用这只簪子。”
是夜,他也未曾想过这是与贵妃的最后一面。
故人不在,只留在长梦里。
他抬指,轻抚着琴弦,琴声悠扬婉转,绵绵情意暗生。
尾音刚落,他尚在沉吟,曲中之情尚留韵于心,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扯回了思绪,“凰没求到,只求来一介老朽。”
莫微烬今日穿了身圆领紫袍,与他穿着苗服时气态不同,褪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金贵。他背着手走了进来,应是凭着琴音摸到了这里来的。
沈憬将那琴往外推了些,手搭着琴桌想撑着身子起来。
“坐着吧,我给你瞧瞧脉。”莫微烬看他吃力,出声阻止了他,环顾了一圈见四下再无他人,调侃了句:“陛下不在啊,那小子难得不粘着你。”
这样“改朝换代”的大事件,一日传遍天下想来也并非难事。莫微烬一听得自己义子风风火火登基做了皇帝,连饭也没顾上吃,驾着马就往这燕京赶来了。
一个义子、一个徒弟,没一个让他舒心的。
前几日往陈礼那儿转了转,见他和一个异族人不明不白地纠葛着,他起初还以为只是个普通蛮夷,打探了一番才知道那人是乌勒王君。
怪不得面相里都透着些不善,原来是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把他家那块冷木头咬枯了都是好的。
他怨气越攒越多,摆摆手定了心决定不插手小辈恩怨,反正自己一把老骨头,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再被这两个不肖子气着了,指不定又要折寿。
“莫叔。”沈憬低唤了一声,他见莫微烬微拧着眉,还以为他是在表达对望舒登基的不满,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声解释一番。
莫微烬冷不丁地问了句:“望舒到这儿来都是翻墙的?”
“夜半三更,翻墙而入。”沈憬也不替他遮掩,坦诚道。
“怪不得……”莫微烬低声喃喃,方才在摘了牌匾的王府门外立了会儿,不过须臾之间,三五个路人停了步子,一脸狐疑地望向他。
起初他还觉得是不是自己一把年纪了,但俊美依旧惹人注目呢,直到小厮畏手畏脚地来开门他才明白其中意味。想来事发之后再无人从正门进出,忽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人站在那儿,才会惹人注意。
片刻后,莫微烬攥着他的腕子,刚抚平的眉心褶皱重又皱起。
呵,气人的儿子不只有两个,这里还有一个。
沈憬腕子被按得生疼,联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不免心虚起来,他看着莫微烬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率先开了口,“莫叔,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莫微烬冷冷喝了他两句,收了收怒气,松开了他的手腕,又生了半晌的闷气才接着说:“破罐子破摔了是吧,孩子也不想要了!”
这一句旋紧了对面人心上那根弦,一抬眼便见他露出了几分焦切,“孩子……”
“没事!这小祖宗就跟吸你精血长大的,什么事都没有,好得很!”莫微烬恨铁不成钢,自暴自弃地说,在看见那人隐隐松了口气时,自己也有些无奈了,长长叹了口气。“你自己的身子,倒是一点也不想要了。”
“我也不想。”沈憬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只是他也无能为力。
“那小子怎么也不知道照顾你,哦!”莫微烬忽得加重了语气,冷冷扫了他一点,揶揄道:“忙着行帝王之道了!”没一个省心的。
“他很好,是我自己——”
“哦!是你自己不在乎,跟他没关系!”同样的,莫微烬也没给他好脸色,“寒若冰窖,脉弱如丝,你这是在冰潭里泡了啊,啊?”
他被气得直翻白眼,又念在他而今的身子刻意收敛着,但那抖得厉害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沈憬垂着眼,不做回音。
见他这般憔悴的样子,莫微烬也心疼,毕竟是枕玄的儿子,爱屋及乌,如何能坐视不管?但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他又忍不得这口气,非要教训几句才好。
“行了,不说你了,这日子你过得也艰难。”
“莫叔,我师父目前身在何处,你可有音讯?”连莫微烬都知道了这大事,扶余不该不知道,更不该时至今日都未曾露面……他也不敢多想,但耽搁愈久,他愈是烦躁、心乱。
莫微烬滞了一瞬,似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枕玄前月又来了樊水,在我那儿住了几日,也在担心你们的事儿。只是……尚且他事缠身,不得不辗转在外,所以只能我代他来这儿。”
“师父是知道了我体内的泣泪海棠才离京的,如今又为他事缠身,究竟是何等大事,让他连回京都做不到。”
“你父皇的事,而今又有了下文,他被迫奔波在外。”莫微烬知他不好糊弄,只能这样敷衍过去,“这事儿,你别插手,你现在也没有这个心力,好好养着才是。”
“父皇……不是沈亓做的!”沈憬一直以为自己体内的蛊与父皇一样,都是沈亓种下的,而今莫微烬这番话却使他怔然。
“不是,沈亓对你下手,没对他下手。”
沈憬抿了下唇,“沈亓同我说泣泪海棠更有借命之效,此消彼长之理,可是真的?”
“真的,你父……皇的死因也正如此。我原先以为泣泪海棠得益者是望舒那小子,幕后人特意寻了他心头血去养蛊虫,现在看来,那只蛊虫倒吸食了更多沈亓的血。”
“他死了,此消彼长,此理可存?”
“存是存,毕竟一方已然消逝,或多或少对你都该有些好处,我来这儿也正是相同你说这个。”莫微烬刚才气昏了头,一时连要事都险些忘了。
沈憬心头稍动,揣了希冀,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他也刚过而立之年没多久,刚和望舒通了心意,自然不愿英年早逝。倘若他能挨过这一劫,父皇的死他就能彻查清楚,不会让此案一直蒙尘不明。
莫微烬指尖擦过手上那枚戒指,庄重地说:“你可知仓决山,北地塬岭,也就是俗称的阴山绝境。”
阴山绝境,野岭荒山。
从前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不知天高地厚往那等绝境去,刚一入塬岭,就迷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山障里,即使使出千百般力气也不得逃出生天。
饿死的,还是被蛇咬死的,亦或是从高处跌下摔死的,已经不得考究了。
只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只要踏入了那野境,便绝无生还的可能。
既然入了仓决,命,就得交给仓决。只是条不成文的山野法则。
“莫叔,何意?”沈砚冰拽紧了自己的衣袂,那点希冀霎时又成了幻影。
“仓决山绝壁上生着一株芜叶,有着让蛊毒蔓延的功效,或许能救你。当然,你也清楚,仓决山是什么地方。要拿到芜叶,定然要付出些代价的。”
莫微烬洞见他希望破灭后再生的绝望,乍现,又随即消逝。“让他去试试吧,他身手不凡,轻而易举不会死的。”
涉身险境求一株芜叶,不一定能救他的命,却可能让望舒丧命。
“不值。”沈憬只说了这两个字,闪躲着,不敢让莫微烬瞧见他眼底的落寞。
“有什么值不值的,而且这小祖宗肯定熬不到足月,再拖下去就是最后一点可能也要熬没了。”莫微烬还想补说些话,或是劝说,或是哄骗的,话落在嗓子眼里,却在瞥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那一刻,被咽了回去。
沈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沈韵宁正扒着门框往偏殿里望。“阿宁,来。”
娃娃乖巧地过来,却在那方琴桌前止了小跑,像是在犹豫要往谁那儿跑。本来是不必迟疑的,肯定得往爹爹那去儿,只是爹爹对面坐着的爷爷一直看着她,眼也不眨,无比热诚,她倒因此犯了难。
沈憬忽然明白了,莫微烬是想到小予了。
他侧目望见了莫微烬盛着爱意的眼眸,眼帘盖了盖,轻按了按女儿的小肩膀,“去莫爷爷那儿,爷爷是你父亲的义父,也是你父亲的父亲,该唤声祖父。”
沈韵宁听懂了爹爹的吩咐,忙不迭扑进莫微烬的怀里,用清脆的童声唤了句“祖父”。
莫微烬稳当接住她,拖着孩子的腋下,将她放到自己膝上,稳稳护住她的后背,“宁宁叫莫爷爷吧,更亲切些。”
他细看了看孩子的模样,三分随爹,七分像娘,独独这眉眼、瞳色像极了自己那不争气的义子。“宁宁是个标志的小美人欸。”
“莫爷爷也是个标志的俏爷爷,爷爷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药草香,好香好香。”沈韵宁向来招人喜欢,但这番话也不是她有意说的,她确实喜欢莫微烬身上那股隐隐若现的药草味道。
寻常孩子最厌恶的便是服药,故而连带着药草味道一同厌恶了,阿宁却对这味道情有独钟,着实让两个大人都有些惊诧。
“爷爷是医师,帮人治病的,捣弄些药草,养养花,所以身上沾了些味儿。”莫微烬耐心解释着,看见小姑娘眼里的光晕一点点叠了起来。
沈韵宁将自己的两只小手叠在他肩膀上,笑意盈盈,“莫爷爷会医术,好厉害!可以收阿宁当徒弟吗,阿宁也想治病救人。”
莫微烬做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了眼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他们这儿的人,见他面露笑意,并无阻拦之意,便顺水推舟道:“可以啊,你爹爹点头,爷爷就收你作关门弟子啊。”
“关门……弟子?”阿宁知道“弟子”和“关门”的意思,但这两个字眼连在一块儿,她只能联想到一个矮小的徒弟关门的画面,不由得皱了皱眉。“阿宁不想学关门呀,阿宁想治病救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极为诚恳。
“关门弟子啊,是指师父最后一个徒弟。问问你爹爹,答不答应?”莫微烬本来就想掠一个他俩的孩子来当徒弟,本来想掠老二的,不过既然阿宁正有此意,那也是最好不过了。
沈韵宁向自家爹爹投去了恳切的眸光,小嘴微撅,一个字都没说,但写满了一脸“求求爹爹”。
虽然她爹爹本就没什么不答应的,根本不需要求。
“阿宁喜欢便好,但认定了一件事,便要坚持着做下去,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倘若人行至中途,却失了信仰,不仅无功而返,还蹉跎了大半光阴。”
“阿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