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麟渊殿
凡事开头难, 做皇帝也不例外。
时至今日,望舒都没能完全适应这个新身份。
一国之君,身后是万千黎民, 守着百座城池, 护着家灯盏盏。
他做过太子, 是一国储君。但储君到底不是国君,一如主帅与裨将之差, 大相径庭。
如今的渊朝几乎囊并了中原诸地,版图堪称天下之最,地广人繁,受得起万国来拜。
好在沈憬早替他打点好了一切, 为他铲除了燕京与遥州旧地的奸佞, 铺好了他的上位之路。
为何要他做这个帝王呢?
望舒想过,其一, 太子本该即位, 当年遥州宫变,沈憬该是觉得亏欠。其二,他堪任君王, 他有与生俱来的君王气度。其三,沈憬信他,愿意将自己的权柄送给他,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不论是何等原因, 沈憬对他的真心都是真的。爱是真的, 信是真的, 悔也是真的。
他批了一上午折子,刚有些烦闷,抿过一口清茶, 稍缓了些,才又拿过下一本来看。
刚一翻开,就恨不得扔进湖里去。
那折子上赫然写着:
“陛下,中宫乃后宫之本,中宫位虚,则天下不稳。立后之事不宜迟。”
他怄气着,在心里赏了上奏者一记冷眼。
后后后,一天到晚就是立后立后立后,一帮老骨头想给他塞女儿!
他明明已经与沈憬饮过合卺酒,缔结百岁之好,却不能昭告天下,让天下都知道他早就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
纵使心中百般不满,他也只能提着狼毫,蘸了点红砂,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知道了”。
最后一笔刚落,他就厌恶地扔开了那本折子,还顺带瞟了眼上奏人,暗暗记下了这个不讨他欢心的家伙。
“陛下,上官大人到了。”一旁的太监赔着笑脸,掐着声儿道。
望舒放下那支狼毫,“老上官小上官?”
“小上官,小上官。”太监说了两回,以为他耳聋似的。
望舒淡淡道:“让他进来。你们都下去吧。”
上回单独见这位小上官大人的时候,他还是大理寺的少卿,与他是同僚。而今,竟是君臣之别了。
上官翊川前些日子就想着单独见见这位陛下了,奈何尽管登基大典办得简单,却还是耗费了些时日,他与新君的见面不得不耽搁了些日子。
“陛下。”他难得正经地行着君臣礼,眼却不老实,边叩拜着还要分点眼色去瞧望舒的模样,这一切神情都被望舒瞧在眼里,惹得他暗笑。
他行的礼也生疏,许是因着沈憬掌权时,众朝臣无需行君臣礼,而是以天揖代之。上官翊川为官尚不及三年,没赶上要行君臣礼的时候,这套动作拢共也没用过几回。
“起身。”望舒见他别扭地跪完了,忍下笑意,举过青花瓷盏又抿了口茶。
上官翊川没起身,埋着头问:“陛下,陛下真的是……真的是蔚兄吗?”
“小上官大人专门来这麟渊殿,只是要问这个?”望舒轻放下了瓷盏,和颜道:“那朕说,是。”
“我就知道!蔚蔚……蔚……陛下是……蔚哎!”上官翊川在称呼上犯了难,一时结巴起来。“陛下,臣来这麟渊殿,确有要事相谈。”
“那上官爱卿先起来罢,省得朕被批驳说苛待官臣。”
望舒起身鹤立着,颀长秀美的身形被一身墨色蟠龙袍子裹着,更显出几分英挺雄壮。
上官翊川两手撑了撑地,站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哇,陛下这样貌较之前的更为俊俏了。其实之间那副皮相已是顶级,只一眼,便让无数贵女沦陷。而今这张,怕是要沦陷一个京城了。”
“……”望舒扶了扶额,“这是正事?”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正事。”上官翊川忙声说不,却偶然瞥见了他脖子上的红印,立刻变得贼眉鼠眼,“陛下……您是不是偷偷立后了?”
“……”望舒发现他在看自己的脖子,回想起昨夜他给他家卿卿按腿,为他缓解后确实得到了一个香吻做报酬。
他轻哼了声清清嗓,沉声道:“这又是正事了?”
“啊不是不是也不是正事,下官只是对以后的一国之母有些好奇,没有别的心思。”上官翊川连连摆手,尴尬地不再去看他的脖子。
望舒实诚地说:“确实有,而且我们还有孩子。”
“什么!那皇后是个怎样的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温婉可人?窈窕淑女?”
“谪仙似的人物,一颦一笑美得不可方物。他性子清冷,不爱笑,但一笑起来便能漾开三千梨花。”望舒脑海里印着那人的样子,忍不住多用了些词藻,却还是觉得不够,似乎没有什么词能配得上沈憬。
这个世上能配上沈憬的,只有他。
上官翊川的目光愈加炙热,“臣何时得以一见呐?”
“哦,这就是你要跟朕说的正事。”望舒用指尖点了点雕刻着腾龙的红木桌,“别说这些了,正事。朕今日还有别的事,不能被你耽搁太久。”
“那起临苑客栈的命案,查出来了,掌柜的全招了。”上官翊川从广袍中取出一纸招状,置于望舒身前,而后又开口道:“依陛下吩咐,大理寺重查此案,从客栈老板张富处入手,确实发现张富曾与渊和帝有私下联络。依办案流程,将张富押入大理寺狱,未施加多少刑法便招了。”
谭伯瑜之事久久未结,而今有了下落,也算得尘埃落定。奈何生命所逝如流水,人死不能复生。
望舒单手拿起那纸招状,皱着眉看起。
那纸上写了张氏夫妇暗中得了些益处,对当晚潜入客栈的黑衣人视而不见,即使听见了几声叫喊也不为所动。直到楼上再没了动静,他们才佯装惧怕报了官。
“凶手是沈亓的人?”望舒看过了一遍,并不觉得沈亓与谭兄有何交集,明明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人,何故残忍要了他性命?
“是,大理寺下属从张氏夫妇所得款项着手,查出了钱财的来源,是来自于渊和帝的心腹不假。不过,臣同大理寺卿邝大人,皆认为此案该是——错杀。”上官翊川庄重道,正经模样与方才全然不同。
“错杀。”张氏夫妇明显是整个案子中不分青红皂白,唯利是图的中间人,不明白凶手的动机,只因金钱趋使。
而那黑衣人显然也是在替人做事,是做了那把杀人的刀,而真正起了杀念的却是背后的势力。
与谭伯瑜相会的人是温白,温白彼时正受暗影阁追杀,暗影阁的人或许将谭伯瑜错认为温白,并将其杀害。
沈亓在其间,又是何等立场?
望舒心跳漏了拍,忽拍了案。
沈亓与暗影阁之间,定然有条暗线!线的另一端系着的究竟是谁?
珠帘微动,香浸其间,朦胧间有一道隐隐若现的人影。
望舒灵敏地捕捉了那一点响动,他侧目瞄了一眼帘子后的人,心沉了些——自己安排在王府周围的眼线。
“上官大人先回吧,朕政务缠身,他日再续旧日同僚情。”
上官翊川识相地行了礼,匆匆离了去。
帘子后的人依旧站在那儿,拱手垂头道:“主子,苗疆王去了王府。”
义父?他来这京城做什么,或许是因为听了这些日子的宫变传闻,要来这儿问问清楚?
望舒沉思了须臾,又问:“义父现在在哪儿?”
“尚在王府,未曾离开。”那人顿了顿,接着说:“小的去医馆请了陈大夫,现下人应当也在府里。”
“知道了,回去的时候小心些,躲好,别被宫里头的人瞧见了。”
那人应下了,收回手,随即从帘后那扇窗子翻出去了。
此地后有一处假山,山前凿了一处清湖,又因着此地是帝王理政之地,无人敢从山前经过。所以他选了这一处当作与手下暗中相见的地点。
眼下正是晌午,日头挂在正当空,驱散了些冬日里的凉意。
望舒唤了位宫女进来,只道自己乏了,需浅眠一阵儿。待人去后,他上了书阁二层,在最角落最隐蔽的那个格子里取出了那身常服,随即换上了身,将华服叠好又塞回了那个暗格里。
这身行头太贵重,一穿了上身便浑身不自在,眼下换了常服轻减了不少,心里头的重担也卸下了些。
他从阁楼上的那扇矮窗向外环顾了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依着方才下属离开的路径,一路遮掩着从那扇小偏门离开——正是之前沈砚冰特意为沈亓留的那扇,不成想现在倒成了他的密道。
他一路匆匆而行,好在王府离这儿极近,他没用多时就回到了府上。无比自然地从松树后的矮墙翻进来,他刚一站稳,便听见了久违的声音。
“哟,陛下急着来看我这个太上皇来了。”莫微烬淡淡扫了他一眼,轻柔地抚过沈韵宁的发梢,温声道:“阿宁自己再分辨分辨这几种药草,认认它们,治疗风寒的药方子里都离不得这几味。”
阿宁原本睁着水灵的眼看着从墙上翻下来的父亲,刚想出声唤父亲,就听见莫爷爷冷哼了声,没好气地道:“小子,来,我跟你谈件事。”
望舒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脸,没说什么,就跟着莫微烬走到了一旁去,确保离这些距离不会让阿宁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才停下步子。
“义父,您怎么来了?”望舒明知故问道。
莫微烬冷冷看他一眼,甩了甩广袖,“我儿做了皇帝,我不得来这京城做个太上皇啊。我知道这也并非你本意,我只是看见你就来气,不能指责你那心上人,所以只能往你身上撒怨气,陛下可有意见?”
望舒哪敢有意见,连声道:“自然没有,义父莫要这般称呼我了,可要折寿的。”
莫微烬又白他一眼,“我这个老翁倒是要被好义子和好徒弟气得折寿了。”
“义父,沈憬在——”望舒话语未尽,就被莫微烬的呵斥声打断。
“我让他躺下了!你们几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莫微烬又气又恼,想着这群不争气的小辈就心烦意乱,他忽又想起现在沈憬的身子,缄默一阵,沉声说道:“义父确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先冷静冷静。”
“不用冷静,义父快讲。”望舒见他神色凝重了些,不安暗生。
“他的泣泪海棠尚有部分残留体内,他现在这样虚弱也是因为此物在作祟。仓诀山崖壁上生着一种药草,名唤芜叶,你且去摘了来。”
阴山绝境望舒自然是听过的,也知只要踏入了那塬岭,半条命就是交给了阎王。
只要能救沈憬,他自然不会畏惧。只是,竟然已经到了要从这等险境寻药的地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渗透在他每一寸肌肤之中,望舒掌心微微湿润,“他……如何,可有大碍?”
“你快去快回吧,孩子撑不到足月的,最多再有一月便要降生。你得赶在这之前回来。”莫微烬褪去了些愠色,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此一起,定要当心。你身手不凡,但险境无人生还过也是真的。”
“嗯,我明白,义父。”望舒嘴角抽动着,看着不远处把弄着药草的女儿,“他肯定能撑过这一劫的,义父,您得告诉我个准信儿。”
“他病得太厉害。”莫微烬话里留白,却将他最后一点希冀都捅破,“他之前请我瞒着你,但……我这个做义父的狠不下心来。既然仍有希望,你便试一试。”
莫微烬从前也觉希望渺茫,铤而走险去寻药确实不值得。但而今,沈亓已逝,一方命已绝,或多或少能得些裨益,也不至于拖到那时,再动用禁术……
他不是没法子救沈憬,只是这毒太烈,多少得付出些代价。他所能想到的,已经是维持沈憬最长寿限的法子了。
但最多……也只能用汤药吊上十年。
有了那株芜叶彻底清了体内余毒,或许还能与常人无异……
望舒直直跪了下去,虔诚恳切道:“义父,求您。”
“哎快起来,孩子还在,别让宁宁看见了。”莫微烬看了眼仍旧在辨别药草的孩子,确认她的目光尚未扫到这儿,急匆匆将人拽了起来,“死小子,我的老本行就是医人疾症,无论你求或不求,我都会救他的。”
“多谢义父……”望舒垂着头,喃喃道。
倘若他仍旧被蒙在鼓里,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日才会知晓。他无比后怕,仔细一想,却更是心生畏惧。
“好了,他心里压着事儿,估计还醒着,你快去看看他吧。”
沈憬正茫然地盯着窗外枯树游神,忽瞥见了一团墨色身影飞驰而过,他骤然回神,一时不知所措地捏着被角。
望舒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回府?这时候他该在宫里处理政事才是。
他不解地望着来人,却在瞧见望舒眉眼间那点郁气时瞬间了然了。想来他都知道了,也瞒不下去了。
望舒二话不说就拥他入怀,一字不语,静静地抱着他许久,半晌,他才听见一句微弱的“好狠的心。”
沈憬不自然地松开了原本捏着被角的手,覆上他的后背,“不要去,不值得。”
他这样残破的身子,自己熬不过这一劫,还要搭上望舒的半条命。若是他们两个都……那孩子该怎么办……
他不想望舒冒这个险,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去救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人。但他也明白望舒在此事上定然执拗,其想法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左右。
“不能,再容我抱会儿,我等会儿就启程。”言辞缱绻,语气却冷若寒铁,不容置疑。他舍不得松开沈憬,于是越抱越紧,想将人嵌进骨骼里,却意外的,听见了隐隐的抽噎声。
他忙松开沈憬,见人眼里已是朦胧一片,泪光闪烁着,看得他心底钻疼。
这是他第一回见沈憬落泪。从前即使如同蝼蚁一般被他踏在足下,沈憬都没有落过一滴泪,而今却为了他的一句话泣不成声。
“别走……孩子就要出生了,你陪着我。”沈憬哽咽道,漂亮的琉璃眸子氤氲着水气,楚楚可怜地望向他。“生阿宁的时候我一个人……这回,你竟还要我独自面对吗……”
他太脆弱了,像是新烤制的青瓷那般,一摔就会四分五裂。
他拉过望舒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泪盈满了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望舒的手背上。“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等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一个人,你陪我,你得陪我……”
七个月大孩子也像听得懂话似的,忽然躁动起来,隔着肚皮在踢他另一个父亲的手心。
望舒极为小心地、轻柔地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擦拭着他的泪痕,见他不止地落泪,自己也同凌迟一般心如刀绞。
沈憬原本用一条丝带绑着青丝,那抹青色发带正巧滑落,他的发丝又散开,有一缕迎着从窗外吹入的微风拂过望舒的侧脸,亦像是在挽留他。
“对不起沈憬……都是我不好……”明明他才是两个人里的爱哭的那个,现在却不得不忍着泪,艰涩道。
“不要对不起,不是你的错……我只要……只要你陪我……陪我生下他……”沈憬字字说得艰难,边诉情边咳着,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衣袂,久久不愿松开。“我只要你陪我,我活不长了……不想最后都见不到你……”
可是望舒不能不去,只要尚有一丝可能,他就要去试。
“别胡说。”他牵过沈憬攥着他衣袂的手,用柔软的唇覆了上去,“等我回来,我会完好无损地回来的。”
说罢,他一点点抽开身,看着那人泪眼婆娑,实在于心不忍,又捧过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吻罢决绝转身,许是怕自己再回头,只留给沈憬一个愈来愈模糊的背影,最后,连那背影都消失不见。
行至寝殿外,他听见了声嘶力竭的一句“望舒——”
一扇门,隔着两颗支离破碎的心。
屋内人抽泣不止,哭得心肺生疼,沈憬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这样泣不成声的模样只有一人见过。
他的青丝凌乱地黏在哭湿了的脸上,甚至遮了他大半视野,他难止抽噎,哭得筋疲力尽,力竭了倒在榻上,失神地望着半空,零碎的思绪如何也拼凑不出望舒的面容。
望舒一直伫立在门外,侧耳听着寝殿里的动静,直到再听不得声响才狠了心,翻墙而出。
沈憬疲惫不堪,不久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夜已深了,顺手往身边一摸,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他走了。
他无声地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