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镜寺
禅院幽宁点梵语, 佛前苦跪虔诚客。
十岁就敢一把火烧尽皇家佛堂的人,从不把神佛道义放在心上,却为了一人, 跪遍了神佛。
三炷香, 敬天、敬地、敬神明。
缭香齐眉心, 他无声地念着那人的名,一遍又一遍。声声恳切, 字字祈愿。
一尊尊慈悲佛,神态宽和,眉宇间皆是仁意。佛普渡众人,受尽世人敬仰。
求佛渡他。
渡他的心上人。
一座一座, 三跪三拜。
最后一座佛像在禅院最深处, 居庙堂之中,双手合十状, 眸合着, 神态安详。
望舒虔诚抬首望了眼佛像,微愣了神。
这尊像不似其他佛那样眉眼间尽是柔和之意,倒是多了些世俗的情绪, 似轻嗔,似微叹,唇角扬着,乍一看出足见三分笑意。
不止四大皆空的神性, 更像是一位深沉的僧人, 曾经遍尝过世间苦乐, 亲历人间真情过一般鲜活。
望舒怔然,心头漏了拍,却不止因这尊佛的人性。
而是因为, 他透过这尊佛,忽得看见了沈憬。
像,实在是像。
一旁的住持见他稍有怔色,平静启口:“这位施主,眼前这尊是伽乂真佛,凡人身,真佛性。自伽乂佛陀圆寂后,第一任住持便请人修了这尊佛像,在此地供奉着。”
僧人垂首,低声吟诵了几句。
望舒闻言,怀着诚心拜着,却不忍看佛像的面庞。他躬身向住持示敬意,他诉说他愿意为寺庙捐些款项,住持听后,便领着他去了另一处。
住持翻开缘簿,泛黄的页摩擦着发出细碎声响,望舒无心看着一页又一页翻过。
“等等!”他突然出声,似有些惊诧。
住持苍老的手顿住,按在了那一页上,恭敬道:“这位施主。”
那页上,一笔一划遒劲有力,笔锋潇洒,转笔却多了些轻柔。抛却书写的内容不看,也算的上一幅精美字画。
他自然认得这字,也认得……
落款的“憬”字。
是沈憬。
他看着上头写着的年份,景祚六年,正是六年前。“住持可记得这一位?”
“记得。那位施主似是为了一位已离红尘之人,有阵子日日来诵经祷告,亲笔抄过数百遍经文。后来隔着日子来,每年九月初十都会来昙镜寺,今年却未来过。”
九月初十,是鄞朝先太子容宴的忌日。
沈憬这些年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他赎罪,赎了六年,两千个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活在失去挚爱的悲恸里!
无信仰者为了心上人屈膝,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爱人。
“他盼的人,尚在红尘,也回到了他的身侧。”
烬王府
夜凉如水,皎月映长空,徒映离人影。
书案前,有一人提笔良久。
纸短情长,诉不尽相思意,道不完恳切情。
叩门声起,他忙收起了那几封书信,忙不迭放进了匣子里,正色朝外道:“进来。”
来人是文映枝。
她扫见了书案上放着的墨笔,稍一猜想便知沈砚冰方才在做什么。念着他的身子,怕他受了风,文映枝极快合上了门。
“你来了。”沈憬含着笑意看她。
“嗯,”文映枝在他对面的圈椅上落了座,“最近如何?。”
“挺好,不必为我担忧。”
文映枝试探着问:“望舒走了?”她早知此事,刚一回府,望舒的信件就已摆在了她的案上。
信上字也不多:
文韫,我将离京数日,家中人,请为我留意些。
沈憬眼睫颤了颤,良久,“嗯”了声。
察觉他心思乱了些,文映枝便也不再追问,她罗列了些寒隐天近来追踪到的线,滔滔不绝地讲了阵儿。
沈憬不语,认真地听她说。直到她没了继续开口的意思,他才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润润嗓。”
他自己倒是咳意上来,不得不用衣袖掩着,轻咳了两下。
文映枝喝了口热茶,见他面色又差了些,便道:“吟烟听闻你近来咳得厉害,托我带几只雪梨来,刚已交给了你府上的姑娘,让她炖炖,你记得喝。”
“多谢,也代我向齐姑娘道声谢。”沈憬捂着胸口,笑道。
“阿宁歇下了?”文映枝撇头见天色如漆,想该是睡下了,转头又见对面人神色柔和,“憬,你以前没这么温柔,冷冷的,像个冰窖子。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尚未及弱冠之时,沈憬鲜少与旁人交流,性子冷若冰霜,常人又顾及他二殿下的身份,不会主动来靠近。后来从遥州回来,益加沉稳了些,手段也狠,处理起不老实的人绝不心慈手软。
而现在,却总是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寒冰也融了大半。
沈憬思索了一番,倒了一杯热茶,小抿了口,指尖不慎触了砚台,蘸了点墨渍,他无奈只能摩了摩指尖,那团黑渍却愈大。
文映枝瞧见了他的动作,也知他尚在遐思,故意调侃了句:“定是因为某个人,某个回到你身边的人,才捂热了你这块不苟言笑的冰。”
她也懂情情爱爱,她也有过爱意乱心的时候,也会在有吟烟相伴身侧时感到安心,自然也明白友人此刻的心境。
沈憬闻这声儿才回神来,不再去捯饬他的手指,看向对面的人,道:“莫打趣儿我了,韫。”
“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啊,他对你是真的。起初你说他起死回生了,我还傻傻地以为你们要对峙两方呢。谁想得到望舒痴心一片,统兵权都能送给你。”
文映枝当时还想着让他以阿宁作筹码,迫使那位不得不放弃歹念。现在想来,还真是低估了那位的真心了。
“不过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倏然把话茬转移到沈憬身上,故作玄虚地先喝了口茶,“毁了自己和沈亓的名声,名正言顺地推他上位。当真是情真意切。”
她咬重了最后几个字,朱唇成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说得对面人白皙的脸上都添了几分淡红。
她在沈亓复位后就没去上过朝,宫变那日和沈砚冰一道去的乾正门。也是那时,她才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谋划了这一局,究竟要做什么。
“权柄之物,我就算继续拥有着,也毫无益处了。名声之类,我本就不在乎。”沈憬摸了摸下腹,悄悄安抚了一阵儿躁动的小祖宗,随后又说:“他尚为青涩少年时,已有帝王之姿,眼下,已是最妥当的安排。”
“疼了?”文映枝看着他的小腹,担忧地问,想来是方才捕捉到了他的一丝异样。“这孩子长得比阿宁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大些,生下来会不会像个皮猴?”
沈憬冲她摇了摇头,“没有,他就动了下。”
至于后一个问题,他也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了。
他垂着眼正想着什么,忽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至他身侧,文映枝蹲下身子,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让我摸摸,应该没小气到不给姑母摸吧。”
沈憬没制止她,看着她放上了自己的手,恰碰上孩子又在动,像是他俩隔着他的肚皮在说话似的。
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文映枝的声音:“哟,踹得这么有劲,小心你生下来我跟你父皇告状,让他打你屁股。”
“……”到底谁是小孩子啊。
文映枝想到沈憬将女儿宠在心尖儿上的样子,又沉了声说:“算了,你爹肯定舍不得你挨揍,姑母护着你就成。”
沉默了一阵的人忽开了口,有些狐疑道:“你怎么会觉得他们父子俩会不合?”
文映枝言简意赅地说:“猜的。”她摸尽兴了就收了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我该走了,你好好歇着,我过两日再来。”
沈憬点点头,“翻墙的时候当心,别摔着了,你八岁那会儿矮墙摔坏了腿,躺了三月呢。”
“我现在可不是八岁了,翻墙哪能摔跤啊!”
“天色不早了,齐姑娘还在等你呢。”他有模有样地调侃回去,惹得人羞涩了些,脸也红起来。
文映枝侧了侧身,稍稍叮嘱了几声便离开了,沈憬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和翻墙落地的声响,依旧垂着眼沉思了阵儿。
良晌,他撑着后腰站起来,翻出了件望舒的衣裳,伸手细细抚了抚上头的纹路,从上摩挲到下,回想这衣裳穿在那人身上时的样子。
今夜,望舒不会回来了。
他将脸埋进那衣裳里,嗅着上头残留的气息,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只不过这一回,只有冰凉的触感,没有炙热的温度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想他。
君王离京,定需有人监国,然国无储君,朝无亲王。
文相向来与先烬王交好,若又如往日一般暂代朝政,怕是她与新君、沈憬与新君的关系都会受人猜测。
望舒想了个法子。
于是,皇帝意外染了风寒,怕渡了病气给臣子,日日早朝,“望舒”都坐在屏风后,就连宫女都不能瞧见他的样子。
好在近来政务不多,官员各司其职便能解决,也不需“君王”太费心思。
叱罗勒尚在京中,见他一身深色龙袍,皱了皱眉,“要不我篡位得了,真叫你做个皇帝。”
陈礼轻笑了声,“陛下就是怕你篡位,才让我扮的。他知道,只有我能钳制你。”
塬岭仓决山
望舒找了匹良马,昼夜奔驰,片刻不敢停歇,未及十日便来到了国土最北境的塬岭。
数十里、数百里,人烟皆无,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耳畔是细细碎碎的声音,似蛇似虫,定有无数未知的生物潜藏其间,免不得有些带了毒的。
冬日里,这几日有绵绵不断地落雪,白茫茫一片,衬得天地宏大,人渺小若蜉蝣。
即使外头天冷如冰,山里却是格外的热,一如夏日正午那般灼烧着。
山路崎岖不堪,岩石杂乱地堆砌着,平地纵起纵落。马蹄几次没踏稳,受了惊吓,险些将他甩离马背。
没办法,他只能寻了一处尚有些青绿的地带,将马拴在树上,靠自己的两条腿继续往仓决山上走。
越往里,山里的声音越是清晰洪亮,一点点起伏着,又有如万鬼哀嚎之声响彻其间。
望舒不知这声是从哪儿来的,四处观望了一阵儿,却什么都没看见。
继续往上走,天色却骤然黯淡,抬起手也只能看见个轮廓。他抬头往天上看,见日头正高,却被山峦、古树掩着,挡住了大半光亮。
有蛇在向他冲过来,嘶嘶声在他耳边炸开,愈加清亮,愈加瘆人。
蛇在冬日是该冬眠的,但山中仍如炎夏,故有蛇出没其间。
其实,他是怕蛇的,也怕狗。从前都有个不怕狗的人替他驱赶,今日却只有他一人,连单枪匹马都没有。
那蛇发出的嘶嘶声突然停了,四周瞬间遁入死一半的寂静,他的心被提了起来,像是被人肆意挤压着,像是脱缰的野马,剧烈地跳着要从他体内蹦出来!
他像是听见了蛇声,刚提着长剑想往那儿砍去,便感受到小腿剧痛——那蛇一口咬在了他腿上。他惊呼出声,晃了剑,一时慌乱甩了甩腿,喘着大气儿一剑砍在蛇身上,将蛇劈成了两半。
一条蛇是死了,但这仓决山有无数条蛇。
小腿痉挛,他险些站不稳,只得将长剑插进泥里才能堪堪稳住。他抬了一只脚,想接着往前走,却因重心不稳猛地摔在了地上,吃了一大口泥。
他疼得有些意志不清楚了,呸了口嘴里的泥,手指嵌入泥里,耗了大劲儿才终于爬了起来。他眼前一片乌黑,大喘着气儿,又将跌下,靠着那把剑才没摔着。
不行,要上去!药草还没采到!沈憬还在燕京等着他,他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他一定要把芜叶采回去!
他拖着失去知觉的一条腿,用剑撑着,跌跌撞撞爬到了山顶。他站在崖边,放眼去望崖下长河,足足有百丈高。若是失足摔下去,定然是尸骨都将不复存在。
望舒瞥了眼天色,现在是没有山峦遮掩了,但是时辰却也不早了,天裹着五彩霓虹,悬日坠在山间,一点点没入长湖。
再拖下去,就要死在山上了。
那蛇是带毒的,他的小腿已是乌青一片,再无半点知觉了。
他趴在崖边平地上,一寸一寸往外挪,直到看见崖壁才停下。
崖壁上生着些许杂草,大多被霜雪覆盖着,像是裹了层外氅。没有哪株是独特的,没有哪株是如同义父描述的那样的,都是平平无奇的样子。
他伸长着手臂拨开那一株株野草,覆盖在上头的雪也随之抖落,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有点绝望,甚至开始想这里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芜叶。他发泄似的扫过这些野草,却忽见一株与众不同的——青翠欲滴,与这群泛黄的枯叶格格不入。
应该就是了!
眼底晕开几分光亮,他够着手去摘,探了大半身子往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够到。他握着那株芜叶,手止不住地颤抖,甚至后腿也在痉挛,抽搐不止。
现在困难的,是要回到平地上。
他推着崖边想往回去些,腿上使不得力,半寸也挪动不得,他挣扎良久才终于往回去了些。只是这个时候,他的双臂已经麻了,手剧烈地抖着,险些没能握住那株芜叶。
一口气刚舒出去,却听见泥土崩裂之声——这块地方在倾塌!
然而根本等不及他反应过来,那块土已经撑不住了,彻底从悬崖上断开。
燕京烬王府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皑皑冰雪覆盖了大地。
沈憬瞧了眼天色,披了羊毛披肩,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屋外。
这天啊,冻得人脊背发寒,他将自己裹得紧了些,伸手接了片雪花。
柳絮般的鹅绒落在他发梢上,夹杂在他发间,片片携着凉意。
也不知望舒怎么样,连日奔波,这雪也下个不停。已经是腊月了,墙角梅花都开了,他何时能回来。
雪一片片叠在他发上,落白了几根发。
他朝若是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①
若你此时青丝落雪,也算与我厮守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