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微烬一来这处院落瞧见这一幕, 急得跺脚,“哎这孩子!”他摸了摸沈韵宁的脑袋,俯下身道:“宁宁去把你爹爹拉回屋里, 外头下着雪就往外跑。”
“嗯嗯!”沈韵宁点了点头, 小跑着去庭院中, 牵住爹爹有些凉的手,“爹爹, 莫爷爷说外头凉,让阿宁带你回屋里去暖和暖和。”
闻言,沈憬瞥了眼长廊,却见莫微烬微蹙着眉看向他, 他回握住女儿的手, 跟着她的小步子往廊下走。
“爹爹的手好冷,阿宁给捂一捂就暖和了。”沈韵宁用自己两只热乎的小手捧住他的一只手, 边捂边哈气,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惹人喜爱。
终于走到了廊下,雪落不进来,他们才停下。
莫微烬也走过来, 叹了叹气,“你这孩子真不把自个儿身子当回事,这下着雪呢就往外跑。”他手上提着食盒,稍抬了抬, “我今日做了药膳, 还热着, 赶紧吃些暖暖身子。”
“谢莫叔。”沈憬搂着孩子的肩膀,发顶的雪融了些,水珠粘在发丝上, 看得莫微烬眉锁得更紧。
他看着那些水珠道,面露难色:“记得擦擦,你现在再染个风寒,幽谷医圣也没法子了。快进去吧。”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好在现在已经不怎么吐了,能吃下些东西。被一老一小盯着吃了些,看着莫微烬眉宇间郁色消散了些,他才放下筷子。
“再吃点。”一老一小异口同声地说。
没法子,他只得再提了筷子,夹了几口往嘴里塞,实在咽不下去了,再吃一口就要吐出来。他只得望向盯犯人一样的一老一小,轻声道:“真的吃不下了。”
这一老一小这才没了再催他进食的想法。
“喝点姜茶。”莫微烬倒了杯姜茶给他,又从食盒里取出个小些的杯盏,斟了杯给沈韵宁,“宁宁也喝点,小孩子不能着凉。”
阿宁乖乖地喝下腹,打了个小嗝,笑盈盈地说:“谢谢莫爷爷!”
“乖。”莫微烬慈爱地笑着看她,捏了捏她的小圆脸,倏地抬头看另一个,“你也乖点,快喝下去,喝完去床榻上躺会儿,被子盖严实些。”
原本还在看着一老一小的和谐画面的人愣了愣神,赶紧喝了手里捧着的那杯姜茶,由于饮得太猛呛得咳了两声。
“我也没命令你一口就喝完,”莫微烬忍不得笑了,接过他手中茶杯又倒满了,“暖暖手,你天生体寒,在冬日更是如此。”
沈韵宁放下小些的杯子,扬着脑袋,有些不解:“体寒是什嚰?”
“你爹爹身子比常人凉些,这就叫体寒,大多是娘胎里……”莫微烬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沈憬对自己的生父有心结,他并非有意提及这一点,只是刚巧意识到时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了。
沈韵宁也再仰了些脑袋看他,“娘胎又是什么,莫爷爷怎么总是说宁宁听不懂的话,是阿宁太笨了吗。”
“当然不是,阿宁,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了。”这话,却是沈憬说的。
他明白莫微烬为何话说到那儿就没了下文,清楚他在顾忌什么,也不想让莫叔为难,干脆自己盖了这个话茬去。
莫微烬望向他,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故人的影子。那一刹,似是见了故人归,奈何故人已逝,眼前的不过是故人之子罢了。
“你的样貌,和他年轻时足有六七分相像。”
沈憬知道“他”指的是谁,心头微动,捧着杯的手也不自觉地颤了颤。“莫叔,生下我……是他心甘情愿吗。”
“自然,若非他情愿,你又如何能来到这世上。”
莫爷爷和爹爹又在说些阿宁听不懂的话了。
沈韵宁没法子,只能靠在莫微烬身上,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两个大人。
今日时不时胸口闷痛,沈憬总是揉着胸口,心也烦乱,明明没有在刻意想些什么,却总有糟心的念头涌上来。
“莫叔,我去歇会。”
“去躺着吧,我给你诊诊脉。”
半柱香后,莫微烬搭在他腕上把了许久,又检查了几回他的腹部,沉声道:“熬不到正月了,你当下身子太弱,拖不了多久了。”
沈憬微阖着眼帘,算了日子,有些不安道:“尚未足八月,倘若生下来……”
“不会,”莫微烬简洁明了地说:“这小祖宗长在你体内,和泣泪海棠相冲,就像吸着你的精血长大似的,所以长得不错,就算不足月也不会有碍。”
孩子健康平安,他自是欣喜。
奈何子生母死,新生伴旧陨。那一天来得太快,也叫人措手不及。
“最近还咳血吗?”莫微烬冷不丁问了声。
沈憬原本仍在游思,念着未归之人,这一声倒将他的思绪彻底拽了回来。咳血?莫叔怎会知晓,明明每一次都是在无人之时……
莫微烬看破了他的心思,“你瞒得过那个傻小子,瞒得过我?你的脉微弱成这样,咳血都算是小事。”
“咳,一日二三回,往日总在白日,近来却总在午夜。”见瞒不得了,沈憬实诚地交代。
咳血时肺部绞痛,一如受刑般镇痛难忍,甚至感觉自己濒死,下一刻便会暴毙。这种症状持续一炷香的时间才会缓下来,逐渐消失,胸口的痛楚也会一点点褪去。
然而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你也不用太担心望舒那小子,他好歹是望大将军的亲儿子,身手亦非等闲之辈,去采个药草罢了,最多受些伤。”
如何能不担忧?阴山绝境,寻常人进去就是必死无疑,就算常年习武的去了也是九死一生。
自望舒走后,他的心口便缺了一块,时不时阵痛几下提醒着他。他不敢胡思乱想,却又忍不住遐想非非。
“小憬,你现在该担心的……”莫微烬凝望着他眉心一点忧色,“是你自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沈憬覆上自己的腹顶,摸着着高隆的弧度,掌心贴着肚皮感受着那儿的炙热。这孩子在他肚子里待了七个月,从一点点大长到小山丘这么大,与他血脉相连,与他生死与共。
他淡淡地说:“知道了,莫叔。”
“没几天了,这些日子当心些,别磕了碰了。宁宁我帮你照顾着,这丫头我喜欢得紧,你也别为之忧心。”
宁宁现在也不过当年小予那么大,刚过他膝盖那儿,脑袋圆圆的,杏眼含笑,一颦一笑总勾起他深藏在匣子里的记忆来。
沈憬看出他的一点落寞,犹豫再三,还是道:“莫叔,是想到小予了?”
“嗯,小予离开我的时候,也不过这么点儿。”
莫微烬瞟了眼远处积雪,心思似也飘回了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小予,也是在这样一个茫茫雪夜。她在一个小竹篮里,小小的,就我一只小臂这么点儿,冻得瑟瑟发抖,再吹会儿风就该被冻死了。也不知哪家爹娘这么狠心,把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娃娃扔在寺庙外头,让她哭得小脸通红。”
“我实在于心不忍,就带她回去了,当成亲女儿一般宠着,性子也被我养得娇烈,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总爱在山寨子里‘为非作歹’。”他说到这儿,想起了小予当年趴在树上喊他爹爹的样子,不经意露出了几分笑意。
沈憬知道莫叔终身未娶,但依旧认为小予是他亲生的女儿,不成想竟也是养女。
他看着莫叔略显苦涩的笑脸,一时感慨万千,有些后悔自己非要多这么一嘴。
“在梦里,我见过她。”他回想起那个在樊水的梦,喃喃道:“父皇牵着我的手去到樊水,见到了莫叔和小予。”
“那不是梦,是真的,不过……带你来的人不是你父皇。”莫微烬摇了摇头,看着他带着疑惑的眼,“这也不重要,记不清也无妨。”
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沈憬也不多追问,再听了他几句便睡下了。奈何眠浅,最多也只能睡小半个时辰。
墙外时不时传来些猫叫声,时厉时弱,猫看样子挨了些冻,也不知能不能撑过这腊月。
塬岭虽在国境最北,离燕京却不过十余日车程,一来一回,一月也总该回来了。
沈憬掐着日子等,夜难寐,寝难安,有时想的多了,心猿意马,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独独靠着写几封寄不出的书信来解解烦闷。
落笔,他盯着最后一句久久失神。
“君未归,予常念。”
前前后后写了十六封,家书内容各异,落款依着顺序从“嘉熙元年”到“嘉熙十六年”。他一封一封装好,叠着放进一方红木盒里,最上头压着一只长匣子——正是苏贵妃赠予他之物,那只发簪。
这只簪子注定挽不了女子的青丝了,因为他的心上人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留给他,做个念想也好。
他拿了把精美的玉锁锁上了那红盒子,摸了摸盒子上的鸳鸯图案,抚着纹路,思绪万千。
家书只写十六封,意味着只强留他十六载,待孩子长大成人,生或死,由他自己决定。
腹中忽有一阵刺痛,袭得他只得弓着背,用两手按着肚子两侧,痛得揉皱了衣衫。好在那点痛感未持续太久,缓了几口气也就下来了。
方才那股疼劲儿来得太突然,他没放稳那红匣子,失手弄翻了砚台,几只墨笔上也都沾着乌青。书案上一时凌乱不堪,他不想劳烦他人,只得拿着几件墨宝去井边清洗干净。
身子太沉了,连蹲也蹲不得,他只得先放下了那几只狼豪。撑了撑后腰,稍稍疏解了背后的酸胀,刚决定再弯下腰去打水,就听见几声高处传来的猫叫。
在抬首时,那只野猫已经从墙顶跳下来,直直往他这里扑来。
他恍惚须臾,尚来不及躲,那只小野猫已经砸在了他身上,他被撞得踉跄,一时没能稳住身子,重重地摔了下去。
“呃……”沈憬睁开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混沌,腹中绞痛不止,仿佛揉弄着他的五脏六腑,钻心的痛意磨得他面色尽失。
那始作俑者倒是惬意地舔了舔他的脖子,舔尽兴了,就跳到别处去了。
他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冷风刮过他的侧脸,如刀片般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肚子,那儿已经硬如磐石。痛意只增不减,将他的意志一点点撞碎,连映入眼中的悬日也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自己的卧房的床榻上。
破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起,文映枝焦急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他偏了偏头,发现莫微烬紧皱着眉替他布着针。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文映枝拉过他的手,垂着脸,看见他纸般的面容还是揪心不已。
莫微烬闻言也瞧了他一眼,“日子还差了些,但也没办法了。”
他拉着宁宁刚去别地没多时,回来却见沈憬昏迷倒在了井边,匆忙将他带回榻上,一检查脉象竟发现已是临盆之兆。
望舒尚未回京,陈礼还在宫里头脱不了身。他没法子,只能令了个小厮去文府寻了文映枝来,又安排人看好了宁宁,免得让她受了惊吓。
榻上人已经疼得脊背发颤,腹中撕裂般的疼痛往全身蔓延,他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来。
片刻间,脖颈间已是湿汗淋漓,汗水滚成珠状,落进他的里衣。他的两肩都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抱着肚子,忍下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望舒还未归,倘若见不到最后一面……
沈憬思绪早乱如纤麻,错综缠绕着,将他的心也一圈一圈裹着,勒得生疼。
“还要熬一阵,你忍忍。”莫微烬也不忍心去看他惨白的脸色,在他舌底放了参片,“含着些,趁着平缓些的时候赶紧眯会儿。”
只是,沈憬现在已经听不清多少话语了,周身骨骼都要碎裂一般,将他的思绪碾成细沙。他将下唇咬得渗血,一点腥红渗开,更有几分触目惊心。
文映枝被他这副苍白虚弱的样子吓着了,用自己的侧脸去贴他寒凉的手心,声音也不止地颤抖,“憬你忍忍,生下来就没事了……肯定会没事的。”
沈憬盯着她许久才终于看清她的面容,忍着疼意挤出个笑来,“嗯。”
鲜血不止,染红了大半床褥。
那点狠劲把他的意识都磨平,他神志混乱,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人与事,喜乐苦悲皆有,却总是围着某个熟悉的人。
怎么还不回来……我都要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望舒……
生这两个孩子,你没有一次在我身边。
“按着他些,别让他乱动。”莫微烬指挥着泪眼婆娑的文映枝,暗道拖得太久了,怕是难。
长发凌乱地铺在榻上,几缕粘过热汗后黏在一起,贴在他的脸上,墨色长睫也因疼痛而不止地颤抖,像是羽翼受伤的白蝶,脆弱破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医圣……还要多久……”文映枝被吓得不轻,以前陪着吟烟临盆时也是忧惧不已,今日这场面却比当时更要惨烈。她紧紧攥着沈憬汗湿的、发凉的手,一遍一遍唤他的名字。
莫微烬眉头紧锁,一针又一针扎下去,人刚昏睡过去就被扎醒,即使这样了他还是说了句“快了。”
“别哭……韫……”沈憬自是听得见文映枝在哭,气若游丝道:“没事的……”
他疲惫得睁不开眼,唇色尽失,身子时不时地颤抖。
从白日折腾到浓夜,又从浓夜捱到晨露。
莫微烬用双手接着孩子,刚剪断了脐带,孩子的哭啼声就在整座院子里炸开。
他赶紧用襁褓将孩子裹好,眼也没抬,就匆匆道:“快!快抱给他看看!”
这一声,却等不回音。他疑惑地看了眼文映枝,见她神色茫然,瞳孔放大,怔怔地望着榻上的人……
他手上动作不再,移目望了榻上人,一如深深睡去了般,再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