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回到燕京的时候, 那场接连数日的雪终于停了。片片白茫落在尘世间,也落白了他的发。
他摔断了一条腿,没办法翻墙, 只得从偏门偷摸着进来。
来给他开门的小厮却不敢正眼看他, 他也没分多少眼神给他, 只是匆匆忙忙地将那株芜叶递给他,交代了句“给莫医圣”就往西边去了。
他的一条小腿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 只得拖着一条腿跌跌撞撞往里头去,连那柄长剑都成了拐杖。他走得极慢,稍快些便重心不稳,险些就要摔了去。
汀屿阁里却传出了几声婴儿的啼哭。
他心下一紧, 手心不由得冒着冷汗, 一时慌了神忘记稳着身子,一个踉跄才堪堪站稳。
孩子, 已经出生了吗?
他忐忑地推开门, 见一人立在小床前,微微俯着身子,用手挑逗着小家伙。那人穿得单薄, 衣物紧紧贴着身形,清瘦得让他心疼。
望舒急阖了门,沈憬闻声便回眸来看他,轻声道:“回来了, 看看孩子吧。”
他盯着望舒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忍不得蹙紧了眉, 待人走近时他趁其不备扯开了望舒的下衫,失神地看着那一片瘆人的乌青。“待会儿让莫叔看看……”
望舒揽他入怀,与他交织了一个绵软的吻, 彼此的气息渗透着,足以品到点点甘霖。唇瓣分开时,沈憬已被亲得红了眼眶。
“我来晚了,你受苦了。”望舒搂着他的腰,却被手上的凉意惊到,扯过一旁座椅上放着的外氅盖在他身上,“怎么不多穿点,冻坏了怎么办。”
沈憬长睫一颤,没有回应他这句,倒是岔开了话:“不看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我只只想看你。还疼吗?”望舒用外氅将他裹得紧紧的,生怕有一丝风渗进去,“府上怎的都没人?没有人照顾你吗?”
他刚也觉得奇怪,平日里多多少少能见一二人影,今日却除了开门的小厮再未见他人。
他将那两只冰冷的手捂在掌心里,捂了半晌都没沾上半点温度。
“别说这个了,明日便是除夕了,他们也该好好过个年。”沈憬想抽回他的手,奈何抵不过他的力道,只得作罢。
望舒越握越紧,眉心郁色益浓,担忧道:“好冷,手也冷,身子也冷,还穿这么少。赶紧去榻上躺着些吧。”
“不必了。”沈憬不再看他,反而转头望了眼吃着手的孩子,沉了口气,吻过望舒的侧脸。
那个吻,不再温热。
孩子突然撇了撇嘴,小小的脸皱了起来,立即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整个屋里。
“望舒,你哄哄他。”沈憬趁他错愕抽回了手,两手搭在摇篮边上,焦急地看着孩子却不伸手去抱他。“乖啊,不哭了,你父亲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逐渐没进哭声里,再也听不见了。
那点昼色落在他身上,圈着他的身形,将他融进一片光辉里。那外氅明明是玄青色的,此刻却失了色泽,近乎透明般湮没在了光影中。
望舒瞪大了眼,忙上前抱住他,却只抱了个空。那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抹近乎消散的身影,抬手去够那人,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你回来——”
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砸入他的耳畔,格外真切,那人的模样却逐渐朦胧。
“我该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了,珍重。”
最后一片光晕落在望舒颈下三寸的那颗痣上,像是最后的亲抚。
“沈憬!”他哑声呐喊,却再也唤不回不归客。
他猛地睁开眼,彼时晨光熹微,孩子的啼哭声依旧萦绕在耳畔。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伸手去摸床榻一侧。
不出意外的,只有一片冰凉。
“哇哇哇——”孩子不满地嚎啕着,声音愈加洪亮。
望舒抬眼看着摇篮里的小身影,缄默片刻,最终还是起了身。腿伤未愈,筋骨也跟断了似的,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又栽倒了地上。
愣神间,前几日种种事又涌上心头,他不敢去想,撑着地便爬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走到孩子身边。
好在,儿子长得像他,不像沈憬。
孩子还没有名字。
他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自己却连一眼……都没有看过。
望舒笨拙地托着孩子的小身体,护着孩子的脑袋,“哦哦,不哭了,不哭了。”他夹着胳膊,孩子枕得不舒服,越哭越凶。
小胳膊绵绵软软地打在他胸口,却无端激出了他的苦涩来。“别哭……你再这么哭下去,我也该哭了。”
那日险些跌入万丈深崖,幸得掉到隐处石台上才捡回一条性命,头也砸到了石头上,昏迷到第二日清晨。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半爬着下了山,找到了自己骑来的那匹马,匆匆忙忙便往燕京赶。
他以为,二十天总该赶上了。
他日夜奔驰,不眠不休,见朝阳,揽明月。
却还是没料到孩子不足八个月就降生了……
偏偏只晚了半日,为何偏偏就晚了半日!
他正午赶回的王府,一路跌跌撞撞奔进汀屿阁。满屋的血腥味、文韫的低声啜泣、义父的欲言又止……
他如何能想到,再见沈憬会是这样的场面!
沈憬一如睡着般,安详地躺在榻上,雪白的手交叠在身前,胸膛再没了起伏。
为什么上回垂泪挽留着他的人,已经四肢冰冷地躺在榻上,任凭他如何哭喊,都不会回应他了!
他抱着沈憬的尸身,片字不语,从傍晚到清晨,从正午到深夜。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一声又一声地唤他名字。
他多希望沈憬能理理他,怨他撇下自己一路北上,恨他不顾自己孕中艰辛便要离去,打他骂他都成。
可是,他再也不会有回音了。
再也不会有了。
人间极恨,天人两隔。
睡着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莫微烬一针扎在他穴位上,他永远不会撒手,永远不会放开……
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吃着手指,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似乎是听懂了他方才说的话。
“不哭了,乖孩子。”他望着孩子的眉眼,那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落在了浅蓝的襁褓上。“还好……你模样随我……”
唯有三分像他,却已令我失了魂魄。
屋外,文映枝牵着阿宁,望着孩子红肿的眼,自己也忍不得那泪。她背过身去,低声哽咽着,脊背微动,用手背抵着唇,生怕自己情难自抑哭出了声来。
齐吟烟眼尾也泛着红,温和的面容上沾着点淡淡的哀愁,她走到沈韵宁身边来,轻按着姑娘的小肩膀,柔声道:“阿宁,你父亲现在……比谁都艰难,阿宁进屋去同他说些话,让他高兴些,好不好?”
沈韵宁眼底又盈着泪,泪珠一滴滴滑下来,贴在小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她哭了好些日子,哭累了便歇下,甫一醒来便又噙着泪。每每问及爹爹哪儿去了,大人们都说爹爹太累了,睡着了,要休息好一段日子才能醒来。
可是阿宁已经好多天没见着爹爹了,阿宁实在想念。就连父亲也睡着,也睡了好些日子,今日才醒来。姑姑们带她来这儿看父亲,却也是难掩愁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沮丧。
沈韵宁垂下了脑袋,两泪涟涟,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呜咽道:“都是阿宁的错……是阿宁想要弟弟……如果阿宁不想要弟弟呜呜呜……爹爹就不会睡着了……”
齐吟烟搂住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不是宁宁的错,怎么会是宁宁的错呢?殿下最是疼爱阿宁了,宁宁这般说的话,殿下该神伤了。”她亦是抑不住泪,声也颤抖。
那日文映枝失魂落魄地回府上,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多问惹她更是心伤,只是做了些酥饼哄她。后来文映枝埋在她脖颈间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地说……
她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孩子刚出生,一个孩子也不过才六岁,竟没了爹爹……
“呜呜……”沈韵宁哭得更崩溃,抽泣不止,“阿宁不该要弟弟的……阿宁不要了!阿宁要爹爹醒过来……呜呜……”
听着这儿的哭声,文映枝本苦苦绷着的那根弦,也是彻底断了。
她抹了把泪,上前来抱起阿宁,安抚似的亲了她的小脸,也未同齐吟烟说什么,只是径直抱着孩子往屋里去。
望舒仍旧抱着孩子别扭地哄着,刚将他放到小床上,刚睡着的孩子又乍醒来,再度嚎啕不止。这样来来回回几次,他的耐性也被磨没了。
以前沈憬也是这样哄阿宁的吗?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守着,寸步不离。那样的日子,也是轮到他了。
他刚抱起孩子就瞥见文映枝带着阿宁进来,阿宁已是哭红了脸,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喃喃唤了句“父亲”。
这回躲不掉了,阿宁的相貌七分随了沈憬,每每望向那张脸,他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从前幕幕过往。怔然片刻,心绪早已凌乱不堪。
直到怀中孩子哭得更大声,才将他纷飞的思绪拖拽回。
他抱稳了孩子,腾出一只手招了招,“阿宁,来。”
沈韵宁边哭着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一条腿呜咽不止。和着哭声,小的那个也更放肆地哭。
“他留给你的不是死物,是两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文映枝清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她抹了脸上泪痕,唇瓣隐隐发颤,亦是悲恸不堪的模样。
望舒身形一滞,抱着孩子的手也一僵,垂眼看着爱人留下的“遗物”,强忍多时的泪夺眶而出。
那些昏睡的日子里,他多希望自己能死在一场大梦里,永远逃不出梦境的囚笼。死了就能见到他了,黄泉路上也能做伴。生也相伴,死也相依,永不分离。
可是,沈憬给他留下的遗物,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他又如何……又如何能撒手不管!让他们未经人事便双亲尽失!他怎么能……
这是两条命啊!是他和沈憬的孩子……他又怎么能弃之不顾呢!这一双儿女,是他们曾经相爱的印证……
文映枝见他如此,不忍直视他的面容,向下挪了些视线,却见他负伤的腿。她记得莫医圣那日说过,他那条腿若是再拖上三日,便是废了。
明明一个苦等人归,一个殊死相救,两个拼着性命相爱的人,怎么能这般潦草地收场!
她索性挪开了眼,哽咽道:“你得活下去,两个孩子……只有你了。”
望舒麻木地哄着两个孩子,直到他们哭得筋疲力尽睡了去,他依旧是茫然不堪,面无表情地望着榻上的两个孩子,良久良久,直到胡乱抹了把脸,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书房里望舒坐在沈憬常坐的那把圈椅上,翻着一本又一本那人曾经阅览过的书籍,摸着那人曾经写下的字迹,揣摩他的心境,幻想他落笔时的面容。
每一深思,皆如凌迟,让他肝肠寸断。
书格的狭缝里他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没抄完的《往生咒》,想来是因何事耽搁而未写完。
殊不知,抄不完的梵文,只是因为故人已归。
望舒提过笔,照着那经文抄着。每一笔,每一划,皆是浓烈的爱意,大音希声,在心中却是震耳欲聋。
红尘客、彼岸人,而今却已换了人间……
你曾经无言的爱意,我尽数归还于你。
火光燎眼,经文湮没于间。
沈憬,你从前也是这般,为了一个回不来的人,抄经祈福,无声思念吗?
那火灭了,那些福分也该到了你那儿了。红尘客,亦盼你归。
他倏然发了疯似的用长袖扫开书案上的物件,墨笔、书籍一一摔在地上,墨痕晕在地面上,凌乱不堪。
一个红木盒就这么突兀地跌入他的视线里。那盒子上了把锁,那钥匙呢!钥匙呢!
他找了一切可能存放东西的地方,却无法寻见那把能打开红木盒的钥匙。他捧着那红木盒,摩挲着轮廓,那里头,定然是沈憬留给他的东西。
他不甘心,执念已深,而达不成的执念却梗在他心口,让他气息不畅,让他心如刀绞。他自暴自弃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疼感随之袭来,钻进心肺里,更是苦不堪言。
希冀乍现,他顾不得重疮未愈的腿,狂奔去汀屿阁,于铜镜前拉开了那格饰物盒,赫然入目的是伴着他成长的那枚玉扣——那曾经饱寄相思的物件。
浅青流苏间,一把玉钥隐隐若现。
这玉钥,正是他所求之物。
“咔哒”一声,望舒的手颤抖着打开了那红木盒,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方匣子和一封封书信。
最上头的那封,名为“与君书”。
卿,见书如晤
君见此书,吾已作泉下客,勿念,勿寻。
与君纠葛十数年,情入骨髓,相思难寄,奈何病骨难医,疾入膏盲。泉路近,情思浸。幸于樊水同君共结连理,高堂已拜,对酒已浊,恨不成爱侣,怨守不尽终生。
此间种种,多有欺瞒,吾私心使然,愿与君共渡山水末程,了却遗憾。却不料,情深意切,艰涩暗生,憾愁愈浓,陈伤愈烈。
吾故后,念君之性,定悲恸难捱,望君念及膝下幼子,切勿相寻。吾不能伴君身侧,记添衣,勿贪凉。
嘉熙元年 结发妻 沈憬留
望舒看着落款,恍惚良晌。
沈憬的墓立在别野山上,那山清净,少有人烟。
出殡那日,望舒没能赶上。
是夜,他倚着那块碑,赏了一夜月色。
你长眠,我常念。
那年鄞宫初见,心悸一甚。六年相依相生,救赎相与,情愫暗生。纠缠数载,宿命已定。念君之言,吾为膝下儿女铺前路,盼君泉路相候十六载,吾定相寻。
来世,再做夫妻。
嘉熙二年,正月,嘉熙帝发妻薨逝,举国丧,万人同悲。
无人知晓嘉熙帝发妻身份,甚至连一个姓氏都不曾流露。众说纷纭,但最终无一不是消磨于尘土之中。
二月,嘉熙帝册立幼子望洄为太子,册封幼女望宁为长宁长公主。
此后,一切上书恳请君王早立中宫的折子无一不被驳回。嘉熙帝只留下一句:“朕与发妻情深一往,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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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