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熙四年春梧州
疲春日浅夜笼寒, 森然暗生,唢呐铜管声震着深山,从小径尽头抬出了一座花轿。
轿子抬得时缓时快, 又常颠簸, 低沉诡然的唢呐声中还夹着隐隐的啜泣声。抬花轿的不是壮夫, 而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翁,须发都白了, 眼也红肿着。轿子边上还追着个老妇人,用帕子掩唇哭泣着,她忽的惊大了眼,失神大喊:“儿啊——”
从轿子里掉出来一块牌位, 重重地砸在地上, 弹到不远处。
抬轿子的叔公们闻声停下来,扔下了轿子, 也顾不得新娘子摔着没, 直冲到老妇人身旁,盯着那块牌位瞧了又瞧,连连问:“没事吧, 磕坏了没,今个儿可是七郎大喜日啊,怎么就摔着他了。”
七郎的娘抱着那块牌位擦了又擦,抹了又抹, 心疼不已, “七郎啊, 娘花钱给你买了个媳妇儿,你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啊。”
她的眼神又瞬间变得凶狠,朝着那轿身瞪了眼, 狂躁地扯开殷红的轿帘,抬手就要扇轿子里的姑娘一掌,嘴上还骂着:“小娼妇,连我儿都抱不稳,一百两银子白花了!”
那一掌并未顺畅地落下,倒是悬在了半空,她的手被这位新娘子牢牢地握着。
那新娘子盖着碎花盖头,清丽的音色从红布里透出来,“老东西,你儿子一个人上路就够了,偏要毁掉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这么怕你儿子没人伺候,你自个儿寻块白绫吊死去陪他啊!”
女子冷哼一声,狠狠地甩开了老太婆的手,人没站稳,甩开来几步远。
那几位叔公也慌了神,绑来给七郎配冥婚的丫头分明是个胆小的,瘦瘦弱弱的,比纸还要单薄些,话也不敢大声说,而今怎么这样有劲了?
难不成被调包了?
几个老汉算是想通了,撸起袖子就要将轿子里的女人好好教训一顿,刚举起拳头要大干一场,陡然有一阵冷风刮过耳侧,凉得脊背都发颤。
他们面面相觑,暗道不好,怕不是见鬼了?
霎时,山野间漫是白烟,浸过八尺高,盖过了那几个老汉的脑袋,蒙得他们什么都瞧不见了。他们惊呼着,摸不清方向甚至撞到了一块儿去,跌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磕头道:“山神大老爷放过我们吧!我们七郎死得可怜,只是想给他找个媳妇儿,陪他一道儿上路啊!”
四下唯有白雾,并无回音。
他们颤颤巍巍地扶着地,污浊的眼睁得老大,惊惧得老泪纵横,遽然有一道力击在他们后背上,脊柱仿若断裂,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连惊呼声都消泯了。
轿子里的姑娘忙扯下盖头,刚要去外头看看动静,却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只骨感修长的手,那只手重又将轿帘缓缓拉开。
来人一身素衣,色如霜雪,腰间悬着一抹月白腰封,衣袖上绣着流云纹,衣料也是上好的云锦缎面。男人眼上蒙了一圈白绫,只露出半张脸,却也遮不住他的朗艳独绝。
“姑娘,我带你出去。”
轿子里的人注视着他那双眼,“你看不见?”
“看得见,只是受不得明光。”男人轻声慢语道。
女人点了点头,哦了声,又道:“公子你来迟了,那倒霉的丫头我已经救了,在山脚下那座寺庙里头等着呢。”女子一身嫁衣,并未点妆,皓齿红唇,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身前人,“我叫鱼寐,池鱼的鱼,浅寐的寐。”
“扶岍,岍山的岍。”
鱼寐眼亮了些,不自觉凑近了些:“你姓扶的话,难不成认得那位玉面修罗?”
扶岍眼睫微垂,“我不记得了。”
鱼寐歪着头站了起来,与他错身,走了出来,眯着眼细细瞧他,“眼睛不好就罢了,怎么连记性也不好,还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了。”扶岍诚恳道。隔着一层薄纱,身前人的脸庞也模糊,他依稀能看出女子姣好清丽的面容,淡淡道:“鱼姑娘,引我去寻那位姑娘,让我带她回樊水。”
“你是苗人?认得莫微烬?”鱼寐轻挑黛眉,惊讶地问。
扶岍道:“认得,我并非苗人。”至于他究竟是何方人士,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鱼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奈何被那层白绫挡着,看不清扶岍的眼,试探着问:“看得见我?”
“……”真的没瞎,只是受不得光而已。扶岍念着对面是位女子,才忍下驳斥的冲动来,语气平淡道:“嗯,看得见。”
“公子可猜我春秋几何?”鱼寐笑道,摆手理了理红裳,“碍事。”
扶岍沉思片刻,不敢冒犯地瞧女子太多眼,“鱼姑娘沉鱼落雁,几何年岁,皆是相宜。”
鱼寐闻言笑了出声,“再过两载春,我便到不惑之年了,看不出来吧,所以替了这被配了冥婚的丫头,那些傻的也不觉着怪异。”
但看她这相貌,着实猜不得她年岁。扶岍也甚觉诧异,一时瞧得恍惚,良晌,正色道:“劳烦鱼姑娘引我去了,我应了那姑娘的爹娘,要好生将她带回家去的。”
“好了,同我来吧。”鱼寐挑逗满意了,扬了扬红袖,侧身沿着山路走着。
“鱼姑娘是如何介入此事的?”扶岍跟在她半步后,恰迎着漫山霞光,他不得不提袖遮了遮眼。
见他动作,鱼寐疑惑道:“你这双眼怎么伤的?”她话语刚落,就生了悔意。问一个失忆之人过去的事,跟对牛弹琴有何区别?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鱼寐抢在他回音前道,“那日我刚到梧州,随意找了个酒楼吃了些小酒,恰听见几位上集市来的妇人交谈,说村东头的李家买了个姑娘来,要给他家刚过的儿子配冥婚。我自是见不得这样乱糟蹋人姑娘的,问了地名,就寻了来。”
还是位行侠仗义的女子,世间少见。
“我见过许多清冷出尘的贵人,但如你这般的,尚属头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丢的那些记忆?”
扶岍收了长袖,背在身后,微敛双目,凝望着烂漫暮景,这一年的过往徐徐涌上心间。
他陷在一场梦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后来才知晓,那场梦,他做了整整两年,两载春秋,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竟都在睡着。
再睁眼时,他意识模糊,目光所及也朦胧,只觉得自己这一觉躺得太久,似乎连这具身子都不属于他了。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莫微烬说的:“总算醒了。”
问及年岁,他道不知。
问及姓名,他道不知。
问及过往,他仍道不知。
莫微烬这才收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怅然叹道:“你身子里的蛊毒清了,头脑倒伤着了,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该知何事?”他凝目问。
“扶岍,你的名。”莫微烬抬手指了指他,“旁的,暂时忘却了也无妨。”
他喃喃念着“扶岍”。
“泣泪海棠是情蛊,你忘了那段情谊,尚在情理之中。不过你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他所及之处,你就一并忘却了。想来……是你与他情根深重,纠葛太深了。”
扶岍定定看他,眼神却是茫然。
“罢了,扶岍,你有一段情,有一段仇,必须择其一为先。”
“何等仇怨?”
莫微烬沉声道:“你的双亲。”
扶岍敛目道:“仇。”
大病初愈,他仍是虚弱不堪。莫微烬为他寻了座灵山,让他在此地修养着,沐浴着天地精华,也能恢复得快些。自后一年里,他几乎未离开过那儿。
待身子好些握得起刀剑了,他便重新练起剑术,那些招式刻在他的血肉里,他虽失了记忆,居然也能挥出个大致来。
这一行,还是他病愈以来走的最远的一回。
燕京皇宫
莫约八九岁的姑娘扎着两个丫髻,发上悬着串浅蓝坠子,她眉目隽秀如画,唇色樱红,出落得亭亭玉立。
宫娥见她,躬身亲和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长宁公主万安。”
沈韵宁嫣然一笑,柔声问:“父皇可在文翰阁?”
“回公主,陛下自午时起便在文翰阁忙政务了。”
“嗯。”
青年帝王原本还在为朝政忧心,方瞥见女儿鹅黄色的身影,愁容也消了大半,微笑着等着姑娘扑来他身侧。
望舒含笑凝望着她,眼底满是宠溺,“宁宁,怎么了,箱箧之物,云烟应该替你收拾妥当了,宁宁自己也留意些,缺的物件改日父皇带你去长安街买。”
沈韵宁有些欲言又止,唇瓣刚张,又夷犹合上,须臾,才道:“父皇,阿宁不日就要去莫爷爷的药谷了,临别前,阿宁……想再去看看爹爹。”
男人长睫微垂,温声回应:“嗯,父皇陪你去,让爹爹也瞧瞧,瞧瞧我们宁宁又长高了。”
“嗯……”沈韵宁扑进他怀中,将小脸埋在他华服里,闷哼一声,“阿宁想爹爹了。”
阿宁对爹爹的思念早就溢出来了,从前日日见得的人,而今却再也没见过了。以前听着姑姑们的话,自己骗自己,认定了爹爹只是睡着了,还会再醒来的。
而今她已经八岁了,懂得生死离别,不得不相信,她的爹爹回不来了。
那对小肩膀颤抖着,环着望舒腰的那双手也抱得更紧。
望舒搂着女儿,抑制内心的波澜,“爹爹最疼爱的就是宁宁,宁宁要是哭成小花猫了,你爹爹该心疼了。”
“宁宁不哭了……”沈韵宁还是埋着头,哽咽着,“阿宁不想让爹爹心疼。”粉雕玉琢的姑娘终于抬起脑袋来,用袖子擦了擦泪,倚着望舒身侧,又咕哝道:“阿宁不哭了,爹爹应该不会难过了吧。”
望舒捏了捏孩子的脸颊,凝望着这张与那人七分相似的面容,又生了些恍惚,良晌才说:“爹爹不会难过了。”
“父皇,洄儿呢?”
“洄儿今日贪眠,刚念了几段《三字经》,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现下还睡着呢。”贴身伺候小太子的宫女方才来报此事,他眉心凝愁,静了片刻才让宫女退下。
一读书就生困意,学不得儒家经典,看不得兵法武略,倘若日后长成了个平庸之辈,他如何能放心将这江山交到洄儿手上。
糟心。
次日,父子三人一道儿去了别野山。
三岁的太子趴在望舒膝盖上,小屁股落在车板上,嘟嘟囔囔地问:“父皇,我们又要去看母亲吗?”
念着洄儿年岁浅,望舒也没同他提爹爹的事。去年冬月,为两个孩子新寻了个太傅。赵悯,蜀人,状元郎出身。
赵太傅膝下也有个姑娘,某日一并带来了国子监,几个孩子一同听着太傅讲课。临了时,赵太傅的妻子也来了,赵家姑娘忙奔向她,连连唤着“母亲”。
小太子没有母亲,就追着父皇问母亲。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回,说洄儿没有母亲,洄儿是爹爹生的。小太子也不听,认定了爹爹就是母亲,母亲就是爹爹。
他也奈何不得,如何都纠正不了,也只能由着孩子自己喊去了。无论作何称呼,那人也听不到了。
望舒“嗯”了声,怕他着了凉,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塞进怀里,谁知那小家伙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洄儿就要坐地上!”
“……”没辙,望舒只得再将他扔回地板上。
阿宁几次掀开车帷,看着景致,估摸着何时能到。望舒见女儿这般,苦涩悄生。唯有这个地上的小家伙还顶着一张笑脸,乐呵呵地看着父亲和姐姐。
望洄轻扯了扯沈韵宁的衣袂,好奇道:“姐姐,你见过母亲吗?”
无意的话又催得小姑娘两泪涟涟,望洄看着姐姐落泪,不知所措起来,软糯道:“姐姐……洄儿不是故意的……”
望舒俯下身,用指腹拭去女儿的泪,又对地上的洄儿道:“姐姐见过的。”他这回不劝着阿宁了,他清楚姑娘一见爹爹的坟冢,定要哭得梨花带雨,劝不住的。
只是他没想到,原先乐呵着的洄儿,也抱着那块碑嚎啕得撕心裂肺。
“母亲为什么不要洄儿……就洄儿没有见过母亲……”
望舒也没安抚两个孩子,任凭他们恸哭去了,自己则坐在坟冢前,茫然多时。三载春秋,他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政务再繁忙,他也亲力亲为,填满每一刻光阴,不敢有半分恍惚。
只一恍惚,就会想起元年隆冬的那场雪。
这场雪,绵延至今。
九载一相逢,相依时,却只有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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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