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同洄儿初次来樊水, 蹦蹦跳跳跑在前头,觉着哪儿哪儿都稀奇。望洄刚长到姐姐腰那儿,够着姐姐的手, 小碎步一下又一下才勉强跟得上。
望舒、莫微烬走在两个孩子身后, 肩并肩行着, 目光落在一大一小两个小背影上。
莫微烬道:“怎么样,当了三年皇帝了, 处事如何?”
“嗯,待人接物,沈憬在时,已指点过我。连同官员心腹, 他也逐一分析过。这三年, 不算太难。”望舒凝眸瞬息,又思那人, 似染残春, 淡然道。
莫微烬睃了一眼义子,戳破那层纸窗,道:“难不难的, 我一眼便知。”
治国虽艰,却比不得一人苦煎人寿。莫微烬知他这几年过得麻木,心有郁结,疼惜难免。奈何世上并无两全法, 求得厮守, 先忍别离。
“义父, 窥缘卜能否用在我身上?您说过,我与他前世也有纠葛。”
“没用的,就连我……也只能唤起些碎梦来。”莫微烬低低一叹, “记起来又能如何,徒增悲伤罢了。沧溟只熬了三年,但是望舒不行,宁宁同洄儿还需仰仗你。”
望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靠着往昔旧梦,苟活至今,总觉得自己的魂魄缺了几缕,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撑到儿女皆能独当一面的时候。
“义父,我不会寻死的。”就算要寻死,也不能是当下。
望舒在云栖山上居住了三日,也同几位友人叙了几回旧,友人只当他是少主,也不晓得这位就是当今中原的圣上。
药谷处于云栖山阴,群山环抱间,与古寨隔了一江细水。往返之间,也不过一个时辰。
阿宁差不多熟悉这儿了,望舒心也定下,嘱托洄儿同莫爷爷和姐姐说了一番离别话,就抱着孩子下山去了。
洄儿趴在他肩膀上,委屈道:“姐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宫里?”
“姐姐留在这儿同莫爷爷学医术,洄儿还小,听不懂这些。”望舒认真解释着。
百余座暗赭色的吊脚楼逐渐被缭绕的云雾遮掩,细河长流着,淌过了古老的寨门。
寨门外有两条径路,一条打西边来,一条往东边去。古径的那一端连的都是杏雨镇,殊途同归,取哪一道都成。
望洄粉嫩的小手指着东边那道,“父皇,这个这个,能不能带洄儿去杏花镇玩呀?”孩子记不住镇名,只记得名字里有个“杏”,只得胡乱说了个。
望舒顺着他手指的东边那条路下山,将孩子稳稳放了下来,“可以带洄儿去,但洄儿是男子汉,不能总叫父皇抱着你,自己走,好不好?”
明面上是问孩子成不成,但洄儿若是说个“不好”,他也有千百种法子让洄儿自己走。
好在,听见了“可以带洄儿去”这几个字眼,望洄已经喜不自胜了,迈着短腿就要下山去,嘴上还念着“父皇父皇快!”
父子的身影刚消失在古寨门外,西边道上就走来了三道身影,清隽公子在前,两个窈窕姑娘跟在后头。
扶岍回眸对陈姑娘道:“陈姑娘,你的爹娘还守在家中,下回游山玩水当心些,别又叫人拐了去。”
陈姑娘面上羞绯一片,忙道:“多谢了,下回……定当心着。”
这陈姑娘也是倒霉,难得随友人出游一趟,还被人绑了去,拴在船上一路带到了梧州。幸得那日凑巧,刚摘了几朵桃花,藏了些花瓣在身上,能沿路做些标记。
扶岍也是寻着这些残瓣,一路寻到了梧州城去,打听了一番才晓得陈姑娘被卖到了哪家去。
陈姑娘同二人道了别,匆匆忙忙就往家里赶了。又剩下他二人,依旧站在这寨门口。
“鱼姑娘,你同我一路至此,该是另有所图吧。”扶岍似笑非笑,蒙在素纱里的眼定定地看着身前人,“樊水古寨不至于寻不到,但苗疆王倒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鱼寐红唇轻扬,漫不经心道:“幽谷医圣乃天下第一医士,我是来求医的,不是来过问江湖事的。扶公子……多虑了。”
她一身月白窄袖劲装,乌发由一根青色发带绑着,利落得扎在脑后,看上去潇洒恣意。
“敢问鱼姑娘,身患何疾?”扶岍不信她所言,怀着警惕,浅笑道,“若是绝症,寻幽谷医圣也无济于事。若是旁的,随意寻个医者也能救。还是请鱼姑娘止步于此吧。”
鱼寐也不恼,不急不缓吐出两个字——“心疾。”
“心疾还需心药医,医圣也没法。”扶岍自知受恩于莫微烬,不想平白为他添些事端。他未与鱼寐交过手,但见其拔刀姿势,也知其身手不凡,指不定沾些江湖身份。
“既然樊水不欢迎我,那我不去便是了。”鱼寐无半分愠怒之色,抱着手看着身前人,扬眉道:“樊水古寨外就有个小镇子,我这么白来一趟,也不能空着肚子走吧。扶公子也算半个主,待客之礼也该尽些。”
扶岍稍作思忖,终是点了头,“我邀鱼姑娘小酌几杯,这边走。”
杏雨镇落在山脚处,又是商道必经处,商贾云集,里巷殷盛,富庶不输市井。此地虽地处苗疆,多是苗民,但也不乏说中原话、乌勒语的人,可谓民族荟萃。
“父亲,这儿人好多呀。”望洄刚被望舒叮嘱过,在人多的地方不要唤他“父皇”,洄儿这回倒是听进去了,听话地改了口。
望舒按着他的腰,将他提到灯挂椅上,洄儿不自在地扭了扭屁股,险些从椅子上落下去,得亏望舒拽着他一条腿才没摔着。
“坐好,别乱动。”望舒摆着洄儿的小身子,拉着他的两只小手放到楠木桌上,又轻轻将他的椅子移过来些挨着自己。
“晓得了,父、父亲。”望洄嘟嘴道,又伸手指着楼下的大台子,好奇地问:“这个跟上回宫里的是一样的吗,有好多好多人来唱曲儿的?”
望舒向楼下瞥了眼,见是个戏台子,从台子两侧陆陆续续有施了粉妆的伶人走上来,应是将要献演。
“是的,会有伶人来做戏,我们恰赶上了,洄儿待会儿可以好好瞧瞧。”
望舒唤了小二来,叫了几道苗家菜。那小二是苗人,看见他时竟有几分惊讶,“少、少主,你们也来这儿吃酒啊。”
那小二挪了挪眼,看见了坐在少主边上明眸皓齿的小娃娃,“这、这是?”
望舒斟酌了下,正色道:“小少主。”
小伙子若有所悟,“哦哦,哦?”他好像记得少主夫人是个男子啊,怎么就、就有小少主了?还邀请族人一道举行了仪式呢,少主夫人族人可都是见过的,何等谪仙般的人物。
少主放着这般美人,还要纳妾来生个娃娃?
“哦什么?”望舒不解地看他,未等他开口已经明白了他话中意味,便用苗语道:“我未有妾室,唯有夫人,这是我同他的孩子,你也别张扬。”
那小伙子连连点头,虽然不懂孩子怎么来的,但写满了一脸“我不会说出去”,十分真诚,旋即就抿着唇忙活去了。
“父亲方才在和那个哥哥说什么?”望洄抱着小木碗,喝了口甜汤,舔了一圈唇,天真地问。
望舒随意搪塞了句:“没说什么,你好好喝汤。”
望洄摆了摆小脸,微微不满地“喔”着。
堂倌扯着嗓子,敲了几下鼓,朝着四面八方说着:“伶人就位,戏将开筵!”
他先用中原话说,再用苗语说了一遍,大部分食客都听得明白,纷纷向戏台子那儿投去眸光,小声议论着会是哪支戏。
堂倌见场子热闹了些,笑意盈盈地喊:“今天的曲目啊,是《瑶台别恨》!”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并不在意的望舒都抬起了头来,出神地望着那戏台。
“这个戏,不就是中原那位圣上……”
“这儿是苗疆,又不是中原,不怕得罪了圣上掉脑袋。”
瑶台别恨,情缘未了。
丝竹若流水,潺潺起,渐澎湃,似骤雨敲琵琶,霜雪压新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①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月下孤人影,望月深深思,曾经执手话夜雨,而今唯余坟冢花影深。
“娘子,我本是蟾宫月神降凡尘,缘何你先赴瑶台,早列仙班离君去啊?”
“妾身红颜薄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竟是黄粱一梦!”
望舒,月神之名,天阙皎皎孤月轮。以月神作角,既避了君王名讳,又暗射了故事的主角——嘉熙皇帝与发妻。
太子时年三岁,嘉熙皇帝发妻已逝三春,天下人揣测君王妻是娩时遭厄,以致早逝。嘉熙皇帝后宫形同虚设,膝下唯有发妻所出的太子与长宁公主,可谓情深一往。
世人感之,便有曲家作了此曲,名为《瑶台别恨》。瑶台是月上宫宇,月神之所,亡妻所归。这支戏曲里的旦角亦无名,一如圣上的那位发妻一般,不为世人所知。
琴音哀婉,幽咽凝滞,恰如别恨,茫茫无绝期。流华似水,月影自怜,有情人生死相隔,亡者苦恋红尘,生者悲眺瑶台。
郎情妾意春色浓,相吻红墙外,缠绵闺阁间,你侬我侬,不知东方既白。
黄粱一梦,妻已作泉下骨,唯有耳畔婴孩啼……
望舒惘然赏着台上曲,垂着眼睫,默然良晌。迷离间,他竟然看见了沈憬。君心似寒铁,三载不入他未亡人的梦里,却在此刻,入了他的眼。
他清醒未眠,却做着黄粱一梦。
扶岍未蒙纱绫,静静地凝望着楼台上的人。
为何心悸一甚,头疾又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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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望舒:终于梦见我老婆了,好想哭,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扶岍:我不记得这个人,可是我心跳的好快,头也在隐隐作痛,但最痛的,居然是心。
望洄:啊啊啊是我妈妈!是我妈妈!妈妈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