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时, 眼也未曾挪开过,直直地凝望着眼前人,透过那层绫纱, 望着那双满是漠然的眸子。
在座闻声惊然, 不成想这儿竟又有位“嘉熙皇帝”, 不知该言何,直到堂倌见势陪笑, 让柳澜重将花球抛向旁的男子,才结束了这一场闹剧。
就连洄儿方才都忍着没出声,扯着扶岍的一条腿,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个大人无声的“对峙”。
扶岍仍觉不自在, 久不与旁人接触, 又被人这般凝视着,他轻启薄唇, “公子念着亡妻, 盯着我瞧做什么?我与贵夫人空有几分相似罢了,我终归不是贵夫人,还请这位公子好生同令郎说道, 让令郎莫再叫我母亲了,我一代草民,实在消受不起。”
望舒缄口不言,置若罔闻般, 盯着他那双蒙在纱后的眼, “这位公子, 可否摘下绫纱,容我一窥真容?”他噙着笑意,在人声鼎沸下, 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扶岍莞尔,抬手轻扯下那层绫纱,缓缓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更清晰地窥见了那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色。
那双浅眸里映着望舒的模样,一如往昔,两人紧紧相依时,眸中印着彼此情动的样子。
只是,那人的眼里再无往日的爱意,生疏而漠然。
苦涩顿起,不知言何。
“母亲……”望洄几乎要躺倒在地上,仰着头,仔仔细细看着他的面容,笃定道:“姐姐和母亲竟真的这般相像。”
望舒唇瓣颤了颤,反倒笑了,俯下身对望洄温和道:“洄儿,他不是你母亲,你母亲温柔似水,可不似这位公子一般,郎心似铁。”
“母亲哪儿不温柔了!母亲还抱了洄儿呢!”望洄被男人重新扯回怀里,小脸被强行按在父亲脖颈处,哭闹声也听不真切,看得对面人眉头紧锁。
扶岍欲说还休,一面是望舒是鳏夫,也带了这么多年孩子,好歹孩子也被他养活养大了。另一面是他自己要求望舒抱回去的,哪有抱回来重新哄的道理。
无论如何,他做父亲,定然不会同眼前这个人一般霸道、不懂得循循善诱。君上那位发妻若晓得他这样养他们的孩子,怕不是要气得活过来?
望舒一掌托着洄儿的后脑,不让他回头来看那人,哄也不哄,又对扶岍道:“叨扰了,这位公子。”说罢,也不等人回音,直接背过身去往楼上走。
望洄张着口,可怜兮兮地看着扶岍,喉间再溢不出半句哭音,小手朝母亲那儿伸去,渴望着扶岍能将他从父亲那夺回来。
直到狠心的母亲也背过身去,不再朝他看,他才怀着怒气捶着望舒,气鼓鼓地喊着:“父亲坏!坏!父亲明明也这么想母亲……好不容易……呜呜呜……好不容易见到了……好不、好不容易……”
望舒稳稳地抱着他,让他的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侧,洄儿拿小拳头砸在他身上就跟弹棉花似的,他也不恼,低缓了口气,淡淡道:“洄儿,我对你母亲,思念至极。若不是洄儿和宁宁,父亲早就坚持不住了。”
洄儿听不懂这些话,却能读懂父亲话中的落寞,悄然收回了拳头,强忍下泪,生着闷气却还是乖乖道:“洄儿错了……父亲不坏,父亲也是好父亲……父亲不要废太子……”
“……洄儿没错,错的是父亲。”望舒吻了吻他的小额头,拭去孩子眼角的泪,耐心地说:“父亲晓得洄儿也想母亲,只是你爹爹他暂时还没办法回到我们身旁来。你且记着,你爹爹他对你,亦是千思百念。”
“嗯……父亲……”望洄倚在他肩上,方才的倔强不屈消弭殆尽了,温软道:“洄儿记着了。”
鱼寐赏了两出戏,兴致也正高着,见扶岍回来了,弯了弯红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托扶公子的福,也是让我见着中原圣上、储君了。”
“这是苗疆,没有圣上,没有储君。”扶岍敢大不敬,也是为此。
明明解决了一个小麻烦,为什么看着那孩子被迫远离,心尖儿也发颤。而且……望舒与他对望时,那一抹惊诧,仍旧荡漾在他心头。
“扶公子,不怕他真是你老相好?”鱼寐调笑道,仰首饮了大口清酒,脸上沾着绯红。
扶岍瞥她一眼,“我有妻,有子,如何能做他的老相好。”墨色长睫垂过眼睫,他恍惚须臾,“鱼姑娘,失陪一阵。”
他去寻了小二,就是那个苗家小伙,问他借了纸笔。那小伙见他未遮绫纱的脸,笃定他就是少主夫人,但方才少主却言“亡妻”,怕不是在同夫人置气呢?
他不敢言,也不敢唤夫人。只得默默取来纸笔,恭敬地递给他。扶岍温声道了谢,捻过笔,在一方信纸上提了几个字。
又道了声谢,小伙那一声“少主夫人”将要出口,在见着扶岍身后一人时,瞬间咽了回去。扶岍见他面有异色,朝着他身后望去,他也随之转身,又见了那对父子。
洄儿这次乖乖搂着父亲的脖子,嘴型像是在说母亲,但是听话地没有喊出声来。漂亮白净的小脸蛋饶有其父之貌,唯有一双眼不似望舒那般棕黑。
竟真是与他的瞳色相似,浅若琉璃。
望舒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眉梢微挑示意着小伙快些离开这儿。“又见面了,这位公子。”
扶岍没有要理他的兴致,也不敢去瞧娃娃的小脸,扬袖而去,与他擦肩而过时,却将指尖夹着的信纸塞进了望舒的广袖。
人如微风过,香如海棠存。惹得多情人多忆往事,念起了曾经的细碎温馨。
指尖相触一瞬,仍是沁着凉意。他捻紧了手中之物,待人影消逝于转角,他才提了袖,翻开那信纸:
陛下若识我妻,请代为告知。
卿且待君归,此心不渝。
扶岍读不懂人的心思,但那分悸动,他还是能窥见一二的,他隐隐猜测,望舒曾与他相识一场。既如此,他定然认得他苦守的妻子。
寄一张相思,虽不见故人面,但见故人字迹,也足以疗慰一番。
拿圣上当传信使,他知不妥,但别无他法,他连自己妻子是谁,面容为何都不记得了。好不容易见着个或许曾相识的,如何能不把握着机会,同他那位誓死纠缠的情人诉说一二呢。
“父亲,母亲给了你什么?”望洄凑过去想看信件,奈何他认不得几个字,拉垮着小脸,不满道:“看不懂……”
望舒心下泉流,回神盯他一眼,没好气道:“赵太傅讲课,是哪个在睡觉?赵太傅常同我说,说宁儿乖巧好学,洄儿活泼好眠,是不是你?”
“不是洄儿……父皇……”望洄讨好似的亲近他,抱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贴着父亲。望舒又瞟了他一眼,他立刻改了口,“父亲,父亲……”
望舒不领情,也不晓得这孩子同谁学的撒娇,“叫爹也没用,等你再长大些,还这么懒散,我就让赵太傅拿戒尺抽你,看你还敢不敢。”
洄儿撇撇嘴,不再辩驳,在望舒瞧不见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熟练地做着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鱼寐小酌几杯,用帕子擦了擦唇,对身侧人道:“扶公子,我是真有心疾,当真不容许我见一见幽谷医圣吗?”
扶岍早就料到她不会轻易放弃,也不惊讶,语气淡淡,“何等心疾,扶某也能为你开导一二。”
女子含笑不语,眼也不眨地望进他的眸中,顷刻,唇瓣翕合,“扶公子所见,鱼某是善是恶?”
“不忍妙龄女子受难,此为善。”扶岍记得她义举,缓缓道:“至于旁的,我也不得而知了。”
鱼寐嗤笑了声,明媚夺目,“一面为善,一面行恶,这种人,佛祖会渡吗?”
“此时该问佛祖,不该问我,也不该问幽谷医圣。”扶岍亦不觉是稀奇事,淡笑,抿了口糯米酒,清酒下肚,才忽想起些什么。
莫叔叮嘱过他切勿饮酒,一时没留意,抿了些清甜酒,不知会不会碍事。
他刚醒来的那段时日,甚至连他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养了好些日子才重拾起些活人气来。好在不过一年,他隐居深山中,调养得当,只是未曾与人交手过,不知身手与从前相比如何。
应当是无妨,区区糯米酒,既非烈酒,又只浅酌了一口,不至于夺了他性命去。
“说不定莫医圣有医我的法子呢,我常梦魇,往昔种种如梦如幻,我也实在惧怕,才想着来这苗疆一趟。”鱼寐面上并无惧意,笑意嫣然,“扶公子不妨替我问问,他日再告知我,如何?”
“鱼姑娘如何笃定,你我还有再遇之时?”
“随意揣测的,只觉得……扶公子不简单。”鱼寐意有所指,葱白的指尖一搭一搭点着桌面,敛了敛衣装,站了起来,“此番不拜访医圣也罢,我也得回去了,扶公子记得付钱。”
寒鸦绕枝时,扶岍上了云栖山。他醒来时便是身处此地,能走动些了才去的灵山,故也记得此处地貌,不多时就寻到了莫微烬的狄葳楼。
一路上,常有苗人偷偷瞧他,他曾不解其意,而今却晓得了,他长得像那位少主夫人。说来奇怪,他既与少主夫人容貌相似,又能让小太子将其错认成母亲,难不成,这中原圣上就是这苗疆少主?
莫叔不在狄葳楼,他也不在意,寻了一处坐着,耐着性子等着。他问了楼里的家仆,问莫叔去了何地,那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说,寨主携少主姑娘去了药谷,晚些时辰才回云栖山来。
那家仆干活利索,眼睛却不好,离他较远,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以为是哪位中原来的公子。
扶岍犹疑片刻,还是出了声,“少主姑娘还有个三岁的胞弟?”
那上了年纪的老妇前几日恰碰见了少主领着两个孩子上山来,两个孩子还叫他父亲,她便如实说:“嗯,小少主、少主姑娘都是我们少主的孩子。”
扶岍追问:“少主同少主夫人的?”
老妇迟疑了一会儿,不知如何作答,刚想说他们夫人也是男子,生不出娃娃的,话还卡在嘴边,屋外就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女孩音。
“莫爷爷!药谷好漂亮,好多山好多木好多花!师兄师姐们对阿宁也好好呀!”小姑娘兴高采烈,牵着莫微烬的手往屋里去。
“宁宁喜欢莫爷爷这里啊,那多住几天好不好,住上些日子莫爷爷再带你回你父亲那儿,好不好?”莫微烬一生少有平易近人的时刻,他眼角没生皱纹,还是年轻的模样,看向阿宁时竟满眼盛着慈爱。
沈韵宁软糯地应了声:“好——”
守在吊脚楼边的侍卫见他二人来,朝莫微烬行了礼后,缓缓地推开了门。
扶岍立在不远处,看着木门被一点点推开,心也莫名躁动,或许是期待见到那个据说与他极为相像的小姑娘。
沈韵宁站在门外,心里忽的紧张起来,当屋内景象一览无遗时,她看见了那个一身素衣窄袍的男子,愣在了原地。
果真,如此。
扶岍望着小丫头的容貌,默不作声。眼前的这个粉雕玉琢的姑娘,生得明媚艳丽,独独那双眼随了望舒。
“爹爹。”沈韵宁隐忍不得,泪意汹涌,陈年的记忆漫上心扉,她惦记了三年的爹爹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看着孩子泪眼婆娑,扶岍竟也心生酸涩,眉心在颤,心也漾着。见那小女孩松开了拉着莫微烬的手,一边唤着爹爹,一边朝他这儿扑来。
他也顾不上思索,蹲下身子来就将孩子捞入怀里,阿宁压在他肩上,喃喃道:“爹爹,阿宁是不是在做梦……阿宁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莫微烬见他们如此,眼眶也发酸。有些爱意,就算失了记忆也无妨。
扶岍揽着姑娘的腰后,听着她哽咽,心里也不是滋味,头疾暗发,竟又在隐隐作痛。他搭在姑娘颤抖的肩膀上,仔仔细细瞧着孩子的面容,良晌,小心翼翼地问:“小姑娘看见我……是想起你母亲了?”
小姑娘闻言怔然,苦涩更不堪。她那双漂亮的杏目睁得极大,错愕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爹爹竟然不记得阿宁了,居然连阿宁都忘记了!
儿时夜夜抱着自己的爹爹,在她害病时寸步不离守着她的爹爹,曾经无数回让她依偎在怀的爹爹,居然想不起阿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