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望见姑娘眼中的动荡,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失措间,尚不知说些什么来哄孩子, 所幸莫微烬及时牵住了姑娘的手, 同他递了个眼色, 就带着恋恋不舍、泪眼朦胧的姑娘上楼了。
直到来到了阿宁住的那间,莫微烬才听见愈加收不住的哭腔, 由苦苦隐忍到难忍发泄,听得他不由恻然。
“爹爹不记得阿宁了……”沈韵宁艰难低语,眸中雨浓,抽泣不止。
“宁宁, 你爹爹生的那场大病, 几乎要了他的命,他不是故意要忘记宁宁的。”莫微烬说到这儿, 姑娘才稍稍平复了些, 稍一遐想,仍难止泪,哽咽不已。
“爹爹生病了……现在、现在好了吗?”姑娘吐字艰涩, 眼底满是忧切。爹爹能回到阿宁身边,已是上上签,就算不记得宁宁也没关系,阿宁记着爹爹就行。
莫微烬点了头, 手放在姑娘发顶, 声色柔和, “病好了,唯一没好的,就是忘记了些事情。阿宁切莫同你爹爹说太多从前的事, 他一下子听了太多,又该伤身了。”
沈韵宁懂事地“嗯”了声,泪意褪了大半,被莫爷爷搂在身前,轻声细语哄着。
“你爹爹那一遭啊,吃了太多苦头,连莫爷爷当初也没有把握能救他回来。还好啊,你爹爹醒来了,身子也养好了。宁宁再等等,等你爹爹想起你,等你爹爹回到你们三个身边。”
“宁宁等……等爹爹……”沈韵宁低声喃喃。
莫微烬摸了摸孩子的发顶,“好了,宁宁在屋里坐会儿,莫爷爷去瞧瞧你爹爹。”他温柔地捧着姑娘的脸蛋,看见姑娘脸上终于露出的梨涡,才安心下来,慈爱一笑,旋即转了身下楼去。
扶岍仍立在原地,听见了身后竹楼上的动静,才斩断了缕缕遐思,他朝着风度翩翩的来人,微微颔首道:“莫叔。”
“坐下来,我给你诊诊脉。”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扶岍依他所言,坐到了他指的地方,敛了敛长袖,将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莫微烬上手诊脉前问了句:“这段时日饮酒了?”
“……饮了。”扶岍一愣,不知他从何处发觉的,也不藏着掖着,坦诚应了下。他见着对面人的脸色冷了些,意图教导小辈的话将要出口,他又补了一句:“小酌了一杯……糯米酒。”
他本意也并非为自己开脱,只是想方便莫叔对症下药,谁料对面长辈刚冷下的脸瞬间绯红了些。
“这东西……也能算酒啊。哈哈哈哈……”莫微烬不留情面嘲笑了一番,手搭在他腕子上,唇边那抹笑还是抑不回去,“我只是试探试探你,你大可不必这般实诚。”
“……嗯。”扶岍尴尬道,沉着心等他探脉。
良久,莫微烬收回了手去,面上并无忧色,反倒仍噙着笑意,笑话着方才那一小杯糯米酒。“挺好的,脉象平和,遒劲有力。与你刚醒来时,已经全然不同了。”
幸好是不错的答复,扶岍温声道:“多谢莫叔,这段时日,有劳了。”
“明日,你就往遥州去吧,暗影阁不日就该广招客卿了,恰赶得上。”莫微烬定定瞧他,微微叹息,“问及姓名,只道……沉诀。”
“切记,勿容暗影阁内任何人知晓你的本名。”
扶岍,扶余。皆为江湖人士,难免联想到一起,倒不如换个名头从根上杜绝一切。
“莫叔,我知晓了。”扶岍未覆绫纱,与人眸光交织,莫微烬似是料到他所想。
“绫纱以后别蒙了。不认得你的人,你就算坦诚相见,他也认不得。认得你的人,又何须见你真容。”
扶岍闻言,眼睫微垂。他常以纱覆眼,一为眼疾,二为心疾。他不愿让人目睹他的真容,勾起他从前的记忆,每一稍想,头疾又复,如凌迟般。
“有时候,全然忘却了,反倒没了软肋。你也不必揪心于从前过往,当下何事最要紧,你也清楚。”
“莫叔,我同那位……少主夫人……”扶岍夷犹间,不知如何诉说,一时语塞。
莫微烬明白他话中意味,“嗯,很像,几乎一般无二。”
“少主姑娘喊的是爹爹,小太子唤的却是母亲。此间,有何出入?”
虽未证实,但他笃定望舒就是那位苗疆少主,听着两个孩子的称呼也不免觉着怪异。
莫微烬挑眉,“你见着洄儿了?”
扶岍点头道:“见着了,小太子还唤我母亲。”
莫微烬本也无意拦着他们相遇,算着日子让望舒那小子带宁宁过来,也不过是想试试他们的缘分。望舒前脚走,扶岍后脚来,他还觉着可惜。不成想,这对苦命鸳鸯竟背着他私下见过了。
“当今中原的圣上,就是我的义子,也就是这苗疆的少主。三年前,他们在樊水成了亲,就在这云栖山,在古树前饮了合卺酒。”
扶岍微蹙着眉,“三年前……”
“他们成亲前就有了宁儿,是他那位夫人一人养大的。宁宁方才见着你,思念成疾。至于宁宁为何唤你爹爹,那是因为……”
“她同洄儿的生身之人,是位公子。”莫微烬瞧见他发怔,又接着道:“洄儿一降生就没了爹爹,认定了生养他的是母亲,所以见了你,才会一口一个母亲。”
扶岍仍愣着,似懂非懂。方才那苗妇、酒楼里的小二欲言又止,竟是为此。“原来如此。”
“你去给宁宁煮碗面,前日是宁宁生辰,我和她父亲陪孩子过了回。今个儿你来了,再陪她一回。”
扶岍也不推拒,想到那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也发软,应了声就去了庖厨忙活。他这一年独居在深山里,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至于做饭摸索摸索也就会了。
等他端了那碗长寿面来时,姑娘已经安静地坐在圈椅上等着了,一旁的莫微烬来低声同姑娘说些话,小姑娘则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扶岍小心地将汤碗摆在沈韵宁身前,生怕飞溅出汤汁来溅到孩子。细面配青葱,简单朴素,还冒着热烟。
他拉了一旁的木椅坐下,看着小丫头的侧脸,良晌,“阿宁,生辰喜乐。”
一如四年前,爹爹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辰。整个烬王府的人还有吟烟姑姑、映枝姑姑,都陪着她。此后几年的生辰依旧隆重,却缺了最重要的人。
“谢谢……爹爹。”沈韵宁的两只小手扶上汤碗,被那碗壁烫得瑟缩,不多时,那两只小手就被两只宽大、修长些的大手握着了。
扶岍心疼她被烫这么一下,一点点检查过,确认没有烫伤才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他宠溺道:“太烫了。冷一会儿再吃吧,我做的也不好吃,只能随意对付一口。”
不会不好吃的,爹爹做的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厨艺精湛的父亲,笑意盈盈地看着多年未见的爹爹。
“你父亲做饭能吃吗?”扶岍也不明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一句,意识到时话已然出口,为时已晚。
沈韵宁连连点头,“父亲常常亲自下厨,做饭给阿宁和洄儿吃,可好吃了。”
原来那个不靠谱的父亲还有算得上靠谱的地方,扶岍暗道。
他伸手探了探碗壁,没方才那般烫了,才对小姑娘亲切道:“阿宁吃吧,应是没有你父亲做的可口。”
沈韵宁执了筷子,轻轻挑动碗中细面,吹凉了些,放入口中慢慢吃了起来,举止淑雅,温婉可人。“很好吃的。”
是阿宁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从前烬王府不乏厨役,沈憬又繁务在身,自然没有功夫亲自下庖厨,而今还算阿宁头一回吃到爹爹煮的面。
“过奖了,乖乖吃吧。”扶岍如释重负,还忧着孩子吃不惯这一口。
莫微烬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眼角含笑,也不去打扰这样温馨的画卷。
隔日,扶岍特意等姑娘起了身,与阿宁道过别,才孤身北去。与此同时,望舒也带着洄儿一路往燕京赶。
这一趟返程走得急,比来时缩了两三日,就连原本生龙活虎的洄儿都蔫了,常趴在船板上,一脸怒气地盯着他父皇。
“臭父皇。”洄儿又不怕被废太子了,口出狂言。
望舒拎他下了船,也没反驳,兀自带他去了个地方,走了一路,洄儿问了一路,望舒就是不告诉他。直到寒夜笼云山,洄儿睁开困得黏在一块儿的眼皮,才恍然发觉他们身处母亲的坟冢前。
寒夜笼着整座别野山,月华如霜,寒鸦捡枝,似天地在悲鸣。空气里漫着锈铁混着泥的重味,激得人鼻尖酸涩。
望舒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将洄儿交给旁人。他放孩子坐在地上,手中提了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铁锄,眸光停留在分钟前的墓碑上。一寸一寸,他抚摸过碑身,最后印了一吻在“沈憬”二字上。
“你是皇帝也不能掘我母亲的坟!”望洄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童稚的嗓音里夹着愤怒与恐惧,“是皇帝也不能!不能动我母亲!”
望舒置若罔闻,重新将洄儿拎回了原处,也不哄孩子,神色也淡淡,转身聚力挥了锄起来,银辉落在锄面上,映入他的眼中。
一锄,又一锄。
败春腐枝味愈浓,夹着几缕雨后的湿气。
洄儿的哭声渐渐沙哑,他抹着泪,坐在不远处,有些茫然地望着父亲。月光下,望舒的背影照得清楚,那般冷硬、不容反抗。
那枚棺木彻底裸露在月华之下。
棺木通体乌黑,四角雕着蟠龙,刻着金文,棺盖边缘镶着鎏金铜钉,在月下衍着金光。他取下佩剑浸允,挑开一枚枚铜钉,直到棺木被打开,他都面不改色,眼底并无半分异色。
金属摩擦之声刺耳,回荡在山林间,望舒怕吓着孩子,却又顾不上这么多。
束缚已无,他只要推开那棺盖,就能一览棺中景象。他只觉得天地广阔,万籁俱寂,唯有那颗藏在躯壳里的心,震颤得猛烈。
他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棺盖,寒气扑面而来,随着棺盖落地之声,他少喘了一口气,浑身气息凝滞,他扶着棺身跌坐下去。
空的。
棺里,什么都没有。
那日所见,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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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洄儿:母亲,臭爹把洄儿扔在地里,不管不顾洄儿。
扶岍:?望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望舒:我在掘你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