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岍凝视他许久, 借着月色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人的吐息尽数落在他颊侧,顿生温热。“陛下, 您守不守贞的, 同扶某并无干系。”
心口燥热, 狂马在奔,他被人抵在书架边, 一时动弹不得。他隐约瞧见望舒面上那抹笑意,方欲从另一侧翻身而出,就见望舒的另一只手又按上了格缘,将他牢牢禁锢在其间。
“擅闯皇家禁地, 可是死罪。扶公子胆大妄为至此, 真不怕朕定罪。”望舒较他高上些许,微俯着身恰与他四目交织, 见那人一副不屈就义的神情, 甚觉好笑,又探过些身子贴在他耳侧,声色暧昧, “扶公子方才闭上眼,可是在等朕来吻你?”
扶岍被他轻薄得面色绯红,幸好阁中昏暗,不被有心之人看见。又碍于皇权至上, 此地不比苗疆, 他不敢再同酒楼一遇那般“大不敬”, 他怀着窘意别过脸去,“没有。”
那一刹心荒马乱,他竟真是在等那个吻落在他唇瓣。扶岍深思须臾, 后怕不已。他未曾对此人说过自己的姓名,望舒却晓得他姓扶,看来他们曾经确有交集。
“扶公子求朕代传的书信,你妻子已经过目了。”望舒收回了两臂,背在身后,那人趁机往绮窗那儿挪了一步,他抬脚就挡住了那人去路,“不想知道你妻所言为何?”
“不……”扶岍几乎是脱口而出,他逃脱无望,沉了口气,定定望着那人。
其实很想,迫切地想知到他那位苦守的妻子近来如何,是否为他忧心不已,是否念他茶饭不思,是否盼他早日还家……
“你的妻为你守了三年寡,见你字迹,知你尚在人世,喜极而泣,托朕转达郎君一句,”望舒看他听得入神,愧意显露于面,不自觉垂下了眼,“枕上鸳鸯惹泪眼,妾撷红豆寄相思,苦守兰房,盼君早归。”
郎君听闻此句,波澜骤起,疚意覆心伤。
“她……可好,孩子可好?”扶岍语涩,苦笑问。
“好,小女已将罗帕绣,小儿已会念词赋,家中无恙,只待君归。”望舒见他没了要逃的意思,才撤了拦他去路的腿。
“我不问孩子,只问……”扶岍只觉酸楚翻涌,如鲠在喉,他声也低沉下去,“只问我妻。”
“相思成疾不假,但闻你生还音讯,已然不治而愈,托朕告知于你一切无妨,郎君在外,莫叫风寒侵体。”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不堪苦涩。若非人失了记忆,望舒当真想将人吻到眸含水色。
扶岍尚在感伤,料不得他所思所想,艰涩而语:“那就好。”
“你们夫妻还真当朕是信使了,闺房情诗,还要说给朕这个鳏夫听,当真过意得去。”望舒佯作愤懑,抱臂凝望他,还想说几句刻意揶揄的话,却听那人弱声道:“多谢陛下,再无下例了。”
“……”望舒无比悔恨自己口不择言,只是君无戏言,现在收回成命,怕是为时已晚。
“其实告知朕……也不是不可。”
扶岍抬眸看他,颦眉不语,好似在不解此人的变脸戏法,没好气道:“扶某不敢惹陛下神伤,他日与吾妻私欲,还是莫让陛下知道的好。”
“……”失忆了还这般伶牙俐齿,是他的卿卿,假不了。“扶公子孤行至此,所求为何,不妨同朕诉说诉说,朕派些人来帮扶公子一起找。”
“扶某不顾礼法,不惧君威,陛下不杀我,还这般好心寻人来替我寻物?”扶岍贴在书阁架上,仰头看他。
“扶公子肖似我妻,杀不得。”望舒不假思索,“只是我妻柔情似水,与扶公子大不相同。朕还记得他身怀六甲时,夜夜苦等桌前,等朕归府,为君解衣,无微不至。”
“托皇后的福,扶某竟因此逃过死罪。”扶某想到望舒的发妻是位公子,也在心奇那人究竟是何人物,能将帝王之心紧握至此。
望舒沉思须臾,“朕不会封他为后的。”
“嗯?爱意难不成只是陛下的虚言?”扶岍扯了个笑,他自知他这张脸就是免死金牌,更是肆意大胆起来。
“他是男子,封他为后,是辱他。朕要他作与朕同尊之王,受天下共敬。”望舒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像是熟思已久。
扶岍闻他语气诚恳,情谊真挚,只是受尽天下人敬仰又如何呢,斯人已逝,再高的崇意他又如何能听见。
“扶某也好奇君妻究竟是何方人物,能叫陛下念念不忘至此。”
“糟糠妻,终归是不同的。他与朕在鄞宫初相识,朕一见倾心,自此,情深不改。”
“鄞宫……”扶岍喃喃低语,总觉今日何时听闻过这个字眼,深思半晌,“烬王?”
说书的口若悬河,将先烬王沈憬的生平说了个透彻,少年将军、鄞宫作质、囚兄逐母……扶岍实在头疾难忍,却还是听了个大概,堪堪记得烬王的事迹。
只是,世人对烬王的评议,与眼前这位所说,却是截然不同。众人言他歹毒阴狠,他夫却言他温婉似水,到底是世人目光狭隘,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对此,望舒只是微微一笑,见他出言如此,想他果真是忘了个干净。“不假,我妻就是那位杀伐果断的摄政王。”
“众人言烬王自请贬为庶人,削去皇籍,自后不见踪影,竟是……”扶岍不再说下去。
“我妻设计了一盘棋,引朕入局,以他声名换朕清名,你说他傻不傻。”
扶岍微敛眼帘,冥思许久,淡然道:“君妻所求,不过是陛下而已。傻不傻的谈不上,情浓意厚才是真的。”
“他那个时候病入膏盲,昏迷数日,腹中还怀着我们的次子,陛阶百步,他走得那样艰难。于丹墀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他的枕边人,作了一场瞒过天下人的戏。”
“朕做这九五之尊,是他的手笔。”
扶岍初听说书人所言,还以为烬王是畏罪离京,如何也想不到,就连众人非议,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君妻所为,是为天下人谋一个能担重任的君王,亦为大义。如今河山皆安,他若在世,定乐见此。”
望舒望他良久,揣测他意,与亲耳听他说出他心中意,终是不同的。他心下释然,“说远了,扶公子的东西还没找呢。”
“不找了,扶某头疾又犯了。”扶岍并未扯谎,他刚才听这位鳏夫诉说了一番对亡妻的情谊,不知怎的又头疼上了。“扶某现在就离了这皇宫,寻处客栈歇歇脚罢。”
望舒抬手就想帮他揉按,关切之语尚在咽喉,遽然念起他二人而今的关系,讪讪收回了隐在长袖中的手。
“别走了,宫中数十座宫殿,朕空置后宫,扶公子寻处落脚还不简单。”
“不合礼数。”扶岍扶额,淡然道。
“叫君王作你们夫妻的信使,就合礼数了?”
“……”
最后扶岍还是被迫宿在了宫中。只是寝宫数座,望舒偏偏令他宿在了麟渊殿——君王起居之所。
他推辞道,言自己身份低微,睡不得这样尊贵的地方,怕是会折寿。
天子置若罔闻,扬袖而去,甚至叮嘱侍女、侍卫好生看住他,话里话外都是当心他偷偷跑走。吩咐完,这位青年天子就不见踪影了。
直待次日清晨,望舒才轻叩宫门,问他是否已然起身,他忙去开那紫檀门,见望舒令侍女备了好几身衣衫来。
乍一看去全是素色、玄色,无一艳色。
“君妻素爱此色?”扶岍扬眉问,见他轻轻点头,若有所悟,“扶某不喜素裳、玄衣,偏爱绛绯色。”省得这人又将他认成自己的亡妻,叫他好生尴尬。
望舒顺他意,又令尚服局送了几身鲜艳华服装来,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用眼神问他:不是喜欢绛绯色吗,倒是穿啊。
“……”扶岍没辙,只得从这堆浓艳锦装里挑了身最不起眼的。
待他选完,望舒落下句他要去批折子了,就拂袖去了偏殿。留下他一人整衣,他刚一换上,那小太子未至宫殿,声却先至。
“母亲母亲!”檀门边探出个小脑袋,见母亲果真在此,匆匆忙忙就飞扑过来,直直砸进他怀中,他甚至来不及错愕,那小娃娃就已经坐在他怀中了。
扶岍抱稳他,轻声唤他一句:“小太子。”
望洄委屈巴巴地皱眉头,“母亲不要叫小太子,是洄儿,溯洄从之的洄。”
“好,洄儿。”扶岍托着孩子,抱他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仔细瞧了瞧孩子的模样。
听着孩子唤他母亲,他倒心生酸涩,不晓得那位烬王知道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孩子,到头来竟唤他人母亲,该作何感想。
屏风前,书案后,望舒刚翻开一本昨日的呈上来的折子,上头字还没看清,太监就掐着声喊:“陛下,文大人来了。”
文映枝一早就来这皇宫里,左右不过是为了西都之事。她沿着庑廊进来,脚刚踏入这屋,就听见不远处洄儿清脆的声音。刚挂上笑意,竟听清洄儿在唤母亲,那点柔意瞬间消散殆尽。
她阴沉着一张脸,顾不得君王礼纪,咬牙切齿,“沈憬拿命给你生的孩子,你敢叫洄儿唤他人母亲?”
望舒提了支狼毫,不动声色,不作解释,更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得轻叹了口气,缓缓道:“文大人自己去看吧。”
文映枝攥紧了拳头,就往那屏风后去,凝重的面色却在见到一身红衣、撑头倚在方桌上、温和看着孩子念诗文的人时一瞬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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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番外好想写言烨x扶余的故事,小太阳师弟x冷面师兄。爸爸妈妈的爱情也很好磕。。。
浅浅谈一下老人组三人的关系:
前世:莫燊^_^扶余 双箭头,言烨只能在一边看着(至于为什么,后期会写)
莫燊and扶余最后也be了,差不多就是前男友的关系,没能修成正果。
今生:言烨and扶余,双箭头,纯爱,某个人只能在边上看着。
不是1v2,就是正经的前男友关系,言烨和扶余是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