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看他并不抵触与自己亲近, 愈发胆大妄为起来,将人后背抵在书架上,几卷经文相触成声, 滚落在地上。
扶岍身后紧贴着书格, 身前被那人压着, 快有些渡不过气来,轻捶了捶望舒“伤着”的一侧肩, 嗔然道:“陛下这样,不担心家中那位妻子吃味?”
浓夜里望舒偷来的那个吻,消了他心尖疑虑,证实了自己心底那点揣测。
人承得父母样貌, 如何能有生得一般无二的人?他在寒潭里躺了两年, 在灵山上修养了一年,恰好天家太子时年三岁。望舒对亡人日思夜想, 又如何能做得出移情别恋的事?
桩桩件件都在证明:沈憬与他, 本就是一人。
“朕的发妻吃味与否,扶公子比朕清楚。”望舒见他举动,知他定是猜出一二, 也不作隐瞒,只是更无顾忌地摸着他腰线。
“陛下,扶某有一言,不知可否启齿。”
望舒温和看他, 指尖稍稍用力掐着他的腰, 激得人隐隐发颤, “还叫陛下呢,不是都猜到了,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扶岍莞尔一笑, 仰首与他分开些,故作高傲:“郎君忘了,扶某什么都不记得了。”
“本来欲让你如从前般唤我的,听你方才那么称呼,倒显得生分了,依你所意,接着唤郎君也成。”既然二人间的薄纱已被撕裂,君权之类的也都不作数了,望舒也不必装模作样自称朕了。
“郎君,昨夜那缕发,你取了去做甚?”扶岍双眸微凝,望他稍有怔色,不过须臾,便闻那人低低笑语。
“假寐本事了得,我该夸你一句了。”
扶岍眉峰微敛,搭在他后颈的手暗暗捏了一下,略有不满之意:“错了,我叫你郎君,你叫我‘你’,礼尚往来的道理郎君竟不懂吗?”
他想知道,望舒从前是如何称呼他的。
他定定看着望舒,等待着他出声。
半晌,望舒才讪讪道:“哥哥。”一个简单的称呼,却令他面红耳赤。往日再寻常不过的呼唤,却带了些调情的意味。
扶岍忘了他的年岁,刚刚翻看玉牒上沈憬生辰,才晓得自己已经三十有六,再过几年就及不惑了。
叫哥哥也没错。望舒看着确实比他小了许多。这么一想,他倒觉得自己是禽兽了,一大把年纪还去哄骗小年轻。
“再叫一遍。”不过,他真心喜欢听望舒喊他哥哥,禁忌、青涩,内里实在欢喜得紧。
望舒垂眸,敛声应了“太上皇”旨意,“……哥哥。”
“欸,”扶岍应下,闲出一手来轻抬起他的下巴,对上他的目光,不轻不重道:“郎君,取我青丝做甚了,还没作解释呢。”
“结发。”望舒感受到他点着自己的指尖顿了顿,瞳仁骤缩,似也没想过这等答复。他又郑重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扶岍皱眉,犹豫道:“你我竟然未曾结发……”
“不曾,独独缺了这一步。哥哥说错了,与我成亲的可不是扶公子,是沈公子。”
扶岍近来常与他玩这等把戏,自也熟络了,唇畔漾着一抹笑意,淡淡道:“这简单,沈公子嫁给郎君一回,郎君嫁给扶某一回,你我也算扯平了。”
“君无戏言,哥哥定要娶我。”望舒当了真,深情而语。
扶岍脑中似针扎一瞬,闭目缓些,待疼意消散,一睁眼,就撞入那人焦急的目光中。“这话郎君以前可对我说过?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说过的,”望舒诚恳点头,“但哥哥未抢得先机,只得嫁我作妻。”他后退了些,轻捧着扶岍的两膝,将人稳稳当当放在地上。
不能再抱了,再抱要出事了——跟了他二十六年的东西又不安分了。
扶岍疑云未解,见他面露潮色,方晓其间缘由,以手背倚唇,忍下笑意。“要不要——”他刚欲说自己要不要出去避一会儿,就被那人打断。
“不要!”望舒坚决摇头。
“孩子都生了两个了,郎君装什么清纯少年。”扶岍眉眼弯弯,话中带刺,语气却带着柔意。
“义父叮嘱过了,不准我与你行床笫之欢。”莫微烬原意是不想让二人刚见面就放纵,奈何他偏要曲解,谁来劝也没辙。
扶岍笑意一僵,面上一窘,耳根又透了嫣红,“……莫叔为何要叮嘱你这种事?难不成你我从前……”缱绻不离,常行缠绵情事,还……不避着长辈……
“烛泪尽,灯影长,未至天明不罢休。”
“……怪不得。”怪不得能生两个。“你与文大人慌张烧掉的信书,怕不就是莫叔寄来的。”
“是,那行朱砂红字写在信背面,文韫也瞧见了。”
“……”还不如不告诉他。“那你该如何解决。”
望舒未作回音,只留下一句“等我”便离了这玄渊阁,待他回来时,扶岍见他额上滚着细珠,鬓发沾露,眸中还氤氲了一层水汽。
想来他是去浇了盆冷水清醒清醒,也不知是否有效用。
扶岍趁他离去,捡起抖落的残页打量许久,奈何那残页似有些年岁,字迹褪了大半墨色,已经瞧不真切了。
唯有末行隐约可见一个“峥”字。
沈峥,沈南瀛。
莫叔说过,他的双亲皆为一人所害。他从玉牒上知晓了自己的父母,却依旧存疑。那日茶坊听书,皆言烬王囚兄逐母,若他当真在意母亲,意为之复仇,又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大事?
他隐隐猜测,江氏非他生母。甚至,他的生身人或许是个男子。否则,如官女子一般留个姓氏也不无不可,何必将自己归于他人所出。
二人盯着这一处沉思良久,终未能有所获。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一群宫娥有致的步伐声。两人刚对上视线,就听见太监传话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望舒提声道:“让太子进来。”
洄儿尚且年幼,未及去国子监上学的年纪,偶尔陪着姐姐去国子监旁听一阵,多半趴在小桌上睡熟了,鲜少有清醒时刻。赵太傅偶尔持着木简,温声教授些最基础的学识,认认花木、习读字音,太子仍提不起兴致了,倚在榻上便要睡去。
今日赵太傅按例来宫里头授课,时辰也差不多了,也难得太子还兴致勃勃的,火急火燎就缠着宫女带他来这儿寻父亲母亲。
洄儿蹦跳着小跑到他们腿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语气温软:“母亲,父皇,洄儿来啦。”
得,这娃娃眼角还带着水痕,定是在太傅授课时饱眠了一场。储君如此,圣上自是忧心。
望舒别过脸去,暗自苦笑,心里劝说了自己一通,说不准日后洄儿就好学了呢,说不准还能背熟四书五经,明理治国要领呢。
扶岍却好似不在意,掐着孩子的腋下,将他轻柔揽在怀中,声色宠溺:“又睡着了,洄儿?”
望洄亲了亲母亲的脖子,羞红了小脸,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洄儿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洄儿才三岁,净学些大道理也于你无益。爹爹只希望,洄儿能平平安安长大,和姐姐两个人相互扶持,相爱相助。”扶岍温柔地望着孩子,轻轻吻过孩子的额头,眼底满是慈爱。
这是他的孩子,从他腹中生出来的孩子,生下来他都没能抱一回的孩子。
他以额抵了抵洄儿的,将孩子揽得更紧些,“我的小洄儿,乖孩子。”
“母亲……”洄儿细眉拧了拧,窝在扶岍脖颈处,“母亲最好了,洄儿最喜欢母亲。”
望舒静静看着这一大一小,忽念起沈憬从前哄阿宁时,也是这样温柔似水,喁喁细语,声色里尽是慈意。
他清楚扶岍爱子心切,从前是,现在亦是。毕竟是他身上落下的骨肉,他拿命换来的宝贝,如何能不疼爱。
“母亲,洄儿的肚肚好饿。”望洄小声嘟囔,小手按在母亲的两侧肩上,乞求似的望着他,“洄儿想去松月楼,可以吗……”
既然孩子都这样委屈巴巴望着他请求了,扶岍自然没能狠得下心婉拒他,同望舒二人即刻带了孩子去了松月楼。
洄儿平日里都是自己握着汤勺乖乖吃饭的,今日娇惯了些,黏在扶岍腿上,定要他喂给自己吃。
扶岍想来一回算不得溺爱,这些年不在孩子身边,两个娃娃靠望舒一个人拉扯,实在可怜的紧,心下不忍,便举着汤勺一口一口喂着孩子。
望舒被冷落在一旁,想要责怪扶岍宠爱孩子的话也哽在喉咙里,忤逆不得,只得默默给妻子剥起了葡萄。
西域葡萄晶莹饱满,皮薄汁厚,他剥得似是在做工艺品,眼儿都不眨。他剥完了一盘,得意地将果盘推到了扶岍面前:“尝尝吧,我亲自剥的。”
扶岍抿了抿唇,轻捏了一粒葡萄,塞进了洄儿口中,见他乖乖吃了下去,还奖励似的予他一笑。
“母亲剥的最好吃!”洄儿夸赞道,话语刚落就听见身后人愤愤道:“我剥的!洄儿你个小没良心的。”
“不可能!这么好吃的葡萄怎么会是父皇剥的!”洄儿叉腰,不满出声。
扶岍觉着这父子俩实在可笑,也不插嘴,沉默听着他们拌嘴。听得耳朵快要起茧子了,他又捏过一粒含在嘴里,喉骨滚了滚,那粒入了腹。
望舒那边的动静才轻下来,大人有大量似的不跟孩子斗了。
过了午时,父子三人从松月楼出来,洄儿依旧挂在扶岍身上,望舒说什么他都不肯下来。
慈母多败儿。望舒这回算是领教了。
他们单独出宫,并未带着侍卫、下人,行踪也自由。先是去了趟锦食堂,依着洄儿的心意,挑了几款精致的点心,又是去了趟书坊,买了几本洄儿感兴趣的蒙书。最后不知怎的,竟一路走来了昙镜寺。
“来都来了,祈祈福。”望舒点了几炷香,匀了三支给扶岍,瞥眼一看,身边那团小家伙已经有模有样学着旁人拜了起来。
“求国泰民安,求母亲安好,求姐姐同洄儿顺遂长安。”望洄熟练地念着,像是已经说过无数遍。
扶岍起初还疑惑着,转念一想又都明了了。他望着身侧人,“你常带孩子们来。洄儿都会背了。”
“嗯。他们姐弟也乐意来。”望舒这回觉得洄儿懂事了,欣慰一笑。
扶岍细读他教孩子们的话术,见他独独没为他自己许愿,“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没什么好求的,有你们,我此生圆满,再无他求。”望舒平心而论,举香过额顶,谦恭拜着佛祖。
既然你无所求,那我替你求。扶岍亦是三跪三拜,默念着心之所愿,句句不离身侧人。
殊不知,身侧人的祷词也句句不离他。
父子三人一座座拜过,虔诚祈祷,小至家室,大则黎民,他们一一求过。
最后一尊佛立于禅院最深处。望舒见身侧人慢了些,揽上他胳膊,抬眼却见扶岍怔然仰望着这佛像,眸中闪过一丝惊诧,甚至手也颤了颤。
悟阁内那座毁面佛陀,竟是伽乂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