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伐斯低下头, 久久凝望着指间的银戒,而后他缓缓抬起手,一点一点, 用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每一寸戒面。
细密的锤纹手感极好, 层层叠叠,如同鱼鳞般,在初晨的阳光下泛起粼粼光华。
他的体温分明如同这枚戒指般冰冷,可指尖细腻的触感却既清晰又分明,反射着阳光。
这枚戒指,似乎很努力地想要传递一些属于太阳的温度给他。
就好像送他戒指的那个人, 曾经拼了命给予他温暖那样。
分明是极为粗糙的样式,洛伐斯却能体会到工匠在一锤又一锤的起落之间, 倾注了多少耐心与爱意。
正巧一阵微风袭来, 吹起洛伐斯的一缕长发,拂过他自己的手背。
赤红发丝被同色的细绳一映,简直美轮美奂,仿佛这枚戒指,正是为他而生。
洛伐斯不得不承认,安迩的确有着挑选戒指的眼光,即便是一枚朴素到极点的银质戒指, 也十分衬他。
不光衬他, 他也很喜欢。
洛伐斯本来就不喜欢华丽繁复的东西,爱好的风格亦是如此,一向极为简洁。
只有安迩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以往……洛伐斯是指伯爵府还在时的以往, 安迩总把喜好强加给自己,只要是安迩喜欢的, 不管是什么,都一股脑塞给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迩开始真正地关心起洛伐斯的喜好,大到房间陈设,小到偏爱口味,无不合他的心意。
可洛伐斯从没领过情,抗拒安迩早已成为了他下意识的选择,刻印在条件反射里。
此时此刻,洛伐斯忽然有点怀念伯爵府还在的时候了。
那时他虽寄人篱下,伯爵府的人们却努力带给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和呵护。
尤其是安迩,简直与他形影不离。
现在想来,洛伐斯从最开始就树起了心防,抗拒一切,像一条怎么养也养不熟的狼。
洛伐斯只是害怕陷进去,就像他平生第一次相信一个人,却遭到背叛那样。
兰斯的背叛带给他的身体伤害只有一时,却让他的心灵不再相信任何人。
洛伐斯不敢对任何事物倾注感情,只要从不拥有,就不会失去。
所以,伯爵府再好,那个地方也不属于他。
或许是安迩太明艳了,像一颗小太阳似地撞进他的心里头,融化了他心脏周围包覆着的坚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把安迩跟在自己身侧这件事当做理所应当,也把安迩看做自己的所有物了。
安迩一次又一次向他伸出的手,让洛伐斯无意识地深陷其中了。
于是,洛伐斯只将安迩一个人,放进他心里,其他人都拦在外面,也不打算放进来。
洛伐斯原以为,安迩是他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可现在,安迩也不属于他了。
惯性所致,洛伐斯压根没想过,有一天安迩会真正离他而去。
安迩竟然真的嫁给别人了。
怎么可能?
安迩不会离开他,安迩怎么可能离开他!
洛伐斯还是不肯相信。
或许是并未身处婚礼现场的缘故,洛伐斯对安迩嫁给别人这件事,依旧没有实感。
洛伐斯无法接受安迩的离去,也不可能相信。
这一切,或许只是一场噩梦。
等他醒来了,安迩一定会睡在他枕边。
届时,他一定要将安迩拥进怀中,抱得格外紧,就像把安迩融进骨血,陨石砸下来都不松手。
他想要安迩,他想要抱着安迩,他想要亲吻安迩。
他无法忍受身边没有安迩的感觉,他再也受不了了。
洛伐斯缓缓跪在地上,脊背深深弯了下去,用侧脸不断磨蹭着银戒。
他的怀里太空了,他的身体太冷了,就只能抱紧戴着戒指的手,才能在不空虚的同时,感受到一丝温暖。
这个时候,洛伐斯忽然感觉到一道温热的水流匆匆淌过他早已冻得麻木的颊侧,一路流进颈窝。
那是什么东西?
似乎只能是眼泪了。
原来,是他哭了啊。
洛伐斯终于承认,他哭了。
他不光此刻在哭,昨晚也哭了。
他在雨水的遮掩下,无声地哭了一整夜。
或许他哭出声了,可昨夜的雨太大了,盖过了一切。
说不定,从更早的时候起,失去安迩的那一刻,洛伐斯就已经落泪了。
洛伐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哭,还是因为安迩。
清晨的露台上那么静谧,洛伐斯却清晰地听见了几声嘶吼,凄厉无比,不似人声。
那是他的呜咽,如同失去一切的野兽,在不断哀嚎。
是啊,他失去了一切……安迩就是一切。
他不是安迩的全世界,可安迩真真切切是他的整个世界。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安迩离不开他,而是他一直都离不开安迩。
洛伐斯明白了,他一直都在嫉妒。
洛伐斯无法接受安迩被任何人触碰,也不喜欢安迩与别人太过亲密的原因,竟然都是在嫉妒。
洛伐斯知道自己对安迩莫名的占有欲极强,强到无理取闹。
他看到安迩和别人过度亲密,哪怕是跟父母兄长亲昵,都会不高兴。
洛伐斯此前以为,是因为他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才会看不惯安迩与家人朋友亲昵。
幼时母亲的形象疏远地只有一个符号,母亲总是诉说自己牺牲了多少,为了他过得像是一个幽灵,母亲的余生毁在孩子手里。
洛伐斯也不想这样……他让母亲过上那么苦难的人生,可他无能为力,就只能宁愿自己没有生下来。
所以,洛伐斯不理解觉得安迩跟所有人都亲密过度的原因,是自己从未得到过原生家庭的爱,所以他看不惯的。
因为,即便是他的母亲都没有抱过他,吻过他的脸。
可安迩在伯爵府,却到处跟人亲亲抱抱,好像一个永不落地的挂件。
洛伐斯随意一瞥,都能看到安迩挂在谁的胳膊上,或是骑着谁的脖子,亦或者又被谁投喂了糖果,简直令人心情不快。
安迩对大人们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亲亲他们的脸。
他甚至会亲吻修理篱笆的园丁爷爷,还机灵地专挑没有胡茬的地方小心翼翼亲一口,免得扎痛了自己。
安迩实在太随便了,洛伐斯只要看见这样的场面,就会冷着脸往反方向走。
原来那些不开心的情绪,都是源于嫉妒。
洛伐斯嫉妒安迩跟那些人亲昵,却只对他疏远。
安迩对待洛伐斯,跟其他人都有点儿不一样。
虽然安迩像装了一个专门扫描洛伐斯的雷达似的,无论他从什么地方路过,安迩都能看见自己,而后立刻从不知道什么人的身上跳下来,大老远往他这边跑。
安迩是Alpha,小时候不算矮,但不知为何,他总是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兔子,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飞扑到洛伐斯身上。
可是,安迩从不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直接跑过来亲吻洛伐斯的侧脸。
每次安迩小脸红扑扑地抱着他的腰,总是怯怯地、露出既想要看他却又不敢看他的游移目光。
说话也是经常支支吾吾,通红的耳尖更像兔子了。
安迩除却几个开心到昏了头的时刻,会扑上来亲亲洛伐斯的侧脸之外,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待他多么亲昵。
洛伐斯等着他的侧脸落下一个柔软的吻,却很少能等来,于是更不开心了。
虽然安迩不明白洛伐斯为什么总是一副生气的样子,也不清楚他究竟哪里不开心了。
但只要洛伐斯表露出一丁点负面情绪,安迩就会立即抱住洛伐斯,仰头问他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去吃饼干?
洛伐斯现在很饿,或者说他因为那些冰冻的咸点,正胃痛到微微痉挛。
他想跟安迩一起吃饼干,可安迩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此时此刻,安迩在实沈宫,在兰斯身侧。
安迩再也不会跑过来飞扑到洛伐斯身边,抱着他问他饿不饿了。
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安迩再也不会这样……安迩再也不会那样……
最重要的是,安迩再也不会陪在洛伐斯身边了。
光是想想,洛伐斯就觉得无法忍受了。
安迩怎么可以离开他!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余生,洛伐斯不想做个只能吃回忆的人。
他不想守着曾经的回忆过日子,他还想跟安迩创造更多的回忆。
可就连曾经的那些记忆,也早就不算清晰了,因为过去太久的缘故,总是像隔着一层雾似的,并不分明。
记忆里,除却安迩的笑脸依旧那样生动、明艳之外,其他都开始模糊了。
似乎自二人重逢起……洛伐斯就再也没有见过安迩露出那样的笑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伐斯终于从泥泞的草地中站起身来。
他姿态狼狈,右手紧紧握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这是他和安迩迟来的婚戒。
只有成对的戒指才是婚戒,他还要给安迩也买一枚才行。
洛伐斯冲了澡,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再吩咐手下人将露台恢复原状,最后向着Moon Star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