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迩将投射在洛伐斯身上的目光移开了, 他没怎么见过洛伐斯的脊背,比他想象得还要宽阔。
虽然他夜里经常能摸到细腻的肌肤触感,其上微微渗出的一层薄汗, 以及隆起的肌肉线条。
那个时候, 安迩喜欢紧紧抱住洛伐斯的肩背,无论多疼,都舍不得放手。
就算被撞得双腿蜷起,连流出的眼泪都一颗接一颗地破碎掉了,断断续续淌过眼尾,湿透的睫毛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 那时他也只想往洛伐斯的怀里钻,拼命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
但是现在, 安迩不再需要这样的温暖了。
向施暴者索取温柔, 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
安迩不再需要这份温暖,即便离开那个人之后,他的世界失去了一大半,变得空荡无比。
但至少不是一无所有。
实沈宫的仆从们待他都很好,兰斯的前妻也对他颇为关照,不光LN995陪在他身边,腹中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以及, 身边这位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丈夫的兰斯哥哥。
每每望向他的时候, 兰斯都会很温柔地笑起来,抚过他头顶的手也那样温暖。
让安迩想起了父亲还在身边的时候,很安心。
安迩的世界减去洛伐斯,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现在也挺好的。
兰斯瞥见安迩发怔的模样, 轻笑着牵紧了他的手,放在颊边亲昵地贴了贴。
“小迩连这个时候都在发呆呢, 小脑瓜里想着什么?若是害怕,要不要哥哥帮你捂住眼睛呀?”
安迩终于回神——他刚刚在想洛伐斯差劲的床品——顿时红了脸。
安迩满脸涨红,绞尽脑汁,终于编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我……我在想,这个孩子起什么名字比较好。兰斯哥哥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决定吗?”
“当然了,小迩起的名字一定非常好听。”
兰斯一边应允着,一边俯身贴着安迩的耳朵,一字一句笑着说:“小迩,再给哥哥生几个孩子,好不好?”
安迩吓了一跳,他迟疑片刻,还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好的……”
安迩听见自己细若蚊呐的声音,极不情愿,低得可怜。
但他无法拒绝,毕竟现在他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兰斯的。
他得给兰斯生孩子才行,那是他们原本就定下的约定。
安迩抿住下唇,从分化成Omega的那一刻起,他人生的存在意义,就仿佛只剩下“生孩子”这一个选项了,再无其他。
生孩子,生孩子,生孩子……安迩只能做这个,如果可以,他还想回去上学。
但那已经不可能了,哪怕能够自食其力地生存下去,他也没有自由了。
或许,生完洛伐斯的孩子,再生几个兰斯的孩子,就可以小范围地拥有自由了么?
他想跟姜明朗逛甜品店,想和小荣逛服装店,想和他们打游戏。
他想听姜明朗吐槽学校的老师,小荣吐槽工作的烦恼……
安迩垂下眉眼,没被牵着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指头,在衣服上画圈圈。
他现在只能等着观看结束,早早回去照料他的花儿。
安迩在花盆里种了一株玫瑰,刚刚冒出一个小小的嫩芽,正是最需要呵护的时刻,他想回去给它浇浇水。
看着安迩一脸温驯、甚至称得上是羞怯的模样,兰斯笑着将安迩揽入怀中,低头与他的Omega小妻子贴了贴面颊,甜蜜至极。
看台上的人们等着即将上演的这场好戏,在窃窃私语间肆意谈论着受刑者的好身材。
这其中始终有一道炽烈无比的目光,投射在兰斯和安迩之间,鹰隼一般盯着两人紧紧相贴的肢体。
洛伐斯这双漆黑到根本望不穿的眸子,如同始终燃着火焰似的,早已灼热到极致。
兰斯绝对是故意的,这个伪君子偏偏要在众人面前同安迩那样亲昵,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怒火。
分明在自己登上圣坛之前,那两人压根没怎么凑在一处,兰斯忙着社交,安迩四处乱窜,甚至跑去跟行刑者聊天。
虽然不知道那两人说了什么,但明显能看见安迩在说完之后,露出了及其轻松的表情,像是又交到新朋友了。
离开他之后,安迩似乎过得很好,很幸福,如同一朵又轻又软的白云,遥遥缀在晴空之中。
于是让他摸不着、碰不到,痛苦发狂,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贪恋。
此时此刻,洛伐斯跪在冰冷硌人的铸铁地面上,连看上安迩一眼,都只能仰视。
若非他与安迩现在的丈夫是亲属关系,日后恐怕见上一面,都是奢望。
洛伐斯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年还有几个节日,分别有哪些可以带妻眷出席,最后他得出一个令人失落的结论,下次再见到安迩,至少要两个月之后了。
这次鞭刑,洛伐斯本来打算翘掉,毕竟他不来,也不会怎么样。
兰斯不会教训他,奥列夫得知以后无非是几句训斥,或是分到几样难办的工作,大不了挨上几耳光。
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奥列夫根本不管。
洛伐斯完全可以拒绝掉,或是随便喊个人替,傻逼才会主动跑过来挨鞭子。
可洛伐斯还是来了,因为他一定能见到安迩。
安迩一定会出席,以受害者的身份,以他兄长的妻子身份。
但,安迩唯独不会以他的什么人,出现在这里。
安迩不再是洛伐斯的什么人了,Lover这个词不能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哪怕他咬咬牙当第三者,也要安迩同意才行。
要安迩同意的话,至少要跟他见上面。
洛伐斯实在太想安迩了,短短几天就想得要疯了,他几乎没睡过完整的一个小时,就算强忍着剧烈的疼痛睡下,也会在几十分钟后惊醒。
他在曾与安迩共度的床上醒来,他在和安迩做过的沙发上醒来,他在安迩出租屋的小床上醒来,他在锈玫瑰那架钢琴旁醒来……
可无论他从哪里睡下,又从哪里醒来,都看不到安迩。
他的安迩,他的Omega,他的妻子……彻底离开他了。
洛伐斯抚摸着指间的银戒,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命运要他偿还这些罪,是他活该。
可是,他明明心心念念想要见到安迩,却在看到安迩的瞬间,那么痛苦。
明明都已经见到了,为什么心还是那么痛。
是因为兰斯坐在安迩身边,兰斯将安迩抱在怀里,兰斯成为了安迩的丈夫吗?
明知道那些亲昵的动作,都是兰斯故意做给他看的,洛伐斯还是痛苦极了。
安迩不止不会拒绝,他对兰斯简直求之不得。
洛伐斯眼睁睁看着安迩乖巧地依偎在兰斯怀中,颊边的红晕胜过了千言万语。
那宛如热恋般的情态,又羞又怯,含情脉脉。
却连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自己。
剖心挖肝莫过于此,洛伐斯想他不该受鞭刑,合该受绞刑才对。
他不该面对一根鞭刑柱,应该身处绞刑架之下。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安迩会不会掉一滴眼泪?
“洛伐斯殿下。”卡特的声音打断了洛伐斯混乱的思绪。
“您的头发……有些……”
有些碍事。
卡特语气犹豫,即便洛伐斯已经将头发拢到一处了,但当两米长鞭扬起时,必定会掀起很大的风。
若是帝国殿下那一头金贵的长发不慎被鞭子卷住了,搞不好连头皮都要被掀起来,他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原来是头发碍事了,洛伐斯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
安迩不肯看他,他又何必在意外表?
洛伐斯自腿环外侧取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利落地抵在后颈,将长发齐根割断!
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一袭无主的浓密发丝红雨般四散飞扬,纷纷落在地上,被阳光一照,如同正在流淌的血河。
鞭刑正式开始,卡特双手执起长鞭,用仅能令洛伐斯听到的音量说道:“殿下,皇子妃特地叮嘱,让我下手轻些。”
什么?皇子妃……
安迩!
安迩刚刚是过来给他求情的,所以才……安迩竟然还会给他求情。
安迩,安迩……
洛伐斯还没有适应安迩新的称呼,愣了一刹那,紧接着耳边便传来风的呼啸。
参差短发纷纷扬起,遮住了洛伐斯的视线。
他的眼前彻底红了,一声闷哼被堵在喉中。
他背后的肌肉纷纷隆起又放松,甚至还感觉到几股热流,沿着肩头淌下,如同放水开闸。
耳畔有惊呼,也有兴奋的吼叫,人们的欢喜建立在受刑者的痛苦之上。
只是第一鞭而已,火辣辣的痛楚便呈燎原之势,在他整个后背的皮肉处泛起,痛得他连伤口的形状,都分辨不清。
或许这份痛意已然渗入骨髓,在虚拟游戏中感受过一万遍痛苦,也不如现实中血淋淋的一鞭。
而后是一鞭又一鞭,打在背上那么疼。
洛伐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耳边皮肉裂开的噼啪声,鲜血被鞭子卷起,又如细雨般纷纷落下,湿湿凉凉。
这样的疼,有安迩当初受过的十万分之一吗?
他体会到安迩的痛苦了吗?
那些曾经加诸在安迩身上的痛苦,他能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吗?
疼痛逐渐模糊了视线,洛伐斯的眼前越来越红,恍惚间,他想到了跟安迩结婚时候的合照。
背景也是那样鲜艳的红,但是大朵大朵的玫瑰跟血的颜色截然不同。
他喜欢玫瑰,那是一种生机盎然的浪漫。
这几天,他和安迩的离婚证寄到了。
并不是最近才到的,那两个红色的小本本躺在信箱里很久了,只是他最近才打开看。
背景果然用了他们结婚时的照片,毕竟两人之间隔着那么远,足够隔开变成单人照了。
他冷着脸,安迩却笑着。
只是安迩怯生生的笑容里还夹杂着几分讨好。
俨然一对刚刚闹了别扭的情侣。
只是分开看的话,两个人怪怪的,一个不知道对谁生气,一个不知道在讨好谁。
至于那个有合照的结婚证,洛伐斯亲手撕掉了一个。
在他们都很小的时候,安迩曾偷偷带他看过伯爵夫妻俩的结婚证,其中有一个撕碎了,粘得歪歪扭扭。
或许安迩早就忘了,洛伐斯还记得很清楚。
那时安迩吃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道:“妈妈说,结婚证撕掉了,就没办法离婚了哦!至于为什么只撕一个,当然要留着看咯!”
安迩的确把结婚证好好留了下来,却没带在身边。
他把自己的那堆东西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下面的糖盒子里,像是随时准备搬走。
可等安迩真的搬走了,他却没把那些东西带走。
结婚证用一张餐巾包好,跟一张视频碟片放在一起。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崭新的音叉和调律扳手。
洛伐斯把那个视频打开看了,视频里安迩笑着说自己结婚了,洛伐斯很爱他,还展示了当时住的房子。
安迩明明笑着,眼睛却像小兔似的通红。
安迩显然委屈得不行,他都那么难过了,还努力笑着向家人报喜,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动作也是轻轻的。
安迩明明很喜欢那只小狗,却不要它了。
被鞭子抽得这样疼,洛伐斯的眼底却仍然干燥。
可是,想起安迩不要的那只小狗,他的鼻子却酸了。
安迩不要小狗,也不要他了。
洛伐斯只好一个人养那只小狗,他把挂着一颗星星的女巫帽狗窝装好了,小狗怎么都不进去,只是在墙角缩成一小团。
黑色的眼珠盯着他,像是看敌人那样。
洛伐斯不在的时候,小狗才会偷偷跑出来吃饭,他一过来,小狗就躲起来了。
安迩不回家,他跟小狗相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