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伐斯这些天的煎熬与思念, 还有一开始莫名的妒意,以及那份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占有欲,终于找到了原因。
从他见到那朵蓬松的白色蒲公英开始, 就已经开始在意安迩了。
所以, 那时他才会下意识跟在对方身后。
以洛伐斯一贯的性格而言,就算不隔着那一层玻璃,他也不会主动跟上谁的脚步。
可那天他偏偏鬼使神差,想要再看几眼这位天使,于是一路追随。
幸好洛伐斯跟了上去,最终救起了落入池水的安迩。
那个花园又大又偏, 生命的逝去不过转瞬,而他正巧抓住了机会, 令安迩得以留存于世。
洛伐斯亲手救下了他, 却也亲手推远了他。
安迩不再属于他了,或者说安迩从未有一刻属于他……安迩不是什么物件,是一个独立的人。
是洛伐斯应当尊重和爱护的人。
宴会临近尾声,安迩也打算带着卡斯帕一同回去了。
这时,皇后忽然走过来,同安迩说了几句话。
皇后很快离开了,洛伐斯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 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他看着安迩往实沈宫的反方向走了, 再一次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步态沉稳,不远不近,如同第一次那时,像一位默默守护的骑士。
安迩原本不想参加这次的下午茶集会, 他在皇宫内几乎没有朋友,面对这种场合,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他能听到一些有趣八卦,可长年累月下来,已经没有什么新鲜事了。
无非就是□□里的那些,他的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但不知为何,这次兰斯异常强硬,要求他必须参加。
安迩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没有拒绝的理由,最后还是来了。
用过茶水,品完餐点,安迩随意欣赏了几种新奇的花朵之后,又跟卡斯帕玩了一会儿,这才终于熬到散会的时辰。
临走时,皇后特地向他转达了奥列夫的旨意——陛下要单独召见安迩。
安迩对她有着下意识的警惕,此前他听说过皇后抢孩子的传言,兰斯就是那个受害者。
但是安迩看见兰斯的贴身护卫和他最信任的女仆一起接卡斯帕,似乎对这个命令早有准备的样子,还是同意了。
不同意也不行,只要卡斯帕安全回到实沈宫便可。
不过,身处皇宫,肯定不会出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他觐见。
安迩不敢耽误,立刻动身。
很快就有宫人一路引着他来到了奥列夫的寝宫。
此时临近黄昏,仅剩几道余晖笼罩大地,陛下殿外繁复的罗马柱一根接一根染上落日的阴影,显得些许阴森。
冥冥之中,安迩有种极其不妙的直觉,驱使着他转身逃走。
但皇帝的命令是绝对的,安迩只能硬着头皮,独自走了进去。
地毯早就被撤走了,夏日的寝殿之中,安迩每踏出一道步伐,脚下就会发出一阵细微的回响,衬得整个大殿更加空旷了。
穿过层层纱帘,安迩看到了那个雄伟的身影。
只是,仅仅过去几年,奥列夫便与原先大不相同了,尽显老态。
只看他的坐姿,就觉得这个人很累了。
分明之前此人宛若壮年姿态,现在看来,竟像是足有八九十岁了。
奥列夫裸着上身,肩头、胳膊,以及腰腹间的赘肉纷纷垂落下来。
甚至他原本暗红色微卷的短发,早已大片大片变白了。
奥列夫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老人了。
他双眼浑浊,目光阴翳,自上而下扫视安迩,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贪婪的渴盼。
安迩被Alpha的眼神盯得发毛,却也乖乖行了礼,立在一旁不敢做声。
“几岁了。”奥列夫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敲响一只锈蚀的铜钟。
安迩总被旁人询问卡斯帕的年纪,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于是下意识应道:“五岁半了。”
奥列夫失笑,他闭了闭眼,而后冲着安迩摆摆手。
“问的是你,过来。”
问我几岁了?
安迩愣了一下,他一边往前走着,一边仔细计算。
他跟洛伐斯同年,两人重逢之时,他们都二十岁了。
他们短暂的婚姻持续了一年都不到,再后来他就嫁给兰斯了,现在卡斯帕都快六岁了。
“27……我27岁了。”
安迩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年龄了,此时猛然算出这个数字,还有几分恍惚。
他竟然二十七岁了。
小时候安迩总觉得二十大几的人成熟可靠,已经能独挡一面了。
等他真的长到这个年纪了,心中却写满了迷茫与无助。
没想到他在27岁的年纪,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也做不好。
任人宰割,如同砧板上的一条鱼。
命运如此,他也是没有办法。
这时,安迩的鼻端忽而传来一丝细微的酒香。
威士忌的味道似曾相识,呛人的酒精气息里,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熏味儿,还夹杂着几许皮革味道,令人异常不适。
下一秒,安迩的手腕忽然被奥列夫攥住了。
老人的掌心一片湿热,被握着的触感像极了突然贴近一只癞.□□的皮,令人毛骨悚然。
安迩惊叫出声,汗毛根根竖起,下意识想要挣开逃走。
“给我……生一个S级。”奥列夫抓着手脚纤细的安迩,犹显吃力,只得寒声威胁,“生不出来,整个安家都得死。”
闻言,安迩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下一刻,他被奥列夫从后头抱住了,年迈的Alpha喘声粗重,似乎在笑。
他在笑什么呢?
笑他日薄西山的身体,还是紧紧握着的可笑权力,亦或是能支配Omega的得意?
夏天衣服穿的薄,安迩身上的衬衫,是用上好的冰丝料子裁剪制成。
远看透不出肤色,却凉快通透,舒爽怡人。
以至于安迩此时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奥列夫手臂上松弛的皮肤贴紧了他的身体,令人作呕。
安迩呆呆地看向远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他眼前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不断泛着银光,最后化为漆黑。
奥列夫是为了……S级子嗣吗?
只是因为这一点,就要对儿子的妻眷下手吗?
这个世界的Alpha简直疯掉了。
安迩绝望了,他对此没有任何办法,也逃不掉。
这个人是奥列夫,帝国皇帝坐拥整个奈尔帝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如何,他都反抗不了。
“安迩!”
安迩耳鸣了,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只是,好像有谁在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那样用力,那样撕心裂肺。
“安!迩!”
那个人又喊了一遍,近在咫尺。
这道音色清冽低沉,如同山涧中浸雪的溪流,安迩十分熟悉,他绝对不会认错,这个人是——
洛伐斯。
安迩的眼前忽而有了一些模糊的光点,嗅觉也渐渐恢复了。
“安迩。”洛伐斯的脸贴近了,他不断地呼唤安迩的名字。
伴随着周围几乎要冲破头顶的浓烈血腥味,安迩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了。
冷白肤色,赤红发丝。
男人修长的眉宇之下,除却这对始终如永夜般漆黑的深色眼眸,还有一道极浅的悬针纹。
那道浅纹是经年蹙眉才能留下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近在咫尺之时,才能被人分辨出来。
洛伐斯原先就爱皱眉,可眉宇间向来没有这道浅浅的纹路,都是光滑细腻的。
此刻这道纹路像是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似的,看来洛伐斯比以前更爱拧着眉头了。
原来过了这么久啊,久到洛伐斯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安迩有几分感慨。
他们还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洛伐斯。”
他终于开口呼唤,声音里是十足十的委屈。
安迩这才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肩头的衣料被尽数扯碎了,露出细白的锁骨。
奥列夫刚刚试图对他施暴,可安迩怔然未觉,仿佛一个不会动的木头人偶。
“我在……我在。”
洛伐斯哄着安迩,微冷的大手轻拍安迩的后背,声音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别怕,安迩。”
洛伐斯轻声呼唤着安迩的名字,而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拢在怀里。
得救了。
安迩原本干涸的眼尾顿时涌出大颗大颗热泪,滴在洛伐斯的西装上,竟噼啪作响。
“抱歉,是我没保护好你。”
洛伐斯将安迩抱得更紧了些,眉间的纹路更深了,眼底的懊恼几乎满得快要溢出来。
“你有哪里受伤了吗?安迩。”
洛伐斯的身上还是熟悉的气息,那抹清冽沉然的冷香悠然飘来,给予安迩半分清明。
“没……没事,我……”
安迩缓过来一点了,他语无伦次,试图从洛伐斯怀里挣出来。
彼此身份敏感至极,他怕被人瞧见,不好解释。
和预想中不同,这次,洛伐斯竟然立即放开了安迩。
安迩猝不及防,他刚刚为此施了几分力气,险些跌倒。
还好洛伐斯有先见之明,立刻揽住了安迩的腰,没让他后仰摔了。
等安迩站稳之后,洛伐斯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只是,洛伐斯还是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抱住安迩的表情,目光也灼热地落在他脸上。
“谢谢。”安迩的声音细若蚊呐,他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洛伐斯脱下外套,搭在安迩肩头。
寝殿之中冷气充盈,安迩不觉得热,只是洛伐斯却常年身着长衣长裤,这家伙,还真不出汗啊!
换做是安迩,若是夏天不穿冰丝材料职称的衣物,不光是额头,就连鼻尖都会冒汗呢。
安迩好像又在发呆了,他连眨了几下眼睛,状似随意地看向周围,表情顷刻化为惊恐。
殿里好大一股血腥味,安迩没有半点反应,他早就习惯了。
而且,洛伐斯也是毫无异状,完全不像是……完全不像是刚刚杀过人的样子!
安迩此时才后知后觉,这些血腥味并非来自洛伐斯的信息素,而是……奥列夫!
奥列夫睁着眼仰躺在床上,下巴有被击打过的痕迹,胸前血糊糊一片。
他一动不动,左胸豁开一个大洞,正汩汩冒着血,还有什么在里面一跳一跳。
那个跳着的东西竟然是心脏……
洛伐斯的佩剑搭在腰间,剑柄处冒出浓腥的鲜血。
洛伐斯的剑竟然准确地擦过奥列夫的心脏,活生生挑开一大片血肉,竟还留了一口气。
奥列夫的呼吸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但这样惨烈的伤,不会死掉吗?
安迩吓坏了,腿一软,又要跌倒。
“他死不了。”洛伐斯让安迩倚着自己,他伸手轻轻覆住了安迩的双眼,低声安抚,“别怕,交给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