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钟声迟迟未能响起, 安迩无聊地等了很久之后,忽而听见天空之上,传来一道极不明显的破空音。
那是机甲着陆发出的声音, 安迩不可能听错。
安迩跑到院里, 只见那里果然停着一架机甲,涂装是帝国的制式,肩头还刻着一道鲜红的玫瑰纹印。
“小迩,我回来了。”
自机甲内里传出的机械音微微失真,但从那人的断句和语气中,安迩感觉到一丝及其微妙的熟悉感。
咦?这是谁?
世上会叫他小迩的人不多, 主星则更少了。
安迩一脸茫然,试探着靠近。
还没走到近前, 安迩就听到尖叫声在他耳边炸响, 此起彼伏。
来自于那些侍候安迩的男女仆从,还有一些供他差遣的工作人员,和维护负责宫殿的宫人。
他们大多都是Beta,没上过机甲课,有的人甚至一生都没有见过真实的机甲。
猛然见到一架十几米高,荷.枪.实.弹的大型机甲,自然是吓坏了。
尤其这架机甲直接落到后花园里了, 无论是坚硬的砖石还是松软的花泥, 都被一脚踩了个稀巴烂。
虽然没碰到任何人,但安迩的确能理解Beta们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倒是丝毫不怕,自己当Alpha的时候,还开过更高的呢。
遗憾地打消了上去坐坐的念头, 安迩挥挥手,想让机甲里的人主动出来, 问问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宫之内不允许开机甲吧?
在尖叫声响起之后,这架机甲就立刻亮起了昭示着起飞的红灯,安迩只好恋恋不舍地后退了几步,虽然他原本站的地方也不会被气浪波及就是了。
那架机甲说了句“我在外面等着,一会儿过来找你”就离开了,根据起落的声音判断,它就停在安迩所住的宫殿外面。
安迩一头雾水,这个人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他三哥?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只有在安迩身边没人的时候,安遐才会凑上来跟他说会儿话,平日里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看来安迩对家人的想念实在太深了,已经到魔怔到产生幻听的地步了,安迩长长叹了一口气。
安迩走进刚刚那台机甲踩下的巨大脚印之内,闷闷不乐,惆怅地揉了揉脸颊。
他刚刚都没摸到机甲一下,太可惜了……就算不能坐,摸一下也好啊!
自从被医生宣判,他的膝盖强度不足以驾驶机甲之后,安迩就很少在现实中看见这东西了,想来还有几分怀念。
安迩曾想过要不要买一台机甲摆着来看,最后还是放弃了。
花着别人的钱,还是不要做出这种类似于浪费的行为了,感觉很不好。
是的,安迩现在有一大笔钱……只是他有点不好意思花。
属于正规来路,但问心有愧。
安迩没跟兰斯领证,也没签任何与金钱往来有关的协议,看似生活只能仰仗兰斯的脸色过活。
其实不然,安迩有一份作为皇子伴侣的生活费,皇室会固定打到他的卡上,就像拿工资一样。
不过安迩根本没有机会把钱花出去,平时他想要什么东西,负责照顾他的男仆女仆们就直接给他买了,出门也都是由他们负责结账。
安迩一开始想要自掏腰包请姜明朗吃喝玩乐,但一听是花别人的钱,姜明朗就高兴得不行,当即怂恿安迩,让女仆们付款。
姜明朗那样高兴,安迩也不好扫他的兴致,于是就再也没提过要自己掏钱的事儿,久而久之也习惯了有人跟在他身后付款。
因而在那张卡里,安迩不知不觉堆积了不少星币。
事到如今,那已经是一个乍一看就觉得吓人的数字了,足有上千万之多。
原本不会这么多,应该只有两三百万星币才对。
此前安迩的账户之内,不允许超过一万星币,严格限制他的各种高消费行为。
但其实在安迩跟洛伐斯领过证之后,那条禁令就自然而然消失掉了。
因为从那时开始,安迩就能领皇室发放的生活费了,以洛伐斯妻子的身份。
但洛伐斯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安迩,他有一笔钱可以领取。
洛伐斯肯定是故意的,他故意不告诉安迩还有这笔钱,卡也没给安迩。
安迩如果知道有这笔钱,只要用身份证挂失一下,就能得到一张新的卡,随便花了。
正常来说,作为洛伐斯的妻子,安迩每个月都能收到一条生活费打款通知。
但洛伐斯那个坏心眼的家伙,竟然填写的是自己的电话号,导致安迩压根收不到通知,无法知道那笔钱的存在。
直到跟兰斯生活在一起之后,工作人员为安迩科普了皇室成员生活费的发放标准,安迩这才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作为洛伐斯妻子的那笔钱。
安迩发现这个账户的时候,里面就有很多钱了,接近百万。
这笔生活费除却能够终身领取之外,根据成员的身份差异,金额也有所不同。
作为皇室的妻眷,安迩是洛伐斯第一位领取结婚证的妻子,他的身份是正妻。
正妻的生活费比起其他人,还要翻几倍之多,待遇也更为优渥。
例如安迩在出行时,会被冠以“重点旅客”标识,得到额外的关照。
这一点,就算在两人离婚之后,也没有被取消过。
只是安迩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出过远门,无人车都是网上预约最便宜的那种,甚至还时常乘坐公共交通。
安迩也算是沾了那些皇妃、皇子妃的光。
毕竟如果一旦离婚,就会失去曾经身为皇室成员优待的话,妻子们自然不愿离婚,那些花心的Alpha们就无法理所应当地左拥右抱了。
跟兰斯结婚之后,安迩又多了一笔生活费,只是比洛伐斯那边少上很多很多。
所以安迩在洛伐斯那里是正妻,到了兰斯这儿,算是给人做小。
不过,由于生活费一旦发放就能终生领取的缘故,安迩竟然意外地钻了制度的漏洞,一直在领两份钱。
虽然他只会收到兰斯的那份打款通知,但每次去看余额的时候,安迩都会有些恍惚。
虽然生活费皇室承担,但是安迩竟然仍能得到来自洛伐斯的供养,总觉得很神奇。
所以安迩不愿意动那笔钱,他跟洛伐斯已经离婚了,又没给兰斯提供任何价值,只是占了个名头,怎样都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安迩的身体很好,可以驱使机甲的话,他肯定买一台开着玩。
现在既然开不了,就不必浪费了,几百万也不是小钱。
不过,虽然那笔钱安迩不想去动,它们却还是产生了价值。
安迩把之前做直播得到的五十万打赏取出来,跟这些放在一起,然后把利息都拿去做公益了,每年也能捐出去不少。
每到清点资产的时候,安迩就会开始反思,当年的自己的确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安迩满心所想,都是给尤多拉一个永远的生活保障,可他却不知道这背后的种种复杂利益关联。
作为皇子的正妻,安迩能得到一笔很大的钱,大到普通人足以抢破头的地步。
可安迩竟然就那样理所应当地占掉了洛伐斯的正妻名额,拿着这比不属于他的钱,一领就是一辈子。
所以安迩决定等洛伐斯娶妻之后,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还给洛伐斯真正的妻子。
并且他还要咨询律师或是相关工作人员,争取把这份钱转过去。
但这笔钱来自于皇室拨款,并非由洛伐斯本人送出,目前还没有转移身份的先例,不然就要出大乱子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令安迩很难过。
在卡斯帕的出生证明上,即便父亲一栏是空着的,也不影响卡斯帕享受各种身为皇室成员的待遇。
能姓奈尔,就已经是无上的殊荣了。
只要拥有这个姓氏,卡斯帕就能享受奈尔帝国各种优待和福利,领取的生活费甚至跟随年龄逐步增加。
甚至日后上学工作、结婚生子都能领到补贴,可谓是一生下来就有口粮,能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安迩那时太年轻,他不明白这些,竟然对着洛伐斯死缠烂打,非要结婚,闹到一个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的地步。
如果安迩没有吵着要结婚,而是直接住进孕产医院,顺顺利利生下尤多拉,之后就不会同洛伐斯产生任何关联,也就不会发生之后的种种事情了。
所以那时,他也算是用孩子绑架,逼迫洛伐斯同自己结婚吧?
怪不得在他开心地炫耀两人的结婚证时,洛伐斯却黑着脸把那个红本本抢过去,撕碎掉了。
像洛伐斯那样高傲的人,被安迩“算计”着结婚,能不生气才怪了。
安迩直至今日,才理解洛伐斯那样过分地对待他的原因。
如果洛伐斯人品很好,就算是被迫结婚,也会像对待普通的妻子那样,给予自己正常的待遇。
只是洛伐斯人品不怎么样,又十分反感自己从小以来对他死缠烂打的行为,自然对他厌弃非凡,能给他一间屋住、一口饭吃,就已经不错了。
还好他们两人顺利离婚了,把这段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婚姻,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和洛伐斯长达十几年的纠缠,从那一刻开始,终于划上句点,彼此各不相欠。
没有洛伐斯出现的这几年里,安迩竟然有种异样的轻松,他终于从这段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感情中,彻底走出来了。
爱情不是必需品,安迩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他活到现在,被剥夺的东西太多了,只有做好失去任何人的准备,珍惜当下,才能够继续往前走。
既然已经为了看机甲跑到院里来了,就被必要遵守规矩了。
安迩索性脱掉鞋袜,跑去喷泉那边玩水去了。
他将搬家时损坏后、舍不得丢掉的花朵挨个修剪下来,放进浅水里。
细密的水珠将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儿们击打得浮浮沉沉,流光溢彩,格外好看。
自从掉过水里之后,安迩就一直有些怕水,只是每次都逞强地说自己不怕,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直到生下卡斯帕,看着这小家伙套着泳圈凫水,安迩才渐渐不害怕水了。
只是他依旧无法接近深水区,只能在浅水区简单玩玩。
灿烂的夏日午后,安迩坐在凉亭里晾着脚丫,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的云。
他盘算着明天仪式结束,该去哪里玩好呢?
忽而,太阳像被遮住似的,猛地昏暗一刹。
安迩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只见数万台机甲从四面八方飞来,占据了整个皇宫的天空。
简直遮天蔽日,那样好的阳光都被盖住了。
“咦……有这个项目吗?”
安迩疑惑地盯着天空上方,那些机甲不像是排成队列方阵的模样,反而不请自来似的。
可他们的涂装颜色分明来自于皇室,大概跟之前过来的那一架相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相比于慢半拍的安迩,仆从们的面色都不是太好,他们想要联络上头,却发现信号被屏蔽了。
直接从宫殿里跑出去也不敢,外面那台机甲明显跟天空上的那些一伙,谁也不敢往门口去。
于是他们警惕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又过了一会儿,事情似乎变得更加糟糕了。
一声异样的巨大闷响之后,整个花园都为之颤了几颤。
周围静了三秒钟,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阵阵尖叫,纷纷开始逃窜。
几位平日里对安迩最好的女仆,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一脸惊慌地说道:“一定是出事了!我们快跑,翻墙吧!”
安迩还想穿上鞋,却被惊慌的人群裹挟到了花园的一角,踉踉跄跄被拽到角落的一棵大树附近。
安迩皮肤细嫩,即便脚下的绿草柔软至极,却仍觉得痛。
一些身材壮实的男性Beta,平时乖顺温驯,临到逃跑却为了谁先上树大打出手。
急得安迩身旁的女仆一直骂人: “快让小迩先生上去呀!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坏东西!”
安迩心中也是焦急不已,他惦记着参加观礼的卡斯帕,于是反手拉住女仆们,走到另一片光秃秃的墙面附近。
安迩微微躬下身体,用眼神催促她们:“你们踩着我上去,快!”
女孩们连连摇头,推搡着安迩:“不行,小迩先生踩着我们吧!快走!”
就在他们拉拉扯扯的时候,安迩忽而觉得背后一凉。
似乎有某个人沉重而幽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安迩下意识回头,看见来人模样,浑身的血都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