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伐斯一袭深黑西装, 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脸庞较以往相比,更加苍白。
他呼吸粗重, 胸口一起一伏, 手里还握着一把被血染成红色的匕首。
洛伐斯紧紧盯着安迩的目光,犹如恶鬼罗刹,像是要来杀人的。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洛伐斯的一举一动,简直风声鹤唳。
安迩神色微怔,他不明白洛伐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形容狼狈, 面色惨白。
但……洛伐斯不能出现在这儿,他现在因为杀了奥列夫, 已经变成逃犯了。
于是安迩定了定神, 高声喊道:“殿下!请您回吧……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您快走吧!”
闻言,洛伐斯行进的动作僵住了。
他垂着手站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忽而改变方向,走到宫殿的阶前。
洛伐斯躬身捡起了什么东西,握在手中, 再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安迩的方向走。
因为步子不稳、又绕了一段路的缘故, 人们都看到洛伐斯身后的石英砖石红白交织,沾染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洛伐斯穿过花园,一步一步走到安迩面前,他的眼眸几近涣散, 整个人的状态及其不对劲。
走到近处,似乎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握着凶器, 洛伐斯像脱力那样,松开手,将匕首丢掉了。
刚刚只是机甲降临,就把那些Beta们吓坏了,此时更甚。
利刃落地咣当一声脆响,人群像是受惊的鸟雀般尖叫起来,纷纷沿着院墙逃走。
安迩没有逃跑,他摆摆手,示意身边那几个始终陪着他的女仆尽快离开这儿。
洛伐斯是冲他来的,无论怎样,他都不能跑。
只是这些直冲鼻子的血腥味,令安迩下意识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他后退几步,满地残花刺痛着脚底,带来针扎般的痛感。
安迩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眉毛,他叹了一口气,顺势坐在花坛边沿。
“殿下,您怎么了?我帮您叫个医生过来吧?”安迩轻声询问,眸光中露出满满的关切,周到又礼貌。
洛伐斯垂眼望向安迩,赤红长发之上,沾染着无数淋漓的鲜血,打湿了颈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半跪了下去,露出手中握了好久的东西。
是安迩的鞋子。
一双精致的庭院鞋,柔软的皮革做底,镶嵌着稀有的昂贵宝石,其上还绘制着精致的花纹。
刚刚安迩匆忙逃离,慌乱之下忘记穿鞋了,此时娇嫩的脚掌不堪重负,整个都红了。
洛伐斯伸出了他沾满血迹的、微微颤抖着的手,握住了安迩纤细的脚踝。
Omega白皙的肌肤似乎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红色,鲜明无比。
安迩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臆想到的疼痛并未传来,他只是觉得洛伐斯的掌心触感粗糙而黏腻,还十分冰冷。
洛伐斯用这种既不会让人感到疼痛、又无法令人逃脱的力度牢牢地钳制住了安迩,不让他离开。
安迩的足底还沾染着零星的草屑与花泥,洛伐斯刚要用掌心拂去,却无法在手上找到一丁点干净地方。
直到这时,安迩才注意到洛伐斯的双掌早已血肉模糊,翻卷的嫩肉之下,泛起刺目的猩红,甚至还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洛伐斯的左手无名指似乎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银线,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几道光点。
就像开启了疼痛共享那样,安迩眼角微抽,几乎能感受到那份十指连心的灼痛。
洛伐斯受了这样严重的伤,不该出现在这里,得尽快包扎才行。
更何况对方还紧紧握着自己的脚踝,简直痛上加痛。
“洛伐斯,快放开我!”安迩慌了神,一时忘记敬语,想要推搡洛伐斯。
Omega抗拒的姿态,令Alpha的动作微微一僵。
洛伐斯眸底闪过一道明显的受伤神色,将头低了下去,他扯开外套,却找不到任何一块干净的地方。
他身上除了脸跟脖颈之外,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割裂伤,看得人触目惊心。
“快,放开我。我带你去找医生!”安迩无措地抬起了手,却不敢直接触碰洛伐斯的身体,也舍不得过于用力地将小腿从对方手中挣出来。
安迩坐着,洛伐斯抓着他的腿,令他根本站不起来。
安迩只能蹙着眉,用商量的语气,尽可能哄洛伐斯前去治疗。
“洛伐斯,你流了好多血。去包扎一下好不好?我跟你一起去。”
洛伐斯罔若未闻,他只是小心地捧着安迩的小腿,用没沾血的那边侧脸,将Omega足底的草屑和花泥尽数蹭掉,再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帮安迩穿上鞋。
“你……”安迩哑口无言,简直说不出话来,与洛伐斯接触的每一片皮肤,都像是将要烧起来那般灼烫。
“好了,我现在能走了。”安迩脸上蒸腾着热气,有点手足无措,他无奈地四顾周遭,“好吧,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叫医生过来。”
安迩能没看到自己的手机,不过就算一眼就找到了,也有很大概率没有信号。
皇宫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来了这么多机甲,洛伐斯又跟个血葫芦一样……那些人别是来抓这家伙的。
“要不……”安迩犹豫地抿了抿唇,还是小声说道:“我给你找点止疼药,你先快跑?”
洛伐斯终于抬起了头,涣散的黑眸重新聚焦,他眼中映出了安迩一脸关切的神情。
那一抹摇曳的洁白,为洛伐斯那双始终暗如深渊的眸,带来了难以抹去的光亮。
“不用。”洛伐斯知道安迩在喊他逃跑,由此面上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微笑。他贪婪地看着安迩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轻声说道:“不用逃。”
“嗯?”安迩一脸天真,轻轻晃了下脑袋。
“我把兰斯杀掉了。”洛伐斯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抓住了安迩膝上的衣料,“我亲手杀了他,安迩。”
安迩如遭雷击,寒意沿着脊背一寸寸攀上身体,他闻着洛伐斯身上的血腥味,下意识干呕了两下。
安迩这般反感……洛伐斯却像意料之中那样,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唇角。
他知道。他知道安迩最讨厌有人死了,他知道安迩接受不了一个杀人犯,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选择杀了兰斯,无论有没有那颗炸弹,从一开始,洛伐斯就这样决定了。
明知道活人永远赶不及死人,明知道他杀了兰斯,安迩就再也忘不掉了,洛伐斯还是这样做了。
安迩面上震惊与惶然交织片刻,最后定格在鲜明的恐惧之上。
兰斯死了?
兰斯被洛伐斯亲手杀掉了?
洛伐斯很少说假话,他不会开这种玩笑的……洛伐斯不光杀了父亲,现在又杀了兄长。
安迩几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急促地呼吸几次,眼泪倏地一下,从眼尾滚落下来,颊边晶莹的一条。
“我爱你,安迩。”洛伐斯望着安迩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说道。
“你疯了……”安迩声音颤抖,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为什么?洛伐斯……你在做什么啊!”
我爱你这句话,从洛伐斯口中说出,简直比洛伐斯杀了兰斯这个消息还令人震惊。
这明明是曾经安迩梦寐以求的一句话,如今蓦然在此刻听到,他的心里只有惶然与不安。
洛伐斯简直是疯了!
“我爱你,但永远不会有你最爱我时那样爱,安迩。”
洛伐斯凝望着安迩的面庞,将对方每个表情都收进眼底,不舍得遗落一分一毫。
安迩并未出声,只是动作僵硬地望着洛伐斯,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有点难过。
洛伐斯不喜欢说谎,甚至不愿意在表白的时候哄他一下,说点什么“全世界我最爱你”之类的话,不过这个时候,无论说些什么话题,都太突兀了。
这根本不是表白,只是一场凌虐罢了……安迩皱眉看着洛伐斯。
“或者说,我不配说我爱你,安迩。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我没办法像其他爱你的人那样对你。”洛伐斯眸光微敛,轻叹道:“我的爱太少了,我不是那种,只要看见你幸福的模样,就会满足的人。”
安迩也发出了一道极轻的叹息,他不想再听了,却还是没有起身,因为洛伐斯的表情像是快要碎掉了,声音也颤着,至少要听他说完吧。
安迩从来没有见过洛伐斯露出这样的表情,向来自己都是仰望着这个人,从没有俯视对方的时刻。
“我只要你陪着我,陪在我身边。”洛伐斯冰冷的手轻轻覆在安迩手上,表情是隐隐的疯狂,“我再也受不了没有你的每一份每一秒了,安迩。就算你厌恶我、痛恨我、咒骂我,我都要强行把你留在我的身边,直到我死。”
“但我……不是你,安迩。”洛伐斯轻轻摩挲着安迩细嫩的手掌,呼吸逐渐急促,“我无法忍受你无视我的模样,我遭受不了任何你可能对我产生的冷漠,我再也不想听你疏远地喊我‘殿下’了,将我拒之千里。”
“所以,我杀了兰斯。”洛伐斯眼里覆上一层水光,他似乎想笑,眼泪却涌出了眼眶,他几乎用乞求的语气说道:“我要你恨我,安迩……我杀了你的丈夫,恨我吧!”
“我不但杀了兰斯,今后还要将卡斯帕养在身边……卡斯帕都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切。他看到我杀死他父亲的那一幕了,正如当年我看到父亲杀死母亲的一刻……”说到这里,洛伐斯的言语似乎有些混乱,可安迩却听懂了。
原来……原来杀死阿娜丝塔的是奥列夫吗?一个六岁的孩子,亲眼看到父亲杀死母亲的一幕,那该是多么深重的创伤啊!
可无论是不是小孩子,看见杀人的场面,这都是一份极为痛苦的回忆。
安迩听到之后,不禁燃起了愤怒,他伸手攥住了洛伐斯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你不光杀死了兰斯,还要卡斯帕看着吗?洛伐斯,你还是人吗!”
洛伐斯唇边溢出一道血痕,他看着安迩愤怒的模样,由衷地勾起嘴角笑了笑:“我杀兰斯,只是为了让你心里有我……无论是恨意还是什么,只要装着我就行,安迩。”
“别担心,安迩。等卡斯帕长大,等他有勇气向我扣动扳机,或是有力气拿起刀的那一天就好了……等他杀了我,这一切,就都了结了。”
“等我死了,就放你走。”洛伐斯说到这里,伸手轻轻抚上安迩的脸颊,表情竟然温柔无比,“很快了。小孩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等到那个时候,我的自私、我的占有欲、我的求而不得,就都了结了。”
“洛伐斯,你……你真的疯了,你就为了这个杀人吗?你还要我的孩子去杀人!”安迩只觉得凉意顺着和洛伐斯相触的地方一阵接一阵传来,他用力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不管你什么样,卡斯帕都会是一个好孩子。”
洛伐斯知道安迩无法向他挥出刀刃,才没有提供由安迩杀死他的这个选项的。
安迩不会伤害任何人,他同样也接受不了人类之间的相残和屠杀,洛伐斯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一点。
“可我不会放开你。”洛伐斯平静地凝望安迩,用叙述的语气说道:“让我死,是你此生唯一能逃离我的方法了,安迩。”
“那我要是死了呢!我只有跟你在一起这一条路能走吗!”安迩几乎崩溃地喊道,他快要被洛伐斯逼疯了……不,是逼死了。
“你不会死,你还有家人。”洛伐斯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微微的沙哑,他轻声细语地说道:“安迩,你有孩子、父母,兄长……还有千千万万爱你的人,你不会因为讨厌我就死掉的。”
“那我要是活得很痛苦呢!”安迩眸中隐隐带泪,又委屈又愤怒,“洛伐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向来都是自顾自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只是想清净一点!我们已经结束了,放开彼此,可以吗?”
“安迩……”洛伐斯语气微顿,极小心地撤开了抚摸着安迩的手,他低声说道:“我不会做令你反感的任何事,时间会证明,只要留在我身边,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只是……如果你要跟别人在一起的话,我很难压抑我的愤怒和嫉妒,安迩。我很难不动手杀了他们,要是你能接受几天就换一个丈夫的话,随便你找谁,我都不会干涉。或者你藏得很好,不让我知道……也是可以的。”
一席话入耳,安迩都快气笑了,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会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
“嗯,不是在一起……”洛伐斯缓缓眨了几下眼睛,眸底是浓浓的红,他露出了一个堪称是凄然的笑容,“只是我强行将你留在我身边而已,安迩。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此生,永远。”
“我还是无法接受,你杀掉了兰斯哥哥……我知道,你杀掉奥列夫大帝是为了我。可你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滥杀无辜啊!”安迩攥紧了拳,将头扭到一边去,眼里含着泪说道:“你以前对我做的那些事,但凡是施加给我个人的,我都可以忘掉……可是,我忘不了你杀人啊!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洛伐斯。”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都知道。”洛伐斯轻轻点头,“我想过,死人的份量要比活人重。如果兰斯一死,不管是谁杀的,这辈子我都再也比不上他在你心中的份量了,但我还是杀了他。”
“我想要你再也无法忘掉我,安迩。哪怕这件事会成为你心底的一道伤疤、一份痛苦,我都要借此留在你的心里。
“更何况……我对你做出的种种伤害,其实已经多到数也数不清了,也不差这一样,对么?
“对不起,安迩。我后悔曾经对你做出的这一切,我知道我做什么都无法补偿你的痛苦,所以,我只能用我的生命来赎罪……
“我是你的杀夫仇人,安迩,我会睡在你的身侧。有一天,你的孩子会杀了我,我会平静地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安迩咬了咬牙关,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洛伐斯吐出一大口鲜血,在他眼前软软地倒了下去。
洛伐斯枕在他膝上的模样,就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