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迩沉默地听着兄长们的话语, 偶尔才点几下头,躺在手术室内的洛伐斯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的内心,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反复拉扯, 最后悬吊在空中, 抛得高高地,丝毫没有着落。
安迩在楼梯间里待不下去,打算走到手术室前面等,他刚拉开消防通道的门,就看到等候室内抱着孩子团团转的一行人。
安子显一手抱着安迩年幼的弟弟,另一只手拉着妻子的手, 不远处安闻正焦急地滑动着手机,似乎是不断在拨打着电话。
因为信息管制的缘故, 信号时好时坏, 就在安迩的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时,家人们终于看到了安迩。
安迩扶着门框,站在原地,泪水汹涌,一时激动得无法说话。
身后两位兄长也拉着卡斯帕走了过来,一家人在万千喧闹中终于团聚,得以紧紧抱在一起。
阔别多年, 又经历了从云端跌落的残酷, 以及颠沛流离的坎坷,安迩的父母比原来老了不少。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们此时的气色却显得非常不错, 看得出有被好好照顾过了,没受多少罪。
安闻还是原来的样子, 甚至还要壮实许多,他看到安迩的瞬间就立刻落泪了,差点激动到把手机给捏碎了。
安迩这个未曾谋面的弟弟非常乖巧,见到他立刻喊了一声哥哥,虽然看得出明显生疏,但这孩子眼里亮晶晶的模样,也有点像小时候的安迩,想必熟悉起来是很快的事情。
安子显一行人的状态都非常不错,安遐知道安迩此刻最挂心的是洛伐斯的安危,特地去询问了一下。
得知手术目前进行得十分顺利,只是大概还需要六个小时才能完成之后,一行人再次回到了较为安静的楼梯间内叙旧。
安子显一见到安迩,就把他抱起来掂了几下,年迈的父亲眼底微红,望着这个他最挂心的儿子欣慰地笑着说:“小迩还是瘦,再多吃些。”
里希特则带来了她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安迩接过来咬了一口,竟然还有些温热,酥脆的甜香在口中绽开,饿到干瘪的胃再次回复了生机,眼泪流淌得更加汹涌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不禁将安迩的思绪拉回过去,回到伯爵府还欣欣向荣的时刻,世间还待他们无比温柔的时刻。
安迩的眼泪被母亲轻轻拭去,他终于能够诉说这么多年的思念和委屈,像一个小孩那般,重又回到父母和兄长身边了,甚至还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弟弟。
安子显知道安迩膝盖不好,受不得凉,这次过来还带了一条保暖的毛绒毯子,安迩跟两个小孩一起缩在里面,十分温暖,眼底再次变得眼泪汪汪了。
一家人围着安迩和两个小孩的话题热烈地谈论了许久,七嘴八舌地讲述着这些年来的见闻和生活,以及重逢的喜悦,直到口干舌燥,才将这种激动的心情稍微平息几分。
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出来太久,已经累了,尤其是卡斯帕,今天他很早就出来了,此时眼皮都有点睁不开,趴在安迩怀里昏昏欲睡。
安子显想跟安迩谈一些事,但安迩明显不愿意离开手术室太远,于是安遐和安闻带着母亲和两个小孩先去安迩的宫殿休息,让安鸣留下来保护安迩和父亲。
刚刚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的状况,母亲离开之后,安迩这才把这几年遇到的艰难跟父亲讲了讲,只是都一笔带过。
安迩说了自己流产过,也说了他洗掉洛伐斯标记的事,最重要的是……卡斯帕的生父。
安迩还没跟卡斯帕说过,也没有告诉洛伐斯,卡斯帕真正的父亲是洛伐斯。
安鸣非常惊讶,安子显也略微意外……尤其是安鸣,安鸣对这些事了解得比安子显还要多,他是一路看过来的,尤其他跟卡斯帕一起目睹了兰斯的死。
之前安鸣还在犹豫,关于卡斯帕的教育问题……不管洛伐斯是死是活,兰斯作为卡斯帕的父亲,不管多坏都已经死透了,对这么小的孩子来说,都是一份巨大的伤害。
现在……其实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洛伐斯躺在手术室内生死未卜,如果洛伐斯出了什么事,卡斯帕就真的没有父亲了。
于是安鸣和安子显沉默了片刻,不约而同决定绕开这个话题。
安鸣咳嗽了几声,将他们一行人的遭遇、履行的见闻简单说了说,安子显则是说了点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直到这时,安迩才知晓了很多当年的细节,比如为什么安子显忽然获了叛国罪之类。
明明安子显对奈尔帝国忠心耿耿,几个Alpha儿子都不遗余力地为国家效力,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安迩此前已经知道,当年安子显执意让他跟兰斯订婚的缘由,究其根本,来自奥列夫的授意,难以违抗。
那时兰斯除了年纪三十有余,曾经有过妻儿之外,其他条件都非常合适,尤其他并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伯爵府的事,甚至因为这么多年的频繁来往,安子显早就成了兰斯党的人。
在安迩膝盖受伤之后,安子显产生过独自抗下压力、让安迩自由选择婚嫁的想法,只是被懂事的安迩一口拒绝了,所以他最后还是乖乖跟兰斯订婚了。
就算安迩不跟兰斯订婚,凭借两方多年来的密切交往,那一劫,安子显也完全逃不过。
安子显早就上了兰斯的贼船,压根下不来,再之后的事情,早就不在安子显一个人就能控制的范畴了。
奥列夫宣布要在那天的宴会上公布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人选,所有适龄子嗣都必须参加,见证这样一个伟大的时刻。
但其实有资格的人只有兰斯和洛伐斯两人,甚至因为洛伐斯当时是双目失明的状态,所有人都默认,那是一场走流程的宴会,继承人非兰斯莫属。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伯爵府竟然胆大包天,囚禁了兰斯和洛伐斯两位皇嗣,试图谋反,打破了奥列夫立下继承人的计划。
其实真相完全不是这样,安子显的确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但远不到这个程度。
他从兰斯那里得到的请求,只有不让洛伐斯参加第一顺位继承人宴会这一条而已,更何况安子显深知,以洛伐斯当时的实力,根本没办法同兰斯有一拼之力。
而且,洛伐斯失明的时间点那样巧合,任谁也明白其中不简单,要想恢复视力,就只能降低在其他人眼里的威胁才行。
于是安子显把邀请函拦截下来,不让洛伐斯知道这件事,同时把刚做完眼睛手术,处于最虚弱状态的洛伐斯接回伯爵府中休养。
安子显的想法是,既然洛伐斯成为第一继承人的希望渺茫无比,不如让他顺手做了兰斯的人情,还能把眼睛养好,当一个闲散无事的殿下也不错。
至于为什么洛伐斯会出现在伯爵府的地下室里,那完全是兰斯精心策划的计谋。
兰斯在伯爵府渗透了那么多年,轻而易举就塞了许多自己的人,而且他的身份又是安迩的未来夫婿,才造成了其中有那么巨大的可操作空间,以至于形成了安子显绑架洛伐斯的假象。
兰斯甚至为了削弱自己的怀疑,不惜亲身入局,打算伪装成他也一同被绑架,而后凭借智谋带着洛伐斯逃出的样子,从而光明正大获得继承人之位,还能落下一个宽厚仁爱、机敏智勇的好名声。
兰斯这么做,无疑会将伯爵府置于死地,但他还是这样做了,毫不犹豫,决心要踩着伯爵府往上爬。
虽然当时安迩的到来,打乱了兰斯的计划,但无论当时安迩选谁离开那个地下室,最后的结果都是让兰斯去当那个英雄,不会存在其他结局。
原本这个计谋并不算精妙,安子显还没到百口莫辩的地步,可他未曾想过,奥列夫竟然很早就忌惮伯爵府在主星的势力了,早就想要除掉他们。
尤其是安迩这三个Alpha哥哥能力非常出色,在军、政,甚至律法都多有涉猎,完全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
于是奥列夫借着此事,彻底将安子显叛党的名头做实了!
或许兰斯的种种行为,其中也有奥列夫的默许,说不定他们一开始就在打配合,只是死无对证,真相永远不得而知了。
不过能够确定的事情是——由于洛伐斯自幼生活在伯爵府的缘故,奥列夫是为了试探洛伐斯的衷心,才提出了这个让洛伐斯杀死安迩,甚至伯爵府一家的残忍要求。
洛伐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为了保住伯爵府所有人的性命,甚至当众自残,最后才侥幸让他们留下了一条命。
对他们来说,流放已经是最轻微的惩罚了,历史上被扣了反叛帽子的人,无不失去性命。
更何况,洛伐斯一直在暗中照顾他们,这才保护了所有人的安全以及健康。
甚至在几年前,洛伐斯的地位并不稳固的时候,他就暗中谋划如何让安子显一家平安回到主星这件事了。
怪不得安迩收不到父母兄长消息这一点,洛伐斯并不算太在意,被兰斯阻拦之后也就没有下文了,因为洛伐斯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尽快让他们一家重逢。
洛伐斯原本的计划。如果他夺权成功,就让安迩一家留在主星居住。
如果他夺权失败,就让安迩的家人把安迩接走,拿着假身份,去预先准备好的星球共度余生。
洛伐斯做过那么多的计划,唯独把他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个人竟然从来没考虑过怎么先让他自己活下去,安迩又要落泪了。
安迩现在才知道,在他那次发情期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从安迩的视角来看,那日他跟洛伐斯还没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被双方家长抓包了,而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等安迩再有记忆的时候,伯爵府已经被抄了,洛伐斯也弃他而去。
那个时候,洛伐斯其实在医院养了很久的伤,而且因为护住伯爵府这件事,奥列夫对他非常失望、甚至厌恶,洛伐斯的处境极其艰难。
洛伐斯那时没有余力也没有能力去保护安迩,就只能不远不近地关照着他,让他至少能活着,除此之外,就很难顾及了。
而且那时,安迩名义上还是兰斯的未婚妻,洛伐斯就更不好插手了。
说实话,那个时候兰斯的确给安迩提供了一些帮助,令他得以顺利继续学业。
只是在兰斯失踪之后,安迩的境况才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那三个月过得极为艰难,只能自力更生。
安迩觉得洛伐斯做得已经足够了,面对一个不喜欢、甚至是非常厌恶的人,已经算是很好了。
更何况洛伐斯知恩图报,没有忘记整个伯爵府,保下了所有人的性命。
安迩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他们在婚内发生的种种,他还是很难释怀。
毕竟洛伐斯实在太过恶劣,在尤多拉的死给了安迩沉重的一击之后,洛伐斯又将他强行标记了。
安迩也很想原谅洛伐斯,毕竟他现在非常感激洛伐斯对他们一家付出的种种,可理智和情感无法一概而论,心灵上的创伤难以弥补。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洛伐斯能活下来。
安迩发自内心地祈祷,希望洛伐斯还能这个留在世上,他们彼此,还有太多的话没说过。
就这样生死两隔的话,安迩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