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迩执拗着不愿离开手术室门口, 安子显年纪大了,先回去休息,几个哥哥轮流陪着安迩。
这时是安闻坐在他身边。作为兄弟几人中性格最细腻的大哥, 安闻一向能察觉安迩最细微的敏锐情绪, 只要三言两语,就能有效改善安迩的心情。
于是在等候室高高低低的鼾声之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诉说着这些年里发生过的趣事见闻。
大大小小、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安闻什么都愿意讲,引得安迩疲惫至极的面庞上,终于显现出几分笑容。
直到这时, 他才有了父母兄长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真实感,简直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幻梦。
安迩终于不是一个飘零孤苦, 无依无靠了。
他能回家了, 他终于能回家了……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安迩终于可以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了,有父兄撑腰了。
安闻给安迩看了很多照片,甚至还把当时录制的视频翻找出来,给安迩看。
直到看见这个视频,安迩才发现兰斯给他听的那几秒音频,竟然是从这里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地恶意剪辑出来的。
而兰斯甚至不愿意让安迩看一眼视频, 只是给他看了截图画面, 还有一小段音频。
画面里,低等星的景色竟然宜人极了,一大家子人轻松的表情好像在度假似的。
倦鸟归巢,明明是最令人类感到孤独的黄昏时分, 他们却有家人陪伴着彼此,再也不怕孤独了。
他们一起喝着果汁, 吃着南瓜派,言语之中满是对安迩的关切,最后化为岁月静好。
视频末尾,听见那句“新婚快乐”时,安迩的笑容顿时变得极为复杂。
安迩以为他那时一味爱着洛伐斯的行为,不被所有人看好。可他却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自己会收到这样一份迟来的祝福。
只是太晚了,晚到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晚到他跟洛伐斯已经回不去了。
安迩闭上眼睛,虔诚地许下一个愿望。
如果这次洛伐斯能够活下来,他愿意永远陪在洛伐斯身边,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整整一生的自由时光,这是安迩能拿出来的,最宝贵的东西了。
如果这个世界有神明,请倾听他的愿望……让那个人平安归来吧!
陪在安迩身边的哥哥又从安鸣换成安遐之后,手术室内,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早已超过原本预设的六小时手术时间很久,凌晨时分,几近天亮之时,洛伐斯才终于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
Alpha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戴着呼吸面罩,长长睫毛落下一道阴影,眼底乌青,皮肤苍白得像是一具尸体。
而且医生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安迩心急如焚地冲上去询问,得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手术很成功,但伤者的求生意志非常微弱。”医生微微一顿,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严重的伤对S级Alpha来说不算什么,原本只要手术成功,大多都不会什么问题,可以康复。
“只是他的求生意志薄弱至极,中途一度濒临死亡,麻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伤者却一直没有醒来。
“如果无法唤醒他心底的求生欲,就很难激活Alpha自身的自愈活性,可能就会在睡梦中去世。伤者有没有重要的亲人或者是牵挂?可以试着呼唤一下他,说不定还有机会。”
安迩闻言,险些就在当场大喊洛伐斯的名字,还好安遐拦了他一下,毕竟还有很多人待在等候室内,大喊大叫不成样子。
最后,只剩下安迩和洛伐斯两个人,单独待在这件ICU病房里。
安迩蜷在一旁的椅子中,一脸憔悴地望向洛伐斯,久久说不出话。
安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看一看洛伐斯了,他轻轻伸出手指,抚平了对方眉心那道浅浅的悬针纹。
似乎是感受到了安迩的触碰,洛伐斯在这种失去意识的时刻,竟然眉宇略微舒展,像是感到安心似的,那条纹路也不太明显了。
洛伐斯原本就爱皱眉,应该是这几年里,时常无意识皱眉,才会这样吧?
没想到洛伐斯也会长皱纹了,安迩意识到洛伐斯也是会老的,即便他们现在都只有二十七岁,以后也是会老的。
因为诞育子嗣的缘故,Omega的寿命要比Alpha短上不少,同生育的数量严重相关。
安迩的母亲已经生过五个孩子了,那么,她的寿命至少要比同等级的Alpha短上三到五年。
只是里希特说过,相比于晚年苟活的那点岁月,不如年轻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来高等级就给他们带来更悠长的寿命了。
而且,她的年纪比安子显要小上一些,两人刚好适配。
安迩将手轻轻抽了回来,下意识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还想看洛伐斯更多的样子,就像他的父亲哪怕年过半百,却仍然英俊帅气一样,岁月从不亏待美丽,甚至会为这份俊美增添一份醇香。
洛伐斯也是,二十几岁原本就是Alpha的最佳赏味期,褪去青涩之后,比起原来,现在的洛伐斯简直好看到惊人的地步。
冷白肤色,赤红长发……无可挑剔的骨相,再配上随母亲那般略带几分柔和的皮相,简直是上帝的炫技之作。
相比于安迩那毫无攻击性的漂亮,如同天使降临般的亲切与可爱之外,洛伐斯的美丽毫无疑问,绝对是张扬锐利的。
是那种令人此生一见,就再也难以忘却的昳丽面庞。
就像大自然中的雄性动物,都要用俊美的外表去吸引雌性那般,洛伐斯的脸,简直美得令人心神目眩,无法拒绝。
安迩从见到洛伐斯的第一眼,就被S级Alpha这张犯规的脸深深吸引了,以至于只要看见就会心软,现在也不例外。
安迩整个人难过得都要化成一滩水了,他还想看洛伐斯三十七,四十七……甚至八十七,九十七时的样子,他不想现在就失去对方。
“洛伐斯……”
安迩有些委屈地喊着洛伐斯的名字,他试图将洛伐斯的手握在掌心,可Alpha的十指伤得极重,根本无从下手。
原本过了这么久,洛伐斯手指的伤势原本应该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为了清创和预防感染,那里的肉又被削下去一层,现在都被绷带包了起来,隐隐透着血。
洛伐斯身上的伤也没好到哪里去,也是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看来是在紧要关头护住了头脸,至少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伤痕。
安迩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是一枚已经变形的银戒,其上沾着极其细小的碎肉和早已干枯发黑的血迹。
医生说,这是从洛伐斯的手指上取下来的,因为伤口逐渐愈合的缘故,险些跟血肉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好在这是一枚开口戒,用手术刀顺利剥离了,不然也有可能造成手指坏死,甚至截肢的地步。
安迩觉得那上面的孔洞十分眼熟,小心翼翼拈起来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惊愕地发现,虽然那根红绳不翼而飞了,但这竟然是当年他给洛伐斯亲手打造的那枚戒指。
没想到被洛伐斯找回来了,还戴在手上。
安迩觉得心底好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的,漾起一片酸涩的海洋。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都在跟洛伐斯争吵,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安迩抿住嘴唇,一滴眼泪自颊边淌下,落在洛伐斯腕间。
下一刻,安迩感到一道目光,忽而落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