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安迩微微张开嘴巴,整个人都愣住了。
相信……洛伐斯?
事到如今,自己还可以相信他么?
相信自己陪在他身边, 不会感到痛苦这件事……吗?
平心而论, 安迩不确定。
因为靠近这个人,他所能感受到的痛苦实在是太强烈了,简直到了连身体深处都在隐隐作痛的地步。
他们维持现状就足够了,只要彼此活着就行。
不需要承诺,也不需要誓言。
天各一方太不现实,就这样淡淡的挺好, 慢慢也就不执着了。
安迩想,洛伐斯就是一时无法接受他跟别人在一起了, 自己不拒绝的话, 对方就不会有什么执念了。
而且,在明亮的地方……他也不排斥洛伐斯的亲近,他们就这样吧!
于是安迩垂下眉眼,轻轻摇了摇头,他拒绝了洛伐斯,动作幅度不大,态度却十分坚定。
“不用啦, 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 洛伐斯。而且你让我的家人们都回来了,我很感激你,他们也会照顾好我。”
“至于你来爱我这件事。”安迩直接跳过了“相信”那个话题,将头侧到一旁, 颇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很擅长被爱着呀。所以,你随意好了。”
虽说是意料之内的回答, 洛伐斯的瞳底还是微微颤动,向来冷漠的墨色眸中光华流转,竟覆上了一层难得见到的水痕。
“嗯。”在安迩看不到的地方,洛伐斯攥紧了拳,斑驳的血印纷纷从绷带内浮出,疼痛令他无比清醒。
在他从不回应的以前,安迩也是这样自顾自地爱着他的。
相比于安迩受的那些辛苦,这些难过,是他必须承受的部分。
何况安迩已经很好了,乖巧地趴在他怀里,也没有过于抗拒的意思……即便是这样,洛伐斯还是很难过。
洛伐斯想听安迩说“我相信你”,“我也爱你”之类的话,但如今,这些都变成奢望了。
安迩不再相信他,也不再爱他了。
原来单方面倾注情感的滋味,竟然这样痛苦,只是一次,就令他痛得无法呼吸了,安迩从前又体会了多少次呢?
洛伐斯喉结一滚,将汹涌的泪意压住,他伸手拢住安迩的发尾,在掌中摩挲,努力抚平情绪。
厚重的绷带令他感受不到安迩细腻肌肤和柔软的发丝,就像他们现在,心和心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障壁那样,好像再也无法靠近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这次洛伐斯终于把话说完整了,“谢谢你还愿意理会我,安迩。所以,你不会……”
洛伐斯没有说下去,安迩却一脸轻松地说道:“嗯,我还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现在这样就可以了,挺好。”
“你不会……再爱我了吗?”洛伐斯的眼尾滚出一滴晶莹的泪珠,转瞬即逝。
“其实说不准啦……如果哪天我爱上谁了,一定会告诉你。”安迩笑得有点为难,“别担心,我暂时不想面对爱情。我的小孩都这么大了,我不想再死去活来的,折腾不起。”
安迩说的甚至不是“我爱你”,而是“我爱上谁”。
洛伐斯意识到,安迩也会爱上其他人……安迩从前爱着他,迟早有一天,也会爱上别人。
洛伐斯好不容易才接受,安迩会跟别人亲密的这个事实,现在竟然要面临安迩可能会爱上别人这件事。
洛伐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会控制不住嫉妒,但我不会再用血腥的方式,将你抢回来了……安迩,你爱上谁,我就用利益诱惑谁。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总会有人放弃的。”
“感情这种东西,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啦,就像以前,我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一直在骚扰你。”安迩看得很开,他微微笑着说道:“对不起呀,洛伐斯。那些年,我也没太在意你的心情。既然如此,我们就当两清了。”
洛伐斯觉得再说下去,他的情绪就要失控了……安迩真的放下他了,这样豁达。
安迩既是天边的云朵,令他碰不到,又是指尖流淌的白沙,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洛伐斯双眸猩红,眼睫微湿,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着:“以前,我一直在想复仇的事,我从未想过我的人生除了这条路,还能有其他风景。”
安迩缓缓眨着眼睛,洛伐斯说的应该是……向杀母仇人报仇。
“我想不到成功之后,我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也明白……我大概会死掉。”洛伐斯声音很低,像是说着别人的事那样,罕见地露出了无比茫然的表情,“所以我封闭了内心,决定只作为一把刀刃活下去。”
安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洛伐斯此时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于是安迩轻轻地回抱住了他。
感受到了安迩的温度,洛伐斯紧绷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他继续小声说道:“我不敢回应任何情感,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以为,只要我不作为,就没有人会受伤。但你闯进来了……
“安迩,你闯进了我心里。
“你是我和这世界的唯一联系,我不能没有你。
“无论你在谁身边,爱着谁,对谁笑……这个世上有你,就能有我。”
“或者说,这个世界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安迩,我离不开你……我也做不到不去纠缠你。我甚至不能保证除了杀人之外,我还会因为你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所以,”洛伐斯看向安迩的眼眸悲哀极了,他语气卑微地说道:“所以安迩,至少答应我……在我拼了命地纠缠你的时候,如果你烦我、恼我,恨我到了活不下去的程度,一定要告诉我。”
“我宁愿放开你,都不愿看到你离开这个世界。我无法接受没有你的世界……可以答应我吗?安迩。不管我们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好好地活在世上。”
安迩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对洛伐斯来说,竟然有这么重要。
如果他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
“好,我会好好活着。”洛伐斯的倾诉太过沉重,安迩梦游般回了话。
他想要逃开……他有种预感,再不离开这里的话,就要再次陷进去了。
安迩现在这么洒脱,都是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害怕死灰复燃,再来一次,就彻底受不了了。
本身安迩就难以抵挡洛伐斯的诱惑,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安迩的脑袋乱得很,在这一刻,他只想拼了命逃走。
“你先休息会,我去睡觉了。”安迩语气匆促,“洛伐斯,你好好的。我走了。”
“别!”洛伐斯失声喊道,眉眼间满是焦急,“你可以在里这睡么?安迩,我叫他们搬张床过来。”
安迩没说话,他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从洛伐斯身上爬起来。
洛伐斯目送着安迩转过身,终于忍不住,略带狼狈地坐起身来,拉住安迩的手腕。
管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音,门外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医生们就要闯进来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洛伐斯面色若纸,“你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跑掉吧?安迩。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走。”
“没有,我只是有点困了。家里人才刚回来,我也不放心他们。”安迩转过身,很好脾气地说着,魂魄却像丢了一样,“明天我要是没事的话就来,不来也差人告诉你一声。而且……我才不想被通缉呢,主星很好,我很愿意待在这里。”
“那,你之后想住在哪?我去安排。是伯爵府,还是我那儿。”洛伐斯放开了安迩的手腕,却仍不肯移开目光,“我应该会经常住在皇宫,我还有一些势力,足够登基,届时就得住在宫里了。”
“伯爵府?”安迩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之前被抄家,伯爵府收归国有了,他抿了抿嘴唇,“谢谢你,我回家就好了。洛伐斯,你先躺下吧,好好养伤。”
洛伐斯盯着安迩看了很久,突兀地冒出一句:“你想当皇帝吗?安迩。”
Alpha赤发披散,病号服被扯乱了,露出下面形状姣好的胸肌,以及若隐若现的伤口敷贴。
洛伐斯的眼神像极了一头受伤的狮子,好像用尽所有,试图留下自己最后的猎物似的。
“发癔症了?”安迩眨了眨眼睛,凑上来摸摸洛伐斯的额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心电监护仪,除却血氧那根管子被扯掉了之外,其他数值都很正常。
“你想当皇帝的话,我会帮你,安迩。”洛伐斯深吸了一口气,他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我这样杀兄弑父的继承人,本身就是篡位。如果你来当,口碑大概和我差不多,但我会尽力帮你,将影响降到最小。如果要卡斯帕来当,就会顺利很多。你在他成年之前,都会获得如同皇帝一般的权利。”
“我要是当了皇帝,一天点八个男模。”安迩听着洛伐斯认真的话,没忍住笑了起来,“到时候,你可就拦不住我了。”
“我有什么……都能给你。”洛伐斯看向安迩的眼睛,“哪怕是我的命。”
“你自己留着吧,陛下。”安迩冲着洛伐斯笑着摆手,而后转过身,快步离开病房。
刚刚那一瞬间,安迩的心跳有点儿快了,洛伐斯那样认真地说着如此沉重的话语,那样迫切的姿态,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上挠了几下。
再不离开那个房间,安迩感觉自己就要当场失态了。
那样的洛伐斯,安迩从未见过……洛伐斯好像把他的心都剖出来给他看了。
那一颗像是只为他搏动着的,鲜红的心脏。
安迩呼吸急促,他害怕极了,他还不想就这样再次沦陷……他不要,他再也不敢了。
安迩几乎是从病房里逃走了,刚一拉开门,一大群人立刻小心翼翼绕过安迩,纷纷涌进房间。
除了医生和护士之外,还有一些贵族和大臣,以及侍卫之类的人过来,他们顿时将洛伐斯团团围住。
这么多人跑过来,安迩立刻就不放心了。
他绕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悄然窥探。
并没有想象中的,有坏人趁乱对洛伐斯不利的场面,反而是大量工作在等着洛伐斯处理。
洛伐斯当了那么多年的幕僚长,奥列夫有很多政务都交给他,全权处理。
因而虚弱的洛伐斯办起这些政务来,毫不费力,反而井井有条。
这些人都把洛伐斯当做皇帝看待,一口一个“陛下”,叫得可欢了。
虽然洛伐斯的确有杀害奥列夫的嫌疑人,但他既没有被审判,又没有被抓捕。
除了相关机构,没人能问责洛伐斯。
更何况,兰斯已经死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洛伐斯要掌权了,得罪一位未来皇帝,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安迩看着洛伐斯苍白至极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以及裹成粽子还在坚持签字的手,心中酸涩发痛。
这个人才刚醒,身上还缠着纱布,插着导流血液的管子,却要在ICU病房里处理大量的工作了。
安遐一直等在外面,他看见安迩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趴在窗边,迟迟不走的模样,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弟弟怎么想。
安迩挂心着洛伐斯的安危,不忍离开。
于是安遐给安迩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枪,保证他会保护好洛伐斯之后,再叫人把安迩接回去。
那天安迩被安鸣接回父母身边之后,还是没睡着觉。
因为太惦记洛伐斯的缘故,他整夜辗转难眠,知道天微微亮才失去意识了一小会。
就连梦里也都是洛伐斯的脸,还有那些他说过的话,在耳边不断响起。
早知道昨晚就不走了……安迩觉得无奈极了,他这辈子好像被洛伐斯套牢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似乎都没办法离开这个人。
安迩决定先在壳里待几天,等到洛伐斯痊愈之后再想这些事。
就在安迩打算跟兄长商量怎么轮流保护洛伐斯之前,洛伐斯迅速在一片混乱中,处理好了一切,将权利牢牢握在手里。
洛伐斯不光派人保护好了他自己,还安排了不少卫兵保护安迩和他的家人,免得在这种节骨眼上横生枝节,被人趁虚而入。
只过了两天,洛伐斯身体还没好全、尚未转入普通病房之时,他就直接办理出院了。
由此,整个奈尔帝国都得到了新皇登基的消息。
但洛伐斯没有举办仪式,只是简单地签了几个公文手续,做完了权力交接,就埋头处理政务了。
为了防止民众产生不满,洛伐斯特地发布了一条澄清说明。
他将兰斯给奥列夫下毒,以及兰斯在登基大典当日残害无数贵族,甚至携带炸弹伤人的事实,都一一公布于世了。
只是,洛伐斯隐去了自己受伤的消息,装作无事发生。
除此之外,洛伐斯还公布了他已婚的状态,只是并没有公布伴侣的身份。
安迩在新闻里,看到了那张打码人名的登记证明。
根据时间推断,这是他跟洛伐斯当年办理的结婚登记……系统上应该已经变成离婚状态才对。
安迩特地去查了一下,他们还是离婚状态。
洛伐斯公布的这一系列声明,虽然都是真的,却并不全面,只挑有利的部分出示。
此事顿时闹得沸沸扬扬,只是,相比于皇帝谁来当,人们竟然更在乎皇后的身份。
他们绞尽脑汁地想要知道,那位数年前就跟洛伐斯隐婚的幸运儿是谁,竟然这么早就预定了皇后宝座,真是令人艳羡不已。
虽然还有许多舆论坚持认为洛伐斯此举就是篡位,但这道声明下来之后,至少没起什么大规模的乱子,就算是有,也很快被压下去了。
除此之外,洛伐斯还为安家平反了。
这些年里,洛伐斯掌握了不少当年之事的证据,虽然没有公布细节,却还是强有力地证明了安子显的无辜。
当年反叛一事,只是被栽赃陷害了。
而且谁都知道,洛伐斯是从伯爵府长大的,生母又早逝了。
安家简直如同洛伐斯的母族一般,再没有人敢对安家不利,那些在安家倒了之后,树倒猢狲散,高高挂起,在一旁看戏的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傻了眼。
安迩还记得里面的不少人,都是在锈玫瑰庄园里,给他扔过钱、起过哄的人,现在他们换了一副嘴脸,纷纷登门道喜,安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
洛伐斯之后的举动,更是令那些人眼红不已。
为了补偿安家,洛伐斯特地将安迩的兄长们官复原职了,并且在之前的基础上,还提升了一级。
安子显是世袭侯爵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只有安鸣眯起眼睛笑道:“洛伐斯这家伙,不会只是希望我们少陪陪小迩吧?这下可有得忙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洛伐斯真实的想法究竟有没有被安鸣说中,但安家上上下下,的的确确全都忙了起来。
还好,洛伐斯宽限给安迩这三个哥哥三个月的复职时间,不然搬家都缺人手。
伯爵府……不,现在要称侯爵府了。
安家府邸荒废了这么久,竟然保持着跟原来差不多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据养护的工作人员所说,一直是洛伐斯派人维护这里,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们只要差人进行大扫除,就能回去住了。
安迩一家顺利搬回府邸,举办了盛大的宴席,无数名流贵族纷纷前来庆贺。
洛伐斯没有露面,却在隔天晚间,悄然来访。
作者有话说:
作者:我点八个我点八个